第七十三章 支柱坍塌
李止安和两名战士在公园一座亭子里审问乔炎，无论他怎么逼问，乔炎都说真不知道地下密道的入口。
乔炎说的倒也是实话。他为人处世没有原则和底线，有奶便是娘。过去帮日本人和汉奸，是为了捞取种种好处。现在跟着军统混，也是想找机会发点国难财，与主义和信仰无关。要说有信仰，他也只是信仰金钱，信仰享乐，信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见大势已去，这个风向标立即转了风向，表示愿意弃暗投明，一定坦白交代一切。
这世上变得最快的动物，除了变色龙，再就是他风向标了。
乔炎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发毒誓，真不知道地下密道入口。我看除了孔泉，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李止安不相信地说，是吗？孔泉就没跟你们商量过？
乔炎恨不得把一颗心切开给李止安看，一脸无奈地说，孔泉鬼得很，从来不提入口在哪里。我只知道，地下密道非常隐蔽，你们短时间内很难发现入口，没办法阻挡孔泉实施密道大爆炸。
李止安十分失望，叫两名战士看管好乔炎，转身离开。
他没走多远，就意外地碰上老毕和一名同样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
李止安热情地和老毕打招呼。老毕说，我刚从宾县过来。这位是邓主任。
李止安忙和邓主任握手寒暄。
老毕说，是这样，邓主任想打听一个人。刚才问了好多市民，都说不知道。
李止安问，打听谁？
邓主任说，钱明勇，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李止安一怔，说，我知道一个叫钱明勇的，失踪多年。
邓主任说，他父亲叫钱顺和，以前开杂货店，后来被日本人一把火给烧了。
李止安笑道，你算问对人了，我俩说的是一个钱明勇。邓主任，你打听这个干吗？难道你有钱明勇的消息？
邓主任说，当然。我们曾在苏北打过几年交道。
李止安吃惊地看着邓主任……
柳眉和两名战士巡查到西侧门附近，没提防躲在一丛灌木后的老钱突然一跃而起，从柳眉身后夺走她的手枪，并反剪住她的双手。
柳眉拼命挣扎，可她受伤的右臂并没有完全恢复，使不上劲，反而被老钱掰得疼痛难忍。
两名战士惊呆了，慌忙举起长枪。
老钱躲在柳眉身后，把冰凉的枪口抵在她后颈上，叫嚣道，放下枪，不然老子就打死她！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放下长枪。
老钱微微松了口气。这时，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儿子钱明勇。他时常跟苏兰念叨，不知儿子是死是活。其实他早知道儿子已经战死沙场，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而他加入军统，也是因为儿子钱明勇。
七年前，身为中学后勤科长的老郭被特高课查出是军统潜伏特工，因老郭与他的杂货店生意往来颇多，特高课怀疑他一家被军统收买。当时他外出进货去了，等他三天后回来，发现老婆惨死，儿子失踪，店铺化为灰烬。要不是军统江世旺开车过来，冒险把他带走，他就被日本特务抓去了。江世旺告诉他，钱明勇三天前在军统的掩护下，已逃脱日本人的追捕，离开冰城去了关内。
两年后，江世旺又告诉他，钱明勇在苏北加入了国军第三十三师，杀鬼子不要命，多次立大功，让苏北日军闻风丧胆。老钱来到老婆的墓前，把儿子的消息告诉她，流着泪说，儿子好样的，给你报仇了。江世旺这时突然出现在墓地，动员他秘密加入军统，他没答应。当时他已被苏兴鸿收留，在山东饭店干得好好的。
又过了半年，他惦记儿子，向江世旺打听。江世旺一番查询后告诉他，钱明勇在一场肉搏战中英勇阵亡，临死前搏杀了五名训练有素的小鬼子。他两眼一黑当即昏倒，被江世旺使劲掐人中才醒过来。唯一的亲人不在了，他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江世旺借机再次劝他加入军统，说你应该接替儿子继续对付狗日的小鬼子，为妻儿报仇。进入军统，你就有了一个新家，从此不会再孤单。他不吃不喝，想了几天几夜，最后答应了江世旺。
日本人被赶走，冰城光复，他又暗中跟着孔泉对付共产党，悄悄监视苏兰。钱明勇是国军英雄，他觉得接替儿子为国军效力，就要像儿子一样立大功，绝不能给儿子丢脸。这几天，他卖力地参加破坏发电厂的第二次大行动，受到孔泉夸奖。炸万人庆祝大会主席台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哪想却被共产党识破，未能得逞，而他眼下又身陷险境。他提醒自己别慌张，今天一定能逃出去。
老钱往前推了柳眉一把，叫道，走，去侧门！
等关隐达、苏兰、王从谦赶过来，老钱已经挟持柳眉挪到了西侧门门口，正在催逼守门的战士开门放走他。
见关隐达等人前来支援，柳眉稍稍松了口气。
关隐达异常紧张，担心地问，柳眉，你没事吧？
柳眉心里已经安定了许多，回答道，我没事。你别管我，绝不能放他走。
关隐达冷眼看着老钱，劝道，老钱，王厚彬已经投降了，你学学人家，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老钱怒视着关隐达等人，叫道，老子跟他不一样，不懂什么叫投降！
苏兰心情异常复杂，婉言劝道，钱叔！我叫了您二十多年的钱叔。自从我爹走后，您把我当亲闺女，帮我开饭店，任劳任怨，我满心感激。万万没想到，您竟然也加入了军统。我不知道您是啥时候加tຊ入的，怎么会跟我一样误入歧途。
老钱瞪了她一眼，反驳道，别胡说，这不是歧途。实话告诉你，我早知道明勇已经死了，他是国军英雄，杀鬼子无数。我是为了接替他，给家人报仇，才加入军统。我怎能背叛党国？我背叛党国，就等于背叛了我儿子！可你受李止安蛊惑，轻易就把党国出卖了，真让我失望！
苏兰没想到钱明勇已经战死疆场，继续苦劝道，钱叔，您别执迷不悟。共产党跟国民党简直有天壤之别，您看不出来吗？您真糊涂啊。您听我的，像我一样真心悔过，将功赎罪，他们会宽容你，会给您出路！
关隐达说，苏兰说得对。你只要告诉我们地下密道的入口，就算你立了大功，可以从宽处理！
老钱冷哼一声道，我不信，我不信，我可没有那么好骗。
苏兰含着眼泪，不甘心地说，钱叔，我最后再叫您一声钱叔。我不希望您死，我希望您能活下来，将来还要赡养您，给您养老送终呢。共产党说话是算数的，不会骗您。关科长给了您最后的机会，您要珍惜啊。
老钱似乎有些触动，沉默片刻，哀叹一声，却仍然执拗地说，苏兰你别说了，我不会听你的！姓关的，你叫他们开门放我走。我数一二三，要是还不开门，我就一枪打死柳眉！
关隐达劝道，打死了柳眉，你也活不了，何苦呢？
老钱说，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你不想柳眉死，那就按我说的做。一——，二——……
关隐达慌忙叫道，好好好，我放你走，还不行吗？
柳眉态度坚决地反对道，别开门，不能放过他！
老钱对柳眉怒斥道，你再敢说一句，我就崩了你！
这时，李止安和邓主任匆匆赶了过来。
在关隐达、苏兰等人诧异的目光中，李止安大声叫道，老钱，你听我说，我有钱明勇的消息。你不是一直念叨儿子吗？
老钱苦笑着说，他早就死了。
李止安说，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老钱一脸骄傲地说，我儿子死于苏北一场对日肉搏战，临死前徒手杀了五个小鬼子。他是响当当的英雄！老子为了接替他才加入军统！
李止安反驳说，钱明勇并非阵亡于抗日战场。
老钱大怒道，你胡说！你怎么知道？
李止安指了指邓主任说，这位是邓主任，刚从苏北过来。他认识钱明勇。
老钱不相信地说，是吗？你也是三十三师的？
邓主任说，我在三十三师待过，不过我是中共地下党。我跟钱明勇在一个连队。他杀鬼子相当勇敢，可惜三十三师的头头抗日不积极，耿直的明勇颇为不满，这才被我争取过来，成为一名地下党。
老钱大惊道，你说什么？明勇加入了共产党？这怎么可能？
李止安说，当事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信。
邓主任说，我今天来找你，是受你儿子生前之托。我没必要骗你。明勇曾为我党做了大量秘密工作，十分优秀，我们非常怀念他。
老钱惊慌地问，你们说我儿子是共产党，不是死在抗日战场，那他是怎么死的？
邓主任说，是这样，一九四一年夏，三十三师副师长崔永成欲率部投敌，接受汪伪政府改编，明勇得知后忙给相邻国军报信，被崔永成发觉后，残忍杀害。
李止安愤然道，一个抗日英雄，竟然死在叛变的国军手里，真是悲哀！
老钱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接替儿子给国军卖命，跟共产党作对，到头来却得知儿子竟然是共产党，那他岂不是在跟儿子作对，岂不是背叛了儿子？这让他怎么承受得住？
老钱便固执地说，你们说的，我统统不信！你们就是想劝我投降，才唱这么一出。
邓主任掏出一块长命锁，说，这个你认得吗？
老钱睁大眼睛瞅着，马上认出了长命锁上熟悉的祥云瑞兽图案和长命百岁四个字，惊叫道，是明勇的。
邓主任又掏出半张报纸，展开给老钱看，说道，这是当年汪伪政府的报纸，登有你儿子被杀的消息。你看这标题上就写着钱明勇。
老钱看清报纸标题上钱明勇三个大字就像三团黑血，顿时目瞪口呆，没法再反驳。
邓主任说，这下你该相信了吧？这长命锁就是明勇临死前交给我的，他再三托付我，有机会到冰城，一定要找到你，将长命锁转交给你，把他被害的真相告诉你，请你一定要拥护共产党。因为，你是共产党家属！
老钱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关隐达劝道，老钱，就算为了儿子，你也该放下枪投降！
李止安说，你跟我们顽抗，叫你儿子九泉之下怎么想？
苏兰说，是啊，你就听听劝吧。
老钱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打击，声嘶力竭地嚷道，别说了，都别说了。
老钱心里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早就是共产党，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真是荒唐透顶，那根精神支柱在一点点地坍塌，他不知道还能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而想到死亡，他又感到有些害怕，他不知道等下了地府，他这个军统特务该怎么去面对身为共产党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