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不甘心
这顿火锅最终还是成功吃上了。
外面的雨势小了不少,但淅淅沥沥地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齐乐坐在餐桌边,隔着窗户看外面阴雨连绵,而眼前就是热腾腾的火锅。这听起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场景,换作往常她早就发朋友圈感叹一下人生值得。
但此时此刻她只要抬眼一看,就能看到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
方形的桌子,谁也不想对方坐她身边,以至于他俩只能坐在一起。而眼下这一刻,他们一个在往锅里下蔬菜,一个在帮她调料,餐桌上方吊灯的暖光淡淡洒下来,那两张标致的脸都仿佛因此罩上了一层柔光,他们此前从未像此刻这样并肩坐在一起过,如今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好像受到了美颜的双重暴击。
齐乐忽然就想起了刚上大学时,那时她还没和张丞正式在一起,但人人都知道张丞和她关系不一般,也知道林奈在追她。班级里几个要好的几个同学甚至还拿奶茶当赌注,就赌她会选择谁。
用她们的话来说,也就是张丞和林奈这样势均力敌的颜值才有一争的余地,换个稍微没那么好看的,广大群众早就一边倒了。 可是相对地,在外貌条件势均力敌的前提下,影响当事人判断力的就完全是别的因素了。
当年林奈输得一败涂地。
不少人为此惋惜过,跑来齐乐这里旁敲侧击地问着她放弃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真的不遗憾吗?当年的齐乐反而觉得她们莫名,毕竟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那时她与张丞爱意正浓,觉得林奈的出现不过是人生里的小小插曲,又哪会想到之后的人生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巨变。
而时至今日,他们三人在经历了那失败的感情经历之后竟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
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齐乐麻木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感觉自己最爱吃的东西都有些没味道了。可对面那两人倒是淡定得很,他们已经有了在齐乐家里同桌吃饭的经历,并没有把眼下的场景放在眼里。
只是整个餐厅都只有火锅的咕噜声和外面的雨声作伴,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说什么话。齐乐艰难地吃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以后大家住在一起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要不要事先定个规则?”
她刚出国的时候一直跟人合租,每次都要事先定好协议,比如公共区域如何使用之类的。不过现在这套房子的面积足够大,只要他们想,三个人甚至能完全没有半点交集地生活。真要事先商量好的事情只有一些个人习惯之类的,毕竟他们的作息都不太相同。
可是她这话才出口,张丞就说了句,“不用,在这个房子你想干什么都行,不用顾忌别人,反正房东也不介意不是吗?”
他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但那平平淡淡的语气愣是让齐乐听出几分嘲讽来。
她不禁看了林奈一眼,后者却淡定得很,竟然还能平静地说一声“是”。
平静的氛围下暗潮涌动,齐乐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吃完,她坚持要一个人收拾,谁也别插手帮忙。刚巧张丞正被客户夺命连环call,不得不去书房接电话处理业务。而林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收拾碗筷,几次想要上前却还是忍住了,默默退了出去。
要么说收拾屋子也是一种解压方式,收拾完残局之后齐乐觉得自己又是神清气爽,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而就在她要回房继续思考人生的时候,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她的林奈却开了口,“小满,你能过来一下吗?”
齐乐顿住脚步往他那边望了望,却见他神色并不凝重不像是要谈判的意思,而当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却扭头进了屋子,然后很快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我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这个应该放在你那里。”
齐乐一瞥那盒子的样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她的婚戒。
没有婚纱、没有婚礼,但她在注册结婚之后还是拥有了一个婚戒。CHAUMET,按照当时的汇率是人民币434万左右,款式是林奈挑的,齐乐本以为他毕竟是个艺术家,眼光应该能比较独到,但在得知价格之后就觉得他大概不是有眼光,而是直接挑了个贵的。
这价格吓得她只是戴上拍了几张照片便又收回到盒子里,想着下次办婚礼时戴。结果没想到她始终没有办成那个幻想中的婚礼,而这枚婚戒也在两人开始协议离婚的当天被她还给了林奈。
“它贵了,我不能要。”齐乐摆摆手,没去接那个小盒子。
“这本来就是你的。”
“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脱口而出。
林奈的手滞在半空中,他半敛下眼眸,掩去了眼底受伤的痕迹。
齐乐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觉得以后没有戴的机会,而且打工人哪有戴着它招摇过市的,也不方便啊……你,你先收着吧。”
她都这样说了,林奈还能如何,只能又把这东西收了回去。
在他放东西的时候,齐乐也看了一眼他的屋子。这算是三个房间里最小的一间,但连带着独立卫浴的面积也超过了许多正常房子的主卧,而林奈几乎没有什么行李,哪怕摆放了几样东西,整个屋子还是空荡荡的连点人气都没有,莫名让人想起了那阴郁的巴黎公寓。
回国体验了什么叫“人过的日子”之后,齐乐已经不愿再回想之前的寂寥,目光一扫这屋子的布置,扭头跑回自己屋子拿了个小煎蛋毛绒玩具出来,然后tຊ郑重摆在他的床头柜上,“送你了。”
别说,放上那个煎蛋之后整个屋子的氛围好像都温馨可爱了点。
齐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想着这种傻傻可爱的小东西果然是有魔力的。
林奈看着那个小小的煎蛋也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刚来到这房子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张丞床头有个同品牌的茄子玩偶,那笑意便又淡了些。
齐乐没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确认他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了,便叫他好好休息,自己扭头要回房间,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呢,胳膊便被身后的人轻轻扯住。
扭头一看,林奈眼神中略带些可怜地看着她,“你房间里摆的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齐乐的房间摆的是什么?
西瓜牛油果草莓南瓜豌豆胡萝卜西兰花土豆黄瓜,一整个蔬果大杂烩。
“看吧。”齐乐站在门口,很大方地把那堆满了果蔬的小推车推出来给他看,还顺手拿起一颗芦笋,“先生,看看今天新鲜的芦笋吧。笋笋我啊,鲜嫩脆爽,可爱又有营养,毛发也很柔顺,今天购买只需要……”
说着说着她忽然忘了价格,眼睛一转,干脆直接塞他手里,“笋笋它啊,跟先生你很有缘,直接送给你咯。”
林奈也没客气,直接拿在了手里,指尖抚过那毛绒玩具时确实感觉手感不错。
但他扫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觉得这简直是能开蔬果店的配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东西,他竟然都没有留意。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蔬果摊上太久,齐乐默默摆正了几个倒下来的蔬菜,并没有告诉他,这都是她每一次在巴黎时实在无法忍受孤独时买的。
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便学会了藏起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每一天在他面前都是活力满满的模样,用尽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元气去感染他让他也感受开心,然后在孤身一人的时候默默消化所有的疲惫与孤独。
每每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下去要露出丧气的表情,便去买个玩偶,看着那小小一棵蔬菜上寥寥几笔的微笑,她也不自觉跟着那表情一起笑了笑。然后在林奈出现的时候,又笑着和他说今天遇到的趣事,说到他也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挂在了他身上,“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
在她还没有像如今这样暴瘦之前,整个人生得白白胖胖的,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搂着他的肩膀,一张嘴就算是抱怨天气不好也像是在撒娇似的,整个人好像一颗棉花糖一样贴在他身上,一面小声嘟囔着自己是不是又胖了一面悄悄想要抬高屁股减轻自己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她就好像是一剂甜味的镇静剂,林奈那时候几乎对此上了瘾,一刻也离不开她的身边。
直到他发现她为了照顾他迁就他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他才恍然醒悟自己绝不能再拖累她,而即便那时她与他都已经疲惫不堪,她还是不肯答应离婚,因为她太了解他,分明知道他不是因为不爱了才做出的决定。
林奈是拿再也不轻生为条件换来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也步入了新生活……不,应该是回到了她本该有的生活里。他要是还有半点自知之明,就不该再拖累她的。
可是……
“在家摆摊?”张丞处理完工作从书房出来时,正好看到齐乐推着她的蔬果摊要回屋,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走近了拿出一颗混在其中的煎蛋,“这蛋都煎煳了。”
“放下我的贻贝,你这个海鲜和蛋类都不分的文盲,不对,菜盲。”齐乐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海鲜贻贝,塞给他一根韭葱,然后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推着车回了屋。
张丞拿着那棵造型独特的绿色蔬菜,这次没去猜这东西到底是啥,只是抬眼一瞥握着芦笋的林奈,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又去找齐乐说自己想要个能认得出来的,就那个圆茄子吧,跟他屋子里的正好配上一对,齐乐说她真是忍不了了那明明是蓝莓。
看着屋子里吵闹的场景,林奈握着芦笋的手倏然收紧。
他知道自己做完决定立刻就后悔的行为太过无耻,但他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