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偏向
对于像林奈这样受过当代名师指点且天赋惊人的画家来说，板绘其实已经算是向下兼容了。科技的进展有弊端也有好处，而能撤回、能液化、能选区的板绘对于现在无法掌控力道和精准度的林奈来说简直就是物理外挂。
至于那些软件如何操作如何适应，只要肯用心学一学，总会学会的。
张丞似乎在想到林奈可以选择板绘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给对方找哪个老师，曾也工作室的这个“老亮”是资深游戏原画师，恨不得闭着眼睛都会用数位板画画，张丞将林奈托付给他，保证一周之内就能转型成功，就看林奈自己愿不愿意。
当张丞说完之后，齐乐立刻便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林奈，发现后者除了震惊之外并没有什么抗拒的神色，这才悄悄跟他说自己后来也猜到这件事了，而且连夜帮他采购了一套设备，已经放在家里很久了。
这话一出口，林奈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张丞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无言地看了齐乐一眼，像是在说“原来你一直没拆的快递是给他的东西”。
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事情，齐乐偏偏被他看出了几分心虚，悄悄低下了头。而张丞也很快被曾也他们以非常拙劣的借口拉走，显然是去盘问套话。
只剩下几个跟向大没什么关系的员工，他们之前偶尔会在工作室见到张丞，但从来没见过林奈和齐乐，对这两个生面孔都很是好奇。
老亮和张丞很熟，但也是大学毕业之后才认识的，不知道那些渊源颇深的往事。他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性格却很认真，听张丞把林奈托付给自己，就真把对方当徒弟了，不知从哪儿拖来一把椅子摆在自己旁边，让林奈先看自己工作。
林奈整个人还有些发懵，迷迷糊糊坐下来之后就见对方熟练地打开软件，开始在板子上画起游戏人物来，一面画一面介绍功能，还问林奈之前学过几年画画，基础怎么样。
林奈老实回答，“小时候在培训机构学过一阵子，艺考前参加过集训，上大学之后念的也是这个专业，后来就是在巴黎拜了一个画家当师父。”
老亮从小到大一直在学画画，对国外的几个知名画家还是比较了解的，当即便问巴黎的画家是哪一位。
林奈说了个当代最出名的油画大师的名字。
老亮的笔触一歪，给人物晕染上了一个离奇的颜色，幸好每一笔都能撤回。他默默双击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看林奈，“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刚刚张丞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双方，老亮都快忘记自己听没听过对方叫啥了，此刻又听对方说了一句“林奈”，这才露出了一个恍惚又震惊的表情，“是你啊。”
老亮虽然不是向大的学生，但和林奈是同一届艺考生，同样是去参加联考，在上大学前，林奈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新锐画家了，他却差点落榜，怎么能不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你怎么会……”反应过来之后，老亮简直惊呆了下巴，用笔点了点板子，“搞这个啊？”
这不是降维打击吗？当年打击他们那群考生，现在还单独来打击他？
林奈有些尴尬地笑笑，然后指了指自己带着腕带的手腕，“手腕受伤了，握不好画笔。”
老亮看了一眼那被腕带挡住的手腕，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伤口愈合的疤痕。受伤又是怎么伤到那里的？可能很多人都会因此生出一个猜测来。但是他礼貌地没有多嘴，只是嘀咕一句“可惜了”。
没一会儿张丞他们也从小房间出来了。可以看得出曾也的脸色尤其的差，但在面对林奈的时候还是勉强压下了所有怒气，客气地打了招呼。
林奈在向大上学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曾也他们和张丞结伴在校园里走过，即便不谈齐乐这层关系，“小向大帮”也是相当出名的。现在这个工作室的人有一半以上他看着都很眼熟，虽然他也知道大家很不待见他，但这也是情有可原，他很礼貌地和每个人都问了好。
而张丞的朋友其实和张丞一样善良心软。齐乐左右看了看大家的脸色，确保暂时不会打起来就安下心。至于缓和关系，她相信是迟早的事。
张丞今天过来不仅是带他们参观，也是为了当面和曾也他们商量下一步工作。当听说齐乐这段日子也想留下来帮忙之后，曾也迟疑了一下倒也没反对，毕竟特殊时期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外人。
齐乐因此有幸参加了一次研讨会。
但说是开会，其实不过是几人找了个空屋子，围着圆桌一面喝奶茶一面讨论现在的形势。为了这次翻身仗，曾也他们几个几乎把现有的身家都投入进去了。他们多年的辛苦筹谋就是为了这一仗，无论如何都tຊ要继续干下去，赢了便是功成名就。可他们毕竟也经历过几次失败，不复当年辉煌，现在几乎很难拉到投资，剩下的缺口不知道该如何补，可是项目也不可能因此停下了。
“就差临门一脚了啊！”曾也说着就叹了声气，暗叹自己要是早知道现在这么缺钱当年就不挥霍了。
“还缺多少？”张丞问了一句。
“设备成本、开发成本、人员成本，还有后期宣发……七七八八加起来，就算再压缩，也还有三百万缺口。”
曾也也承认最开始他们做预算的时候没想到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到了中期，眼看着钱已经不够用了，大家都开始掏家底来补缺口，不过眼下看来资金还是紧缺。
三百万，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几乎就是天文数字，大家暂时都不想回家对父母开这个口，只能聚在一起凑钱。
不过曾也也说了，要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就回家跪着求他爸，让大家都先别丧气，总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的。
于是一杯奶茶还没喝完的工夫，散会了。
大家还有自己的工作，都各自去忙，只有张丞还坐在原地。齐乐捧着奶茶杯本来要走，一见他没动，她也折返回来坐下，安静地趴在桌子上，时不时看他一眼。
张丞低头瞥她一眼，被她这个眼神看笑了，忍不住拍拍她的头，“想什么呢？”
“在想你是不是要倾家荡产帮忙。”齐乐几乎是肯定地点出了他的心思。
青梅竹马二十年，两人比日夜相处的亲人还要了解彼此，他甚至都没说话，她就能从一个眼神里看出他的想法，并且笃信自己猜对了。
而果然，张丞没反驳，只在沉默几秒后问她怎么想。
“你也是知道我的。”她爬起来拍拍他的肩，“你想做的事，我会倾家荡产支持你。”
如果张丞想创业或者是想做别的事缺钱的话，她不仅愿意把全部家当一分钱都不留全都塞给他，甚至动了向父母借钱的心思，无论最后他成功与否，她都绝不后悔。
“这么大方？”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齐乐扭头一看，只见曾也从拉开的门缝里探进一只耳朵来，“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是落下东西了，结果一回来就看你们两个在这儿说这种话题，啧啧。”
齐乐懒得回应，拿起他落在桌上的文件袋走到门口塞给他。
曾也贼眉鼠眼地把她和张丞都打量一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直在“嘿嘿”偷笑，连脸色都变好了些，说了声“不打扰了”就立刻关门走人。
只是即便屋子里没有别人了，张丞也没把刚刚的话题说下去，他当然为齐乐的那句话感到高兴，但完全不希望她这样做，“我要做的事当然是我自己负责。比起倚靠你，我更喜欢给你当靠山。”
齐乐是了解他的性格的，也没再说什么“可是”，但是心里也暗下决心，如果他真的需要帮忙，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曾也这个工作室在创立之初就想拉拢张丞入伙，可惜一直未能如愿，但是没想到张丞竟然会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工作室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等到他们两个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便见曾也他们已经在激情讨论一个技术问题。齐乐什么都听不懂，见张丞过去忙了，林奈又坐在老亮身边看对方画图，自己便也在另一个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去策划部那边参观学习了。
等到一天结束，再回到家时，她发誓这简直是三人这些日子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天，以至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点恍惚。
但她还是没忘了照例问问萨沙今天的旅程怎么样。萨沙那边回复得也很快，说今天爬了山游了湖，一天至少吃了四顿饭。
齐乐给他回了个“佩服”的表情。而当对方问起这一天的见闻时，她犹豫了下还是照实说了，甚至提起了曾也他们后来的态度转变，她又不傻，已经猜到他们是觉得她心里还是偏向张丞，所以为此感到高兴。再加上张丞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了他们接受这个现实，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竟然也和林奈友好地道了别。
而这段话发出去之后，萨沙那边久久没有回应，直到齐乐听到敲门声，刚想起身去开卧室门，手机震了一下，萨沙传来了一条语音。
那是一句语气相当意味深长的“我也觉得你心里有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