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你等等我
林奈口中的“廉价劳动力”其实是李执宜。
用林奈的话来讲，李执宜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只要给钱什么工作都会去做，而且刚好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
“也不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都能做这个工作。”曾也觉得自己很难跟一个外行来解释这个工作的技术性。
但林奈却很肯定，“他上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独立游戏制作大赛，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不禁勾起了曾也他们的兴趣，问对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不定还见过呢。结果下一秒就从林奈口中听到了“清华”二字。
这让工作室的气氛瞬间凝滞。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你是说从清华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人找不到工作是吗？”
向大的计算机专业虽然闻名全国，但是凡事都得排个一二三，清华的计算机专业才是第一梯队里数一数二的那个。从这种地方毕业的人要是都找不到工作，那他们向大毕业的不如去要饭吧。
“他志不在此。”林奈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当年一同在向大上学的人里面，除了张丞之外，几乎已经没有人记得林奈那个“表哥”了，大家也没有刨根问底去问这个人和林奈是什么关系，只说要是有这种人物肯来帮忙，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那我就联系他了。”林奈说着话，拿手机给李执宜发去了一条消息，其他人也各自去忙自己的工作了。而等他发完之后再抬头，却见曾也一直没走。
“那个……”曾也像是狠了狠心才开口，“谢谢你啊。”
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这句话，林奈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一时间竟没能开口回应什么。
但曾也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既然感谢都说出口了，接下来的话也就自然地说了下去，“要不是你，我们也没那么大的热度，现在还帮我们找了帮手，其实你没必要帮我们这些忙的。我知道你不是看在齐乐的面子上，是真心想帮我们做这些事，所以……谢谢。”
到底是有些别扭，曾也说话时眼神都有些飘忽，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认真。
林奈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惊讶终于渐渐变为了笑容，也真诚地说，“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室，能为这里做点事，我也很开心。”
他的坦诚让曾也多少有些不适应，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自然了，说了声“你想在这儿待多久都行”，然后就匆匆回自己的屋子了。
齐乐远远看着这边发生的事情，直到所有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在林奈身边坐下。林奈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见她过来，才轻声说了句，“你说得对。”
他确实还能得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也遇到了更多心软的人。
可齐乐却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出神，久久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林奈也注意到了她的失神，问她怎么了。她却摇摇头，只说自己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好。
可林奈与她夫妻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未说实话？不过他并没有戳穿，而是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顺便买杯奶茶。
谁又能拒绝奶茶的诱惑呢？
小区外面就有一条商业街，两人慢悠悠地从别墅里面走出来，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可是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齐乐仍然没有说话。这个行为反常到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很反常，所以在沉默一会儿之后主动开了口，“我没有不开心。”
“我知道。”林奈还是能分得清她的情绪的，一眼就看出她只是有些茫然无措。
但一来一回的对话之后，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就这样一路走到奶茶店，正赶上店里没什么人，店员们又都忙着在做外卖单，他tຊ们两个干脆就捧着两杯凉奶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李执宜来了，我会告诉大家，他是我舅舅。”刚坐下，林奈就开了口。
齐乐甚至还没完全坐稳呢，一听这话又不自觉站了起来，“啊？”
林奈示意她先坐，然后才说，“我不是现在才决定的，也不是因为去了南城就想通了，这是我在去南城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可是……你真的想通了吗？”听了他的话，齐乐反而生出一丝担忧，担心他决心向前跨出这一步其实也是一种执拗。
可林奈却摇摇头，他如实说了自己在巴黎被林铮找上门的事，然后在齐乐震惊的目光中继续说，“我一直没想通他到底是怎么来到巴黎的，前不久才知道真相。”
就在决定回南城之前，李执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无意间提起了林家人，也就是顺着这个话题，李执宜才坦白地说单纯是他暗中帮忙送林铮去的巴黎。
以正常人的脑回路来想，林奈受家庭拖累才患上精神疾病，应该远离原生家庭才对。可李执宜他不是正常人，在他看来，林铮既然也是林奈的心结之一，那与其就这样一辈子远离，不如先发泄了仇怨再老死不相往来。
“怎么样，人可是特意给你送去的，是不是很痛快？”李执宜提起这事的时候甚至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不过这也解释了林铮为什么能找到人帮他出国，已经不敢生事的林家人又是怎么在李执宜的眼皮底下搞出出国的大动静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李执宜做了推手。
有那么一瞬间，林奈真想说他疯了，可是又不得不承认，某种意义上他这个舅舅真的是很懂他。在对林铮动手之后，他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前二十多年人生里郁结于心的那些东西都开始渐渐消散。
而在想到这些事的时候，他又难免想起了自己的那份遗愿清单，他有过几次濒死的经历，可在临死之前，他其实完全没有想到任何仇与怨。在生命的尽头，痛苦与悲伤通通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有怅然若失的遗憾。
他唯一想到的只有齐乐。
“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死前还只能做一件事我会做什么。可是想了很多次，那个答案都和你有关。”林奈轻声说，“所以我不想让更多负面的事情占据我那份遗愿清单了，我还想给有关你的事情多留一些位置。”
他每说一句话，齐乐便觉得自己的心又往上悬了悬，恨不得跃至喉间，让她尝到一丝涩意，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连鼻间都忍不住一酸，终是红了眼。
看到她露出这副表情，林奈也有些慌了神，连忙起身坐到她身边的位置，本能地想要伸手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可是立刻便意识到有些不合适，于是那只手落在了她的发间，不过是轻轻触碰了一瞬，便又收了回来。
“我不是想让你难过才说这些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我没能想通，没有解开什么心结，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决定把它们从我心里摘出去了，以后再也不去想了。”他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也为自己这些年来为了过往苦苦挣扎而忽视其他的行为再次道了声歉，“虽然失去了才后悔是最无用的，也不值得同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我偏偏是在决定离婚之后才想清了这些事，实在是太迟了。”
只是他同样清楚，如果他们没有离婚，如果他们两人没有一前一后回到国内，如果他们没有遇到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恐怕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前几日萨沙曾经对他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对方说，“你只是在重新见到张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齐乐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戳破了林奈这么久以来那无法言说的隐秘心思，让他几乎有些无地自容。可偏偏他在这世上最嫉妒最忌惮的男人，却是一个让他无法生出怨恨的人。当他坐在对方的朋友之间，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安宁，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有些纠结羞愧。
他在想，他或许真的没那么倒霉。这半生颠沛流离，往事痛苦不堪回首，可偏偏从灰暗的人生里走出来时，又遇上了许多许多心软的好人。
所以那一日他对齐乐所说的“足够了”字字出自真心。他真的已经心满意足，身边有她，有她的家人，还有一些因为她而结识的朋友，再不济，他还有在这世上仅剩的那个亲人。
哪怕他还是无法想象齐乐真的彻底离开他的那一天，但是只要她幸福快乐，无论结果如何，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说服自己去接受。而就算是为了去面对那最终的命运，他也会努力去复健，积极地去生活，将那些想不通的解不开的心结都通通忘掉。最起码，不要让她再为了自己伤心难过。
可就在他说完这一切之后，齐乐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林奈，你等等我，等我想清楚再回答你好吗？”
林奈本想说自己没想过要她一个回答，他甚至都没有向她发问，可在目光触及她那坚定的目光时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心下忽然一动，不自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