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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日子,在彭青屹脑海里没有颜色。它甚至不是黑色,也不是烟雾消散那样淡淡的白,它只是虚无。
彭青屹睁开眼时,玻璃窗附着稀疏水珠,他心里蹦出的念头是,这场雨来得太迟了。
他动了动手指,检测仪连接线打在床沿,值守的人听见,发现他苏醒,立刻惊喜冲出病房。
等护士赶来,为他抬起病床,再揭下氧气面罩,彭青屹得以看见完整的自己。
他左手打了绷带,渗出黄褐色,不清楚那是药汁还是他的伤口,痛觉存在于身体任何地方,唯独不在绷带处。他还发现,他的右脚踝裹了石膏,这里容易辨认,大概是骨折。
廊外脚步声接续赶来,他尚在观察自己究竟受了什么伤。
医生走进来了。彭青屹试着发出声音,声带颤动,他没有失去说话能力,但却愣了一下,粗哑得像一把碾碎的玻璃,竟然是他的声音。
“我怎么了?”他只说了四个字,血腥味涌上来。
“您昏迷了三天,右脚骨折,左手小臂有烧伤,现在不确定是否会影响您的左手发力情况。”
彭青屹想起,那时他摘下手套,靠皮肤感受风向变化,左手小臂裸露在外。
“还有,您尽量少用嗓子。您摔下去的时候,面罩脱落了,呛进去大量烟尘,需要一定时间恢复。”
彭青屹便点头,他对此表现得漠然,任人抬起四肢,像把几根木条拼在一起来回伸动,这个过程让他疲惫。
喘息也疲惫,他又接上氧气,茫然看着他们。
“彭老正在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三分钟。”值守的人告诉他。
人们肃然的脸,呈现灰扑扑的色彩,彭青屹觉得无趣,扭头看窗外,不巧也是灰色的天空。
他缓慢闭上眼睛,痛感如一排刺针规律地扎进来,令他无法安眠,于是他只得睁开发红的双眼。
瞧见他又睁眼,值守人员问:“您需要手机吗?”
他轻轻点头,耳旁逐渐清净。没有声音的时间里,他感到世界空落落,给他无尽的机会钻牛角尖,梳理他如何走到这一步。
这是一项更耗费体力的事情,他看见一团乱麻,右手难以解开,失去力气的左手越理越乱。自从他与英飞羽最后一次争吵,所有事情拧成结,他躲避着放在远处,如今终于找不到出口。
父亲踏步进来,从容的脚步声徐徐靠近,影子横在他手上的手臂,仿佛正仔细观察他的伤势。但彭青屹看向父亲,没有目光接住他。
病房门上半块嵌着磨花玻璃,灰白色人影划过,朦胧地在玻璃上退潮。
内里四面白墙,父亲穿黑色行政夹克,满脸公务做派,甚至正拿着一张文件阅读,因而没有与他对视。
彭青屹谨遵医嘱不说话,父亲则是不急着说话,寂静横亘在父子之间。
过了几分钟,他忍耐了三次疼痛侵袭,父亲慢条斯理开口了。
“这文件我签好了,你养好病以后,去国外的一个援建项目,不必在这里耗时间了。”
彭青屹做不出应对的表情,他的痛觉神经十分紊乱,脸色一片木然。
“你如果有想法,就和我说,一句话的事儿。”父亲看起来还算宽容。
“没意见。”他挤出干瘪的声音,知晓他不能说这么多话,仍然咽着血水说,“从来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我能有什么意见。”
父亲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用不着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一直有情绪。”
彭青屹也笑,冷笑是他找回的第一个表情,“您从来不怀疑,自己做过错误决定吗?”
“当然,我怀疑过很多次。但你所指的决定,我从未怀疑。”父亲靠近病床,将文件搁在矮柜上。
白汪汪的房间里,父亲脸上浮现惨淡白光的波纹。等他抬起头,波纹退散,他依旧是泰然的模样。
“从试探结果来看,扣留你的结婚报告,是非常明智的决定。”父亲说。
门被推开,值守的人拿着手机,还未来得及向内走。父亲瞥去一眼,敲了敲矮柜上的文件,笃笃两声近似于闷雷。
“养病期间,手机就不必用了,你回去吧。”
脚步声远了,房门闭合时,彭青屹感到空气迟滞,他只能又闭上眼。
彭青屹发现,他对许多事情反应迟钝。因他不留意,不投以长久注目,总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捕捉到它质变的苗头。
就连他反应迟钝这一点,他也发现得太晚。
譬如与英飞羽共度的第一个春天,走进晚春毛躁的温热里,他觉得心口发痒,怪罪于乱飞的柳絮。
那时春天快要过去,他才注意到这些柳絮。
等到夏天快过去,他仍然心痒,像得了怪病。看见英飞羽时,心痒会先偃旗息鼓,过后迸发出更强烈的痒意。
彭青屹迟钝地意识到,他真的很喜欢英飞羽。喜欢她绷直的脊背,喜欢她沉默的执着,这些如青竹般的品质,让他在第一次见面时愿意给出名片。
而他们真正分手的节点,彭青屹也反应迟钝。
并不是她打来分手电话,才宣告他们分手。实际上,当英飞羽说出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父亲比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哪怕父亲根本不了解他们的相处细节。
一段时间里,父亲不再提绵涯酒业的事,已经盖棺定论的事,不值得回头看。
当然,在父亲眼里,那原本就是小事。
一个年轻记者,通过病患家属爆料,发现一家县级医院被当地富商买通,篡改病患的病历,从中删去所有可能和酒相关的部分。这位记者辗转几位医院保洁,从垃圾袋中拼出碎纸机里绞过的原始病历,并写成报道发布。
大型公司旗下某个几乎退市的分线品牌,在质量把控上出现纰漏,近似于千年银杏树的某一片叶子出现虫洞,怎么会有人为此大呼小叫?
可在蚂蚁眼中,虫洞又大又深,就是无底洞。
没人说得上来,三叔离世和酒是否有直接关系,毕竟他的遗体很快被火化了。
剩下的故事与他无关,也与英飞羽的报道无关。人们发现在三叔的个人短视频账号里,他曾喜气洋洋告诉其他货款维权者,货款纠纷是由绵涯酒业总部的人亲自处理的。
这句话发展成阴谋论,掀动了当地医疗系统大清算,以及绵涯酒业成立至今的最大舆论危机。
最初,父亲对这件事的评价是:“绵涯的陈总卖你一个面子,结果你的女友送他连续三个交易日股票跌停,你让他怎么想?”
父亲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态度要做足,让她去当面道歉,剩下的事情我可以解决。”
仅在那一刻,彭青屹就料到,英飞羽绝对不会去道歉。她身上所有吸引他的特质,都指向了她绝对会一意孤行。
果不其然,英飞羽拒绝了。
在满载爱意的一居室里,彭青屹猝然发现,她猩红的双眼实则冰冷。她含着一簇火,不烧灼他,却以极寒的温度冻伤他,再让他缓慢地、自保地发烫。
彭青屹冷了脸,手跟着松了。
“只是口头道歉,有这么难吗?”
穿行荆棘丛需要一万步,现在她只需要走最后一步,英飞羽不愿意。
彭青屹认为他该愤怒,他该扭头就走,留她独自想清楚,他从未在同一件事上无底线地让步。
可他的愤怒还未迸出苗头,英飞羽竟然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彭青屹挨了当头一棒,意识到她才是想离开的那个人,这个念头将他的心带到悬崖,他摇摇欲坠着伸出手,死死抓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