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消息在部门群里炸开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改第三版方案。
“今晚我请全部门吃饭,海底捞,不醉不归!”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
陈佳。请客。海底捞。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上个月部门聚餐,AA制,陈佳算到分,自己那杯奶茶少算了两块钱,被小何说了一嘴,她脸上挂不住,跟人冷战了一礼拜。
上上个月唐可过生日,全组凑钱买蛋糕,陈佳出了十块钱,还专门强调“我最近手头紧”。
就这么个人,突然要请全部门吃海底捞?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丽第一个回:“佳姐大气!必须到!”
小何跟上:“陈佳发财了吧?”
马经理也冒泡了:“难得难得,大家今晚都去,不许请假。”
连平时潜水的老张都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没回消息。
唐可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去不去?”
“你觉得正常吗?”
唐可想了想:“确实不太正常。但白吃一顿,又不亏。”
我没说话。
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陈佳这个人我观察了两年,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去年帮马经理打印文件,是为了争那个项目负责人的名额;前年主动给李总端茶,第二天就递了加薪申请。
无缘无故请全部门吃饭?
不可能。
下班前,我以“家里来亲戚”为由在群里说今晚去不了。
周丽立刻阴阳了一句:“沈昭昭,免费的饭都不吃,真是怪人。”
我没理她。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
陈佳那条消息我又翻出来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的是“今晚我请”,但后面紧跟的一句是“大家把饭卡带上,到时候方便”。
饭卡?
去海底捞吃饭,带公司饭卡干什么?
我们公司的饭卡不是普通食堂卡,是跟内部财务系统绑定的多功能卡。充值走的是工资代扣通道,除了在食堂用,还能在公司合作的几个商户刷卡消费。更关键的是,卡上绑定了员工工号、身份信息和报销权限。
带这个卡去吃火锅?
我当晚登了公司内网,在员工自助页面找到了饭卡管理入口。
犹豫了十秒钟,我点了“注销”。
系统弹窗:注销后不可恢复,确认?
确认。
第二天到公司,陈佳在茶水间碰到我,笑得特别热情。
“昭昭,昨晚你没来太可惜了,我们玩得可开心了。”
“嗯,下次吧。”
“对了,你饭卡带了吗?昨晚大家都把卡给我了,我帮大家集中充了一笔福利金,马经理特批的,你的我还没弄。”
“福利金?”
“对啊,马经理说公司有笔补贴,走饭卡通道发放,每人两千块。你把卡给我,我帮你一起弄。”
两千块。
公司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补贴?我在远景广告干了三年,从没听说过饭卡能发补贴。
“我卡没带,改天吧。”
陈佳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行,你别忘了啊。”
回到工位,我问唐可:“昨晚陈佳是不是把你们的饭卡都收走了?”
唐可一边打字一边说:“对啊,说帮我们弄什么补贴。卡还没还呢,说今天统一处理。”
“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马经理都同意了。”
我不再说话。
但我打开了公司的报销系统,用自己的工号登进去。
权限不够,只能看到自己的记录。
一切正常。目前一切正常。
第三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财务部。
张会计正在对账,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张姐,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员工补贴,走饭卡通道发的?”
张会计抬头看我:“饭卡补贴?没有啊。财务这边没接到任何通知。”
“那如果有人说马经理特批了呢?”
张会计笑了笑:“特批也得走流程,我这儿没单子,就不存在。你听谁说的?”
“随便问问。”
我从财务部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分钟。
没有补贴。
陈佳在撒谎。
她收走了全部门十几个人的饭卡,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理由。
那她要这些卡干什么?
第四天是周五,我提前请了年假,说下周一到周五出去旅游。
马经理批得很爽快,甚至没问我去哪儿。
周丽酸了一句:“有些人真是清闲,项目忙成这样还能出去玩。”
我懒得回嘴。
离开公司前,我又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报销系统的密码改了,改成一个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强密码。
周五晚上出发,坐高铁去了厦门。
到厦门第一天,逛了鼓浪屿,吃了沙茶面,很正常的旅游。
第二天也很正常。
第三天还是很正常。
第四天开始不正常了。
陈佳的电话来了。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在海边拍照。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还是没接。
到第五天,她打了三十五个。
三十五个电话,从早上七点半打到晚上十一点。
中间夹着十几条微信语音:
“昭昭你接个电话!”
“你饭卡是不是注销了?你为什么注销?”
“你赶紧给我回电话,出大事了!”
“沈昭昭你到底在不在!”
语气从一开始的焦急变成后面的暴躁,最后一条语音里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一条条听完。
然后我给唐可打了个电话。
唐可接起来的声音也不对劲,压得很低。
“昭昭,你在哪?你赶紧回来。”
“怎么了?”
“公司出事了。审计部下来查账,说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的饭卡在过去一个月里产生了大量异常报销记录,总金额——”
她停顿了一下。
“多少?”
“八十七万。”
我攥紧了手机。
“马经理已经被停职了,陈佳也被叫去谈话了。但问题是,那些报销单上签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走的是我们的工号。审计说我们全都涉嫌参与虚假报销。”
“全都?”
“十二个人,每个人名下都有几万块的假单子。除了——”
唐可顿了顿。
“除了你。”
“系统里查不到你的任何异常记录。审计说你的饭卡早在一个月前就注销了,所以你的工号没有被关联进去。”
“昭昭,你怎么知道要注销的?”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陈佳那三十五个电话,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害怕。
因为十二个人里,只有我是干净的。而我是干净的,就意味着这件事不是“全员参与”,而是有人在操作。
指向性太明显了。
我挂了唐可的电话,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过去一周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一条条列出来。
然后我订了明天回去的高铁票。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前台小王看到我,表情有点复杂。
“沈姐,你来了……楼上挺乱的。”
“我知道。”
电梯门开的瞬间,我看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审计部的刘主任坐在正中间,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打印材料。
陈佳坐在最远的角落,眼圈红的,看见我进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马经理不在。
听说已经被叫到总部去了。
刘主任看到我,推了推眼镜。
“你是沈昭昭?”
“对。”
“你的饭卡在一个月前注销了?”
“对。”
“为什么注销?”
所有人都看着我。周丽、小何、老张、唐可,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有人恐惧,有人疑惑,有人审视。
我说:“因为我觉得不对劲。”
刘主任示意我坐下。
“说说看,你觉得什么不对劲。”
“陈佳请客那天,让大家带饭卡。去外面餐厅吃饭,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带公司饭卡。除非她要这些卡另有用途。”
陈佳猛地抬头:“你胡说!我就是帮大家充补贴——”
“没有补贴。”我打断她,“我专门去财务部问过张会计,公司近三个月没有发放过任何走饭卡通道的补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翻了一页材料:“陈佳,你之前说这个补贴是马经理特批的?”
陈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马经理那边我们已经核实了。”刘主任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他否认特批过任何补贴。”
陈佳的脸色变了。
我接着说:“我注销饭卡的那天晚上,还做了一件事——改了报销系统的密码。如果有人试图用我的旧密码登录,系统应该有记录。”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示意身边的技术人员查。
两分钟后,技术人员报出一个数据:“沈昭昭的报销账户在过去三周内被尝试登录十四次,全部失败,IP地址指向公司内网,具体来源——”
他抬头看了看陈佳。
“创意部02号工位。”
那是陈佳的工位。
陈佳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那不是我!工位谁都可以用——”
“陈佳。”刘主任的声音压了下来,“坐下。”
她没坐。
她看着我,眼神从慌张变成了某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恨意。
“沈昭昭,你是不是一早就在算计我?”
“算计你?”我看着她,“请客的人是你,收卡的人是你,编补贴名目的人也是你。我只是没把卡交出去。”
周丽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卡上那些报销记录,是陈佳——”
“不只是陈佳。”我说。
所有人都看着我。
“八十七万的虚假报销,以陈佳一个人的权限做不到。报销系统有分级审批,三千块以上的需要部门经理签字,一万块以上需要财务总监审核。十二个人的账户、几十笔假单子,审批链条上不可能只有一个环节出问题。”
刘主任的表情变了。
他翻开材料,在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让孙总监今天不要外出。”
挂了电话,刘主任对我说:“沈昭昭,你下午来一趟审计办公室。单独谈。”
“可以。”
我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陈佳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昭昭,你会后悔的。”
我头都没回。
下午两点,审计办公室。
刘主任关上门,面前的电脑上打开着一份审计报告的初稿。
“你说得对。”他开门见山,“八十七万不是一个人能操作的,审批链条上至少涉及三个层级。陈佳只是最底下的执行层,她负责收集卡片和录入信息。”
“上面是马经理?”
“马经理负责签批三千到一万的报销单,这部分大概有三十万。但一万以上的,需要更高级别的人——”
“孙总监。”
刘主任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你好像很懂这些。”
“以前的工作接触过。”
“以前做什么的?”
“审计。”
刘主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在哪家?”
“华信会计师事务所。”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华信是业内排名前五的事务所,做的都是上市公司级别的审计业务。
“你从华信出来,跑到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策划?”
“个人原因。”
“什么原因?”
“不方便说。”
他没再追问,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陈佳的?”
“不是怀疑陈佳。是怀疑整个报销系统。”
我把这两个月观察到的细节逐条讲给他听。
马经理办公室里那些不该出现的财务报表复印件。陈佳突然更换的手机,型号是最新款、价值一万二。茶水间偶然听到她跟马经理的一段对话——“孙总说了,先不急,月底再走最后一批”。
“我当时不确定是什么事,但'走一批'这个说法很像在描述分批次的资金操作。后来她突然请全部门吃饭、收饭卡,我就基本确认了。”
刘主任手里的笔一直在转,听完之后停了。
“你知道举报流程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而是选择注销饭卡、请假走人?”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确定审计部是不是也有人。”
刘主任沉默了五秒。
“你的警觉性很强。”
“做过审计的职业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调出来的审批记录。三千元以上、马经理签字的有十八笔;一万元以上、孙总监签字的有七笔。所有签字都是系统电子签章,时间戳没有异常。”
“电子签章被盗用过吗?”
“正在查。但如果是本人操作的……”
“那就是三个人合谋。”
“对。”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指着其中一笔。
“这笔三万二的报销,挂在周丽名下,报销事由写的是'客户接待——项目差旅'。但周丽这个月没有出差,她的打卡记录可以证明。”
刘主任在那一行画了个圈。
“还有这笔、这笔、这笔——”我连续点了五个条目,“报销事由里的项目编号是去年的旧编号,今年年初系统升级后编号格式都变了。真正做过报销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说明录入的人不熟悉新系统。”
“陈佳是去年十月才入职的,她只用过旧系统。”
“对。”
刘主任把文件收回去,合上。
“沈昭昭,我需要你配合后续调查。作为唯一没有被牵涉的部门成员,你的证词很关键。”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调查结束之前,不要让孙总监知道是我提供的信息。”
“为什么?”
“因为孙总监掌握着全公司的财务审批权限,如果他知道有人在配合调查,他可以在一夜之间销毁所有电子记录。我在华信见过这种事。”
刘主任看了我很久。
“你以前在华信,也处理过这种案子?”
“处理过一个更大的。”
“多大?”
“两千万。”
他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工位,就发现气氛不对。
周丽站在我桌前,双臂交叉,脸色难看。
“沈昭昭,你跟审计部说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
“少装。”她向前一步,“昨天你进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之后刘主任就调了我的打卡记录。你是不是在背后告我的状?”
“你的打卡记录跟你名下的报销单不符,审计调你的记录是正常流程。”
“你什么意思?我名下的报销单我自己根本不知道——”
“那你应该去找帮你'充补贴'的陈佳问,而不是来找我。”
周丽被噎住了。
旁边几个同事都在偷偷看,没人出声。
小何拉了拉周丽的胳膊:“丽姐,算了……”
周丽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沈昭昭,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干净就没事了?这公司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怎么了?”
她话说一半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司邮箱地址。
内容只有一行字:“管好你自己的事。”
没有署名,没有签名档。
我截了图,存在U盘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可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
“孙总监今天上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财务部全员参加,门关得死死的。出来之后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小方告诉我的,她在财务部有个关系好的。说孙总监在会上发了一通脾气,说最近有人在搞事情,让财务部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
“他慌了。”
“你确定是他?”
“确定不了,但审批链条指向他。”
唐可放下筷子:“昭昭,你到底以前干过什么?你怎么看这些东西跟看教科书似的?”
“以后告诉你。”
“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昭昭是吗?我是孙总监。”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孙总您好。”
“听说你最近在配合审计部的工作?”
“是的,例行配合。”
“辛苦了。不过我想跟你说一下,这件事情公司内部会处理,审计部也在走正常流程。你的工作重心还是要放在创意部的项目上,毕竟你是做策划的,财务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就好。”
每一个字都很客气。
但意思很明确——让我别插手。
“好的,孙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
他不应该知道我在配合调查。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审计部那边有问题。
我翻出刘主任的名片,拨了过去。
“刘主任,今天有没有人向孙总监透露过调查的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打电话给我了,让我专注本职工作。”
“……我知道了。”
“刘主任,你们部门里那个姓赵的,上周是不是跟孙总监一起吃过饭?”
更长的沉默。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前天中午在公司对面的餐厅,我去买咖啡的时候看到的。”
“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这潭水比我想的要深。
陈佳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马经理是中间环节。孙总监是主导者。审计部内部还有他的人。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而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在广告公司做个策划,离那些数字和报表远远的。
偏偏数字和报表自己找上门来了。
晚上回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佳。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比白天憔悴了很多。
“你来干什么?”
“昭昭,我求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了攻击性,反而带着哀求。
“你能不能跟审计部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你说你注销饭卡只是因为不想用了,不是因为怀疑我。”
“然后呢?”
“然后这事就按正常的系统漏洞来处理,报销记录可以推到系统故障上。孙总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找了个IT供应商出面背锅。”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那是什么?”
她把信封递过来。
我没接。
“五万块。”她说,“现金。你拿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万块让我帮你们掩盖八十七万的窟窿?”
“不是让你掩盖,就是让你别再提供信息了——”
“陈佳。”我打断她,“八十七万的虚假报销,金额已经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你现在拿钱来堵我的嘴,这叫行贿。”
她愣了一下。
“你到底是做广告的还是做什么的?怎么连这个都——”
“你走吧。”
“沈昭昭!”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非要跟所有人作对是吗?你知不知道孙总监在这个公司说一不二,李总都给他面子。你以为你一个小策划能翻出什么浪?”
“我翻不翻得出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名下那些假报销单,每一笔都有你的电子签章和操作记录。就算我什么都不说,审计查到最后也会查到你。”
“那不一样——”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不一样的。”我靠在门框上,“你试图登录我报销账户的那十四次记录,IP地址精确到你的工位。就算你把电脑格式化,公司的防火墙日志至少保留六个月。”
陈佳的手在发抖。
“你不是做广告的。”
“我现在是。”
“你以前……”
“你走吧,陈佳。”
我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我拿出手机,给刘主任发了一条信息:“陈佳刚来找过我,带了五万块现金试图让我改口供。我没收。建议你们尽快固定现有证据,对方在准备找IT供应商背锅。”
发完之后,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手有一点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三年前在华信。
那次的金额是两千万,涉及的人比这次多得多。那次的结局是——我赢了。但赢完之后,我在华信也待不下去了。
所以我跑来做广告。
现在历史又在重演。
算了,既然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第三天,公司发了一条全员通知。
“因内部系统优化需要,即日起暂停所有报销审批流程。请各部门配合。”
明面上说的是系统优化。
实际上是审计部在全面冻结报销通道。
孙总监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创意部突然收到一份人事调令。
“因业务调整,创意部员工沈昭昭即日起调往行政后勤部,岗位为行政专员,薪资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降薪调岗。
唐可看到通知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什么意思?你又没犯错,凭什么调你?”
“你觉得呢?”
“是孙总监搞的?”
我没回答,拿起那份调令看了看落款。
签发人:人力资源部总监 钱敏。
钱敏跟孙总监是大学同学,这在公司不是秘密。
“昭昭,你怎么办?”
“先接着。”
“你疯了?行政后勤部就是打杂的——”
“唐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认识IT部的人吗?”
唐可想了想:“傅衍?就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他跟我们部门去年合作过一个线上活动的项目。”
“你能帮我约他见个面吗?”
“你找他干嘛?”
“有用。”
唐可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
第二天中午,公司天台。
傅衍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唐可说你找我?”
“我需要调一些数据,但我现在的权限不够。”
“什么数据?”
“过去三个月,报销系统里所有操作日志。包括电子签章的调用记录、IP地址、登录时间。”
傅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我几秒。
“你知道这个要走流程申请的。”
“走流程的话,申请单会先到孙总监桌上,然后这些数据可能就不存在了。”
“你在说什么?”
我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傅衍听完,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嘴边。
“你确定?”
“八十七万的异常报销记录已经被审计部确认了。我只是需要操作日志来证明这些记录是谁录入的、谁审批的。”
“这种事应该交给审计部——”
“审计部里有孙总监的人。”
傅衍沉默了。
“你为什么信任我?”他问。
“去年你们部门年终奖分配出问题,IT部的人都在闹,只有你一个人把计算过程整理出来交给了HR。你是讲证据的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直接给你数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两周前,有人让我给报销系统加了一个'批量导入'的功能接口。这个接口不在原始开发文档里,是后来临时加的。”
“谁让你加的?”
“孙总监。直接打电话到我工位,说是为了提升财务效率。”
“你有这个接口的开发记录吗?”
“有。代码提交记录、需求邮件、通话录音——我习惯保留所有工作记录。”
“傅衍。”我看着他,“你愿意把这些提供给审计部吗?”
“如果你能保证审计部那边接手的人是可靠的。”
“我来想办法。”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傅衍叫住我。
“沈昭昭。”
“嗯?”
“你以前不是做广告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分析问题的方式太专业了,不像创意策划,像审计师。”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回到行政后勤部的新工位,我给刘主任打了第三个电话。
“刘主任,你部门里那个姓赵的,能不能暂时调离这个案子?”
“我已经让他去做别的项目了。你又发现什么了?”
“孙总监两周前让IT部给报销系统加了一个批量导入接口,这个接口没有经过正规的开发审批流程。如果他用这个接口批量录入虚假报销单,整个操作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不需要一笔一笔手动输入。”
电话那头传来刘主任吸气的声音。
“证据呢?”
“IT部有开发记录和需求邮件。但你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取证,不能让孙总监提前知道。”
“你建议谁去?”
“你亲自去。”
又是一阵沉默。
“沈昭昭,你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被调去行政后勤部的小职员。”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亲自去。”
被调到行政后勤部的第三天,我的日常工作变成了整理文件、收发快递和打扫会议室。
周丽专门跑来看我笑话。
“哎呀,昭昭,你现在也太惨了吧。好好的策划不做,跑来当行政。要不你跟孙总监道个歉?说不定还能调回来。”
“不用。”
“行吧,你自己选的路。”她扫了一眼我桌上的快递单,“对了,我那个快递帮我取一下呗,行政的活嘛。”
我看着她。
“好啊。”
我笑着接过她的取件码。
没必要跟她计较。现在不是时候。
但唐可替我不平。
“她欺负你欺负惯了!你就不能怼回去?”
“等着。”
“等什么?”
“等她知道自己卡上那几万块假报销单是什么后果的那天。”
唐可打了个寒颤。
晚上加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
傅衍发的。
“数据已经交给刘主任了。他今天下午来IT部调走了所有相关记录,包括接口的代码日志和需求邮件原件。”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另外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
“孙总监的秘书今天下午在财务系统上做了一个操作——把三笔总金额十二万的报销记录状态从'已审批'改成了'已撤销'。”
“他在销毁证据。”
“刘主任已经知道了,操作日志我备了份。”
“傅衍,你做的比我请你做的多。”
“因为我也在这个系统里工作了三年。如果系统被人利用了,我不能装不知道。”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公司也不是一点好人都没有。
“改天请你喝咖啡。”
“不用,上次天台你欠的那杯美式就行。”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第四天,事情开始加速。
早上十点,李总——也就是公司最高负责人——突然出现在公司。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过了,一直在外地谈合作。
听说是审计部刘主任直接给他打的电话。
李总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两个小时。
中间叫了三个人进去。
第一个是刘主任,待了四十分钟。
第二个是孙总监,待了一个小时。
第三个是我。
“沈昭昭。”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刘主任说你在这件事里起了关键作用。”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信息。”
“他还说你以前在华信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过?”
“是。”
“做了几年?”
“五年。”
“级别?”
“高级审计师。”
李总抬起头看我。
“华信的高级审计师,在我这儿做策划?”
“个人选择。”
“什么原因?”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三年前我在华信负责一个上市公司的年度审计,发现对方财务造假两千万。我出了审计报告,客户被立案调查。但那个客户是华信最大的客户之一,合伙人觉得我太刚了,后面的项目不再让我参与。我主动辞职了。”
李总的表情变了几次。
“所以你因为做了正确的事,丢了工作?”
“也不算丢,是我自己走的。不想待在一个做了对的事反而被边缘化的地方。”
“然后你来做广告。”
“安静,没有数字。”
“结果数字还是找上你了。”
“是。”
李总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刘主任给我看了所有证据。批量导入接口、操作日志、IP追踪、你没有收的那五万块贿赂。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那孙总监呢?”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在跟我说是系统漏洞、是供应商的责任。我让他看了操作日志之后,他改口说是马经理和陈佳串通,他是被蒙骗的。”
“审批签章是他本人的。”
“我知道。他说签章是被盗用的。”
“让傅衍查一下签章调用的时间和他的门禁打卡记录。如果签章调用的时间他正好在办公室,'被盗用'的说法就站不住。”
李总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说,“钱敏——人力的钱总监——前天签了一份调令,把我从创意部调到行政后勤部。降薪调岗,没有任何绩效理由。”
“我看到了。”
“钱敏和孙总监是大学同学。在我配合审计调查之后立刻被调岗,时间点很巧。”
李总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件事我来处理。”
“还有一个建议。”
“说。”
“尽快报案。八十七万的金额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罪的立案标准。如果只是内部处理,孙总监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销毁剩余证据。他的秘书已经开始改报销记录的状态了。”
李总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沈昭昭,你愿不愿意调到审计部来?”
“不急。先把这件事处理完。”
“好。”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遇到了孙总监。
他靠在墙边,像是专门等我的。
五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不错,穿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昭昭。”他的语气很平静,“你是华信出来的?”
“是。”
“华信的人,做事确实利落。”他笑了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公司不是只有八十七万的账。我管了这家公司的财务七年。七年的账,每一笔我都清楚。”
“你在威胁我?”
“提醒你。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上次在华信,你把客户送进去了,自己也没落到好下场。这次你觉得会不同吗?”
“有一点不同。”
“哪里?”
“上次我只有证据。这次我有证据,还有证人。”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
“走着看吧。”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很贵。皮鞋也很贵。
用公司的钱买的吧。
回到行政后勤部的工位,我发现桌上放了一杯咖啡,还有一张便利贴。
“听说你被调到这儿了。美式,不加糖。——傅衍”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热的。
手机响了,唐可的消息。
“听说李总今天来了?是不是要有大动作了?”
“快了。”
“你没事吧?被调到行政部这事——”
“小事。”
“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小事。”
“因为都是小事。”
“行,你厉害。”
晚上八点,我还在整理文件。
行政后勤部的人早走光了,整层楼只有我和隔壁IT部加班的几个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经理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已经被停职五天了。
“沈昭昭,我能跟你谈谈吗?”
“谈什么?”
“我想自首。”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但我有个条件。”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声音很低,“我可以交代所有事情的经过,包括孙总监具体是怎么操作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但我需要你帮我——”
“我帮不了你减刑。那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
“不是减刑。”他摇头,“我女儿今年高考。如果我被抓了,我老婆一个人——”
“马经理。”我打断他,“你参与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女儿?”
他没有说话。
“你签了多少笔假报销单?十八笔。总金额三十万。这些钱最后分给了谁?你拿了多少?”
“我拿了八万。孙总监拿了大头,陈佳拿了五万的辛苦费。其余的——”
“其余的呢?”
“转到了一个外部账户。孙总监说是他一个朋友的公司,帮忙走账用的。”
“那个公司叫什么?”
“嘉瑞商贸。”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愿意把这些写成书面材料交给审计部吗?”
“如果你能保证我家人不受影响。”
“我保证不了。但你自首和被查出来,结果会完全不同。”
他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
“我明天去找刘主任。”
“带上你能找到的所有证据。”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昭昭,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整件事里唯一一个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你没有收陈佳的钱,你也没有利用这件事给自己换好处。”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我只是不想当坏人。”
他走了。
我关上灯,拿起手机给刘主任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马经理明天去找你自首。关键信息:资金流向一个叫嘉瑞商贸的外部公司。查这家公司的法人和股东,可能直接指向孙总监。”
发完之后我站起来,发现隔壁IT部的灯还亮着。
傅衍正戴着耳机在写代码。
他注意到我,摘下一只耳机。
“这么晚?”
“刚聊完一个事。你呢?”
“在备份系统日志。怕有人半夜来删数据。”
“你真的很周到。”
“职业病。”他顿了顿,“跟你一样。”
我笑了笑。
“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不用——”
“很晚了,不安全。”
我们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孙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也在加班。
大概在想怎么脱身吧。
但他不知道,马经理已经决定自首了。
这盘棋快要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行政后勤部的大姐们还没来,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手机调到静音。
八点半,公司大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李总的。
另一辆是警车。
消息在公司里炸开了。
“有警察来了!”
“在李总办公室!”
“好像是经侦——”
十点钟,孙总监被两名便衣从六楼带走。
他走过大厅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看着他。
他的西装还是很笔挺,但脸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经过前台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行政后勤部的方向。
我正好站在窗口。
我们的视线隔着一层玻璃对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有一种“我不信你能赢”的固执。
我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被带走了。
下午,陈佳也被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一直在说“我只是听他们的话做的,我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
没有人同情她。
包括之前跟她走得最近的小何。
马经理是自己去的。上午自首,交了全部书面材料,包括他跟孙总监的微信聊天记录、每一笔分赃的转账截图,还有嘉瑞商贸的一些内部消息。
周丽在知道自己名下有四万六千块假报销之后,吓得脸都白了。
“这不是我弄的!我完全不知道!”
“你的卡是你自己给陈佳的。”
“她说充补贴——”
“你难道不应该先确认有没有这个补贴?”
周丽说不出话来。
好在,她和其他同事都被认定为“被利用的员工”,不涉及主观故意。经侦那边做了笔录之后就放了。
但每个人名下的假报销金额,公司要求退还。
周丽要退四万六。
小何要退三万八。
老张要退五万一。
其余的人金额不等,都在两万到五万之间。
唐可的是两万七。
“我可没花过这些钱。”唐可急了,“凭什么让我退?”
“你可以走法律程序追偿。”我说,“这些钱实际上是孙总监他们拿走的,公司先垫付追回,后面从犯罪嫌疑人那边执行。”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查了查法律。”
“你骗鬼呢。”
下午四点,刘主任找我谈话。
“嘉瑞商贸查出来了。法人是孙总监的妻弟,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经营为零。过去一年这家公司收到的转账总额是一百四十三万。”
“比部门的八十七万多了五十六万。”
“对,另外五十六万来自公司另外两个部门的类似操作。孙总监在三个部门同时布局,创意部只是其中一个。”
一百四十三万。
“经侦已经冻结了嘉瑞商贸的账户。孙总监到案后暂时不配合,但马经理的证词加上傅衍提供的系统日志已经够了。”
“钱敏呢?”
“已经停职接受调查。不过她的涉案程度比较浅,主要是配合孙总监打压你。调岗那个事,她承认是孙总监授意的。”
“我的调岗会撤销吗?”
“李总已经签了。你明天就可以回创意部。”
“不急。”
“嗯?”
“我想在行政后勤部再待几天。”
“为什么?”
“行政部管所有部门的办公用品采购和固定资产登记。我想看看孙总监有没有在这块也动过手脚。”
刘主任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真的应该来审计部。”
“等这件事结束再说。”
晚上,公司群里炸了。
全公司都在讨论孙总监被带走的事。
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
“听说是挪用了几百万!”
“不是,是做假账,被人举报了。”
“那个报案的人是谁啊?”
“听说是创意部一个小姑娘,以前做审计的。”
“沈昭昭?那个被调去行政部的?”
唐可给我截了三四十条聊天记录,说你现在在公司火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不想火。
只想安静过日子。
第二天去行政部上班的时候,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在走廊上冲我笑。
有个市场部的小姑娘专门跑来问我:“你就是那个发现假报销的人?”
“我就是个被调到行政部打杂的。”
“太厉害了吧!”
我摆摆手赶紧走了。
在行政部的文件柜里,我翻到了过去一年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和固定资产登记表。
花了两天时间逐一比对。
结果很有意思。
过去一年,公司采购了十二台笔记本电脑,型号是ThinkPad X1,单价一万三。但固定资产登记表上只有八台。
少了四台。
对应的采购单上审批人是——孙总监。
我把这个信息同步给了刘主任。
他说:“你觉得还会有多少?”
“建议查一下过去三年所有单价超过五千的采购记录,和实际在册资产做比对。”
“你来查?”
“我现在是行政部的,查这个名正言顺。”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两天后,我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清单。
三年来,少了四台笔记本电脑、两台投影仪、三台打印机、一批总价值六万的办公家具。
这些东西的采购付款是实际发生的,但实物去了哪里,没有任何记录。
合理的推测:被孙总监以各种名义带走或转卖了。
这部分金额大概在二十万左右。
加上之前的一百四十三万,孙总监在这家公司至少侵占了一百六十万以上。
我把报告写好,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刘主任,一份给李总,一份我自己留档。
交报告的时候,李总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七年!这个人在我公司干了七年!我一直当他是左膀右臂!”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昭昭。”他转过来看我,“你帮公司查出了这么大一笔损失,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把我的调岗令撤了就行。”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还是想请你考虑一下审计部的岗位。我准备撤掉刘主任——不是因为他不行,是他年纪到了,准备退休了。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审计负责人。”
“我考虑考虑。”
“你考虑的时间不要太长。”
“好。”
出了李总办公室,傅衍正好从电梯出来。
“听说你要去审计部了?”
“还没定。你消息倒是快。”
“IT部什么消息不快。”他递了杯咖啡过来,“美式,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上次天台你自己说的。”
我接过咖啡。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细心?”
“不是。”
就两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我端着咖啡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笑。
调岗令正式撤销的那天,我回到了创意部的工位。
桌上多了一束花,唐可买的。
“欢迎回来!虽然你就走了不到两周。”
“花谁出的钱?”
“当然是我。你以为我是陈佳那种人啊?”
我笑了。
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百多封未读。大部分是工作邮件,但有一封很特别。
发件人是一个外部邮箱地址。
“沈昭昭你好,我是华信会计师事务所前合伙人刘嘉明。听闻你近期在职务侵占案件中提供了关键证据协助破案,想跟你见一面聊聊。方便的话回复此邮件。”
刘嘉明。
我以前的老板。
当年我揭发客户造假之后,就是他把我从核心项目组撤下来的。我辞职的时候,他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三年过去了,他来找我?
我没有回这封邮件。
但到了晚上,又多了一封。
这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沈昭昭女士,我是嘉合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征。受孙明远先生委托,就近期相关事宜与您沟通。请回电。”
孙总监请了律师来找我。
他人都进去了,还在搞事情。
“沟通”什么?
我把这封邮件也截了图,转发给刘主任。
刘主任的回复很快:“不要理他。如果有任何骚扰或威胁,直接报警。公司法务会介入。”
第三天,那个律师直接找到了公司前台。
前台小王给我打内线:“沈姐,有个律师找你,说有封信要当面交给你。”
“让他去找公司法务。”
“他说是私人事务。”
我想了想,下了楼。
王征看起来四十来岁,方脸,表情职业性的平淡。他递了一封信给我。
“孙总监的信。”
我没有拆开。
“你可以转述。”
“孙先生说,这件事可以私了。他愿意全额退还所有侵占款项,并另外支付二十万作为对您的补偿。条件是您撤回对经侦的配合,不再提供新的证据。”
我看着这个律师。
“王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职务侵占罪是公诉案件,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王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孙先生的意思是——”
“他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做广告的不懂法?”
王征没有回答。
“请转告孙总监,证据我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经侦和审计部,我手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撤回。他的钱,留着请更好的律师吧。”
我把那封信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沈女士——”
“我还要上班。”
我转身上了电梯。
回到工位,唐可看我脸色不好。
“怎么了?”
“没事。有人不死心。”
“孙总监?”
“嗯。”
“他都被抓了还能搞事?”
“取保候审出来了。”
唐可的脸色也变了:“取保?那他岂不是——”
“金额还不够重判,取保是正常流程。但案子不会因此撤销。”
“你不怕他报复?”
“怕有用吗?”
唐可抓着我的胳膊:“昭昭,要不你搬来跟我住一段时间?”
“不用——”
“你就别倔了!”
我看了看她。
“好吧。”
搬到唐可家的第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沈昭昭?我是赵鹏,市经侦支队的。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嘉瑞商贸的账查完了。除了你们公司的一百六十万,这个账户在过去三年还接收了另外四家公司的异常转账,总金额超过六百万。”
六百万。
“孙明远不只在你们公司一家做了这个事。他同时在另外四家公司担任财务顾问或兼职财务总监,每一家都用了类似的手法。”
“他一个人管五家公司的财务?”
“不完全是。他有一个小团队,三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公司。嘉瑞商贸是他们的资金归集中心。”
“那现在的案件性质应该升级了。”
“对。已经不只是单个公司的职务侵占了,涉及团伙作案、多家公司。我们需要你配合做更详细的笔录,可能还需要你出庭作证。”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市局经侦支队。”
“好。”
挂了电话,唐可从厨房探出头来。
“又是公事?”
“嗯。”
“你真的打算把这件事扛到底?”
“不是我扛。是经侦在办。我只是证人。”
“别骗我了。你就是这案子最关键的那个人。没有你注销饭卡、没有你去查采购清单、没有你拉傅衍一起取证,这事到现在都捅不出来。”
我没说话。
唐可把炒好的菜端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昭昭,我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从华信辞职。但我猜……”
“猜到了?”
“跟现在差不多的事吧。你做了对的事,然后被自己人卖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的话,我活得比做了更难受。”
唐可看着我。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是做广告的。”
“那我像做什么的?”
“侠客。”
“那可不敢当。侠客不用还房贷。”
她笑了,我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沉的。
六百万。五家公司。一个团伙。
这件事比我最初以为的大太多了。
我只是不想把饭卡交出去而已。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市局经侦支队。
赵鹏三十出头,短寸头,说话很直接。
“在聊正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的简历我查过了。华信会计师事务所高级审计师,2019年参与过嘉年华集团财务造假案的调查,是那个案子的主审之一。对吗?”
“对。”
“那个案子我们支队也参与了,最后嘉年华集团三个高管被判了。当时提供关键审计意见的那个华信的人——是你?”
“是。”
赵鹏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几秒。
“难怪你分析问题的方式这么专业。”
“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我觉得你不应该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这句话最近很多人跟我说。”
“行,聊正事。”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嘉瑞商贸的资金流向我们已经追溯完了。六百多万分散在七个银行账户里,其中四百万已经被转移到境外。”
“转走了?”
“通过一个地下钱庄的通道转到了东南亚。这部分追回的难度很大。”
“剩下的呢?”
“剩下两百多万还在国内的账户里,已经冻结了。其中包括你们公司被侵占的那部分。”
“够覆盖损失吗?”
“不够。你们公司的损失是一百六十万,但冻结的资金要在五家公司之间分配。按比例算,你们大概能追回七十万左右。”
七十万。公司损失一百六十万,只能追回一半都不到。
“孙明远呢?他本人有可执行财产吗?”
“一套房、一辆车。但房子有按揭贷款,净值不高。他老婆已经在办离婚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
“追缴力度要看判决结果。现在的问题是,他到案后一直不配合。咬死了说那些钱是合法的咨询费,嘉瑞商贸的业务是真实的。”
“但嘉瑞商贸的实际经营为零——”
“对,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资金的非法性质。你们公司的那部分证据链是最完整的,你的证词是核心。”
“我明白。”
赵鹏递了一份笔录模板过来。
“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详细写一遍。”
我写了三个小时。
从陈佳请客开始,到饭卡注销,到发现假报销,到采购清单的异常,到傅衍提供的系统日志,到马经理的自首——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证据的来源。
写完之后,赵鹏看了一遍。
“写得比我们有些办案人员的报告都规范。”
“以前干的就是这个。”
“你考虑过回审计行业吗?”
“暂时没有。”
“可惜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孙明远取保候审期间,可能会有一些动作。我们收到线报,他在联系其他几家公司的当事人,试图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
“让其他公司的人改口供,说嘉瑞的转账是正常业务往来。如果五家公司里有三四家都说钱是合法支付的咨询费,案子的走向就会变得复杂。”
“他在串供。”
“对。所以你的证词就更重要了。你是唯一一个有完整证据链支撑的证人。”
“我明白了。”
“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直接打我电话。”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走出经侦支队的大楼,外面下着小雨。
傅衍站在台阶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唐可说的。”
“她嘴真大。”
“她是担心你。”
他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
“走吧,我送你。”
“你特意跑过来就为了送我?”
“顺路。”
“经侦支队在城北,你家在城南,哪里顺路了?”
“心里顺。”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嘴。
走了一段路,我说:“傅衍。”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犹豫过。”
“因为你做的是对的。”
“就这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不只是这样。”
雨下得不大,但伞只有一把。他把伞完全偏到了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了。
“你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一挪。”
“没事。”
“你淋湿了明天感冒。”
“那你请我吃顿饭算抵了。”
我看着他。
“你们IT部的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不,我只跟你这样。”
这天晚上回到唐可家,她一脸八卦。
“傅衍去接你了?”
“嗯。”
“他对你有意思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现在一堆事——”
“沈昭昭你不能一辈子只活在工作和案子里!”
“谁说一辈子了,就现在这阵子——”
“行行行,你继续拖。等人家被别人追走了你别哭。”
“我不会哭。”
“那你会后悔。”
我没有说话。
但我把今天傅衍说的那句“不只是这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然后骂自己幼稚,洗了个澡就睡了。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
孙总监的案子在走司法程序,经侦那边在继续追查其他四家公司的情况。
我回到创意部正常上班,手头积压了一堆方案要改。
但平静只是表面的。
周三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刘嘉明。
我在华信的前上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公司大堂里,跟前台说要找我。
“沈昭昭。”他看到我,脸上堆了一个我很熟悉的笑容——那种客气到假的笑,“好久不见。”
“刘总。”
“之前给你发了邮件,你没回。”
“工作忙。”
“能聊聊吗?十分钟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带他去了旁边的咖啡厅。
“直说吧。”
“你在广告公司干得不错。”他搅着咖啡,“听说破了一个内部侵占的案子,经侦都介入了。”
“刘总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夸我的吧。”
他放下勺子。
“华信想请你回去。”
我没有反应。
“当年你走的时候,确实是我处理得不好。嘉年华的事你做的是对的,但当时所里的压力太大,我——”
“你让我从项目组出来,把我的审计报告压了三个月,等客户自己暴雷了才交出去,功劳算在了所里,过错推给了客户的审计委员会。我心里有数。”
他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所以我来道歉了。”
“道歉不需要。说说条件吧。”
“高级合伙人助理,年薪翻倍,配独立项目组。你回来就能带团队。”
年薪翻倍。
说实话,这个条件不差。
我在远景广告的工资只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跟华信的待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他站起来,“这个位置我只留到月底。”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咖啡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华信。
那个地方有我最好的五年,也有我最难受的半年。
回去?
不回去?
手机响了,是赵鹏。
“沈昭昭,有个新情况。孙明远联系的那几家公司里,有一家的财务负责人翻供了。”
“翻供?”
“对。本来她已经承认了嘉瑞商贸的转账是非法的,但昨天突然改口,说那笔钱是合法的咨询费。我们怀疑是被孙明远那边施压了。”
“哪家公司?”
“汇达科技。负责人叫林芳。”
“能查到她跟孙明远的联系记录吗?”
“在查。但这个事导致案件复杂化了。如果有两家以上的公司改口,孙明远那边就可能主张这是正常商业行为。”
“那我这边的证据链——”
“你这边是最扎实的,他动不了。但如果其他几家都翻供了,整个案件的量刑会大幅下降。”
“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你做新的事。但如果孙明远那边来联系你,任何人、任何方式,都记录下来转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把华信的事暂时放到了一边。
现在不是考虑职业规划的时候。
晚上回家,唐可不在,留了张纸条说加班。
我一个人做了碗面条,坐在客厅里吃。
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
“你好,我是孙明远的妻子,王瑶。”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的同事告诉我的。”
“谁?”
“周丽。”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你丈夫的律师已经来过了,我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不是替他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跟他离婚。但他名下那套房子是我们的婚房,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如果被追缴——”
“这个你应该去问律师,不是来问我。”
“律师说让我来求求你,看能不能——”
“你律师让你来找证人求情?”
“不是律师说的,是我自己想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受害者。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嘉瑞商贸的法人是我弟弟,但那也是孙明远一手操作的,我弟弟就是挂了个名——”
“你弟弟挂名一家空壳公司,每年有几十万不明来源的转账进来,他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
“王瑶女士,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不是法官,也不是检察官。我改变不了任何司法程序。你应该做的是请一个好律师,把自己和你弟弟的情况如实交代给经侦。坦白从宽,这不是空话。”
她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你跟他说的一样。他说你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他的情面不值得讲。一百六十万,我们公司十几个人差点被他坑进去。你有没有替那些人想过?”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又打开,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王瑶。”
她回头。
“你弟弟那个空壳公司如果主动配合经侦调查,交出完整的资金流水,比什么都有用。让他别听孙明远的了。”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关上门之后,我给赵鹏打了个电话。
“嘉瑞商贸的法人——孙明远的妻弟——有可能松动。他老婆今天来找我了,看起来已经跟孙明远离心了。你们可以从这个方向突破。”
赵鹏那边很快:“收到。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约谈。”
又多做了一件不该我做的事。
但没办法,脑子就是这么转的。
华信那边的回复我一直没给,刘嘉明又发了两封邮件催我。
我还是没回。
倒是李总又找了我一次。
“审计部的位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总,我有个想法。”
“说。”
“与其让我去审计部做一个内部岗位,不如公司成立一个独立的合规与风控部门。直接向您汇报,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审计只能事后查账,但合规风控可以事前防控。孙总监的事之所以能持续三年都没被发现,就是因为公司没有任何内控机制。”
李总想了半天。
“你做负责人?”
“如果您信任我的话。”
“预算呢?”
“初期不需要太多。一到两个人就够了。但需要几个权限:第一,直接查阅所有部门的财务和人事数据;第二,向您直接汇报,中间不经过任何审批;第三,对发现的问题有直接上报和暂停操作的权力。”
“你这是要做公司的纪检委啊。”
“差不多。”
“行,我批。”
“另外我想带一个人。”
“谁?”
“IT部的傅衍。他的系统能力很强,而且在这次事件中证明了他的可靠性。合规风控需要技术手段支撑,不能光靠人盯。”
“你已经跟他谈过了?”
“还没有,先征得您同意。”
“同意。你去找他聊。”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IT部。
傅衍还在写代码。
“有空吗?”
“你说。”
“李总批了一个新部门,合规与风控部,我做负责人。我想请你加入,负责技术支持。”
他摘下耳机看着我。
“你刚才是不是去跟李总要权了?”
“你怎么知道?”
“你走过IT部门口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而且是从上面下来的。你只有在有把握的时候走路才那么快。”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观察得挺仔细。”
“只对感兴趣的人。”他说,“你说的那个部门,需要做什么?”
“建一套内控系统。采购、报销、审批全链条监控,异常自动预警。另外要对接财务数据和HR数据,做交叉验证。”
“技术上不难。但这套系统会得罪很多人。”
“怕吗?”
“不怕。跟你做事,怕也没用。”
“什么意思?”
“你这种人,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跟你干活,只能往前走。”
“你愿意了?”
“早说了,你做的是对的事。我跟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可靠。
“谢谢。”
“别谢。你欠我那顿饭还没请呢。”
“等新部门挂牌了我请你。”
“一言为定。”
合规与风控部正式成立的那天,全公司发了通知。
大部分人没什么反应,但有一些人的脸色不太好。
比如新来的财务总监——接替孙明远的那个姓徐的。
他在茶水间碰到我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
“沈经理,以后要多配合啊。”
“一定。”
“不过有些老规矩,还是要讲究一点。毕竟公司运营不能太死板,对不对?”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徐总,您说的老规矩是哪些?”
“就是……有些审批流程,灵活一点,别卡太死。做生意嘛,有时候要变通。”
“变通可以。但变通要有记录、有审批、有留痕。这是我这个部门的底线。”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间。
“那当然,那当然。”
我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两张桌子和两台电脑。
傅衍已经把设备都配好了,正在调试系统。
“刚才那个徐总监来找你了?”
“碰上了,说了两句。”
“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之前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过三年CFO,那家公司后来因为财务问题退市了。”
“你怀疑他?”
“不至于。但他跟孙明远是老乡,这个事儿不知道李总知不知道。”
我坐下来。
“你查这些也太快了。”
“IT部的人,查点公开信息不叫事。”
我看了他一眼。
“傅衍,你到底是IT的还是情报部门的?”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他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我以前在公安网监待过两年。”
“你什么?”
“辞职出来的。不习惯体制内的节奏。”
“你以前在公安——”
“别大惊小怪的。两年而已,做的都是技术活。后来觉得私企自由一些就出来了。”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安静,话不多。
结果是公安网监出来的。
难怪他取证的时候那么专业,难怪他知道保留通话录音和操作日志。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的?”
“你也没问过。”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再说了,你不也一样?华信高级审计师,嘉年华案的主审,你到广告公司三年了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提过?”
“唐可说的。她说你三年来从没跟她说过以前做什么的。”
“唐可的嘴到底有多大?”
“她只跟我说了。因为她觉得我们是同类。”
“同类?”
“做了对的事被排挤走的人。”
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突然觉得这间十平米的小办公室不那么小了。
案件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赵鹏那边传来消息,嘉瑞商贸的法人——孙明远的妻弟周海——在经侦约谈后松口了。
他交出了嘉瑞商贸的全部银行流水和账本,包括孙明远每次转账的指令记录——全部通过微信语音完成,周海录了音。
“他为什么录音?”赵鹏在电话里说,“因为他怕孙明远甩锅。果然,孙明远一出事就说他是自己操作的。”
“证据够了吗?”
“够了。六家公司的资金往来、孙明远的指令录音、系统操作日志、马经理的证词。检察院那边已经提起公诉了。”
“量刑预估呢?”
“按涉案金额六百万来算,加上串供的情节,七到十年。”
七到十年。
“另外,之前翻供的那个汇达科技的林芳,我们查到她收了孙明远转的十万块。妨害作证罪,另案处理。”
“所有的窟窿都在补上。”
“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我只是一个注销了饭卡的人。”
赵鹏笑了。
庭审的日期定了。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明天你最好生病别去。”
我截了图发给赵鹏。
赵鹏说:“已安排保护措施。明天有便衣跟着你。”
然后我又收到了一条。
这次不是匿名的,是周丽发的。
“昭昭,明天你真的要去出庭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没必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孙总监虽然做了错事,但他毕竟以前对部门也有过帮助。你出庭作证,以后在行业里会不会——”
“周丽。”
“嗯?”
“你告诉孙总监老婆我住在哪里,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
消息那边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就一个省略号。
我把手机放下。
傅衍这时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现在每天晚上加班结束都会端两杯来。
“紧张吗?”
“不紧张。”
“明天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
“我是证人之一,系统日志那部分需要我出庭说明。”
“……你也被传唤了?”
“对。赵鹏下午给我打的电话。”
我接过咖啡。
“那明天一起。”
“我来接你。”
“好。”
开庭那天早上七点,傅衍准时到了楼下。
他破天荒没穿格子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正式了许多。
“你换衬衫了?”
“出庭总不能穿格子的。”
“其实也行。”
“不行。这是我第一次当证人,得体面点。”
我笑了一下,上了车。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好几个人。
刘主任来了。
唐可来了。
连李总都来了。
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人站在不远处,不显眼,但我知道他们是赵鹏安排的。
庭审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我作为证人出庭的时间是四十分钟。
从发现异常到注销饭卡,从查采购清单到配合经侦取证,每一步都被检察官问得很细。
孙明远的辩护律师也问了我几个问题。
“沈昭昭女士,你在注销饭卡之前,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的饭卡会被用于非法用途?”
“没有直接证据。”
“那你注销饭卡的行为是基于猜测?”
“是基于职业判断。一个有动机的人用不合逻辑的理由收集跟财务系统关联的卡片,这不是猜测,这是风险识别。”
“你的'职业判断'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我在华信会计师事务所从事审计工作五年,参与过十二个重大审计项目,其中包括一起涉案金额两千万的财务造假案。我有足够的经验判断一个行为的异常性。”
辩护律师没有再问了。
孙明远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傅衍出庭的时候表现得很冷静,把系统日志的技术细节一条条解释清楚,包括批量导入接口的开发过程、操作时间、IP地址追踪。
法官问了一个问题:“傅衍先生,你保留这些记录是工作要求还是个人习惯?”
“个人习惯。我以前在公安网监工作过两年,养成了保留所有操作记录的习惯。”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
公安网监。
连检察官都多看了他一眼。
审判结果在两周后下来。
孙明远:职务侵占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马经理:职务侵占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陈佳:职务侵占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钱敏:滥用职权,行政降级处分,调离人力资源岗位。
嘉瑞商贸依法注销,冻结资金按比例退还各受害公司。
消息传回公司的那天,所有人都在讨论。
“八年!”
“太好了,终于判了。”
“那个沈昭昭真的厉害。”
“人家以前是做审计的,华信出来的。”
“难怪了……”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八年。
够了。
唐可跑进来抱了我一下。
“结束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一点?”
“挺高兴的。”
“你这个表情叫高兴?”
我看了看她。
“因为我在想,这件事本来可以不发生的。如果公司有完善的内控机制,如果审批权限不是集中在一个人手上,如果员工有基本的安全意识——”
“行了行了,你别又上课。今天我请你吃饭!”
“不去。”
“为什么?”
“傅衍约了。”
唐可的表情瞬间从激动变成了贼笑。
“好好好,你去你去!”
晚上七点,公司对面的一家日料店。
傅衍坐在对面,菜单都没看。
“你点。”
“你请客不看菜单?”
“你点的我都吃。”
我点了两份刺身、一份烤鳗鱼、一碗味增汤。
“判决结果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
“高兴吗?”
“你是今天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唐可是第一个?”
“嗯。”
“那你给我一个跟她不一样的回答。”
我想了想。
“松了一口气。但不只是因为案子结束了。”
“因为什么?”
“因为这次跟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我做了对的事,但结局是我一个人走了,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这次——”我看着他,“有人跟我一起做了这件事。”
“你说我?”
“你,唐可,刘主任,赵鹏。甚至连李总最后都站到了对的一边。”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做对的事不一定非要一个人扛。”
他端起杯子,里面是乌龙茶。
“那以后也别一个人扛了。”
我端起我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
他放下杯子,认真看着我。
“不只是字面意思。我第一次在天台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了——你这个人太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了。以前在华信是一个人,这次一开始也是一个人。你注销饭卡、你去问财务、你请年假跑掉。直到你实在需要技术支持了才来找我。”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以后不用等到需要技术支持才来找我。”
我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块刺身。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在想你这话到底算不算表白。”
“算。”
我差点被三文鱼呛到。
“你就这么直接?”
“我是IT的。代码里没有弯弯绕,1就是1,0就是0。”
“那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我可以等。”
“等多久?”
“你多慢我就等多久。”
我看着他。
格子衬衫换成了深蓝色衬衫的傅衍,戴着黑框眼镜的傅衍,给我端了无数杯美式咖啡的傅衍,雨天跑到经侦支队来接我的傅衍。
“不用等了。”我说。
“嗯?”
“我的回答是1。”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傅衍牵了我的手。
我没有抽回来。
“你手好凉。”他说。
“天冷。”
“那以后冬天我给你暖。”
“肉麻。”
“习惯就好。”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傅衍。”
“嗯?”
“华信那边邀请我回去,你怎么看?”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但他们开的条件——”
“沈昭昭。”他认真看着我,“你三年前从华信走,是因为那里容不下做对事的人。现在他们来请你回去,不是因为他们变了,是因为你的名字又有价值了。”
“你说得对。”
“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只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
“被你看穿了。”
“我是搞代码的。看逻辑是本职工作。”
第二天,我给刘嘉明回了邮件。
四个字:“不了,谢谢。”
然后我在新部门的白板上写下了第一条工作计划:建立全公司内控体系,一期目标——三个月内完成全流程风险排查。
傅衍站在白板旁边,拿着另一支笔,写下了第二条:开发自动化监控系统,实现异常交易实时预警。
“估计要加不少班。”他说。
“怕了?”
“不怕。加班有你在。”
“你上班时间能不能不说这种话?”
“不能。”
新部门正式运行的第一个月,我们就查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行政部的采购,有人在办公用品的报价单上做了手脚,虚高了百分之十五。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
第二个是市场部的一笔活动费用,实际支出和报销金额差了两万块。
第三个是新任财务总监徐总的一笔“差旅报销”,机票和酒店的时间对不上他的出差行程。
三件事我分别向李总做了汇报。
第一件,行政部那个人被辞退了。
第二件,市场部的负责人被警告处分。
第三件——徐总监的那笔报销。
李总看了我的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机票时间是周六,他的出差行程从周一开始。周六的机票不在出差范围内,但他报在了差旅费里。”
“金额多少?”
“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
“金额不大。但我说过,合规的意义不在于金额,在于规则是否被遵守。如果两千三百块可以不管,那下次两万三呢?”
李总看着我。
“你知道徐总监是我请来的人吗?”
“知道。”
“你还是要报?”
“这是我的职责。怎么处理是您的权力。”
他沉默了一分钟。
“让他退回来。口头警告一次。”
“好。”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傅衍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口头警告。”
“你满意吗?”
“不满意。但这是第一次,给个机会。第二次就不会这么轻了。”
“你越来越像个纪检的了。”
“你不也是吗?公安网监出来的。”
“我们俩凑一起,这公司没人敢乱来了。”
“那倒不一定。人性这东西,总有人觉得自己不会被抓到。”
“那就一个一个抓。”
我看着他。
“你真的不怕得罪人?”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觉得得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不就是被调去行政部打杂嘛。”
我被他逗笑了。
半年后。
公司的内控体系初步建成。
傅衍开发的自动监控系统上线运行,所有超过一千元的支出都会经过系统自动比对,异常交易会实时推送到我的工作台。
报销造假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嘉瑞商贸案的追缴款也到了。公司实际追回了九十二万,比预期的七十万多。
李总拿着这笔钱,补贴了当初被牵连的员工。每个人名下的假报销金额由公司全额承担,不再要求个人退还。
唐可的两万七也退回来了。
“太好了!”她开心得蹦起来,“请你吃饭!”
“你每次都说请我吃饭,最后都是我买单。”
“这次不一样!两万七啊!我请得起!”
周丽在公司里变得非常低调,见到我都绕着走。
有一次在电梯里碰上了,她纠结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沈……沈经理,上次的事……对不起。”
“哪件?”
她脸红了。
“所有的。”
我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电梯门开了,她几乎是逃出去的。
一年后。
我和傅衍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他还是穿格子衬衫,还是每天端两杯咖啡来办公室,还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唐可说我们是“全公司最无聊的情侣”。
“你们约会都不去看电影什么的吗?”
“看代码。”
“……你们是不是有病?”
“他教我写Python,我教他看报表。挺好的。”
“你们真的有病。”
但她又说:“虽然你们很无聊,但我觉得你笑得比以前多了。”
这倒是真的。
以前我笑得少,是因为觉得世界不太值得。
现在笑得多了,是因为发现世界虽然不太完美,但总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让它好一点。
两年后。
远景广告在本市的行业排名从第十五上升到了第八。
李总在年会上说,这两年公司最大的变化不是业务增长,而是内部管理的规范化。
“两年前我们出了一个大丑闻,一百六十万的资金被内部人侵占。但这件事也让我们痛定思痛,建立了完善的内控体系。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公司的每一分钱都经得起审查。”
他点了我的名。
“这一切要感谢一个人。当初所有人都觉得她多管闲事,但她坚持做了对的事。沈昭昭,合规与风控部总监。”
全场鼓掌。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傅衍在台下拍得最大声。
年会结束之后,有几个行业内的公司来找我谈合作。
一家上市公司的CEO亲自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做首席合规官。
年薪是我现在的三倍。
我拒绝了。
不是因为钱不够多。
是因为这家公司是我从无到有建起来的东西。走了,就真的走了。
晚上跟傅衍散步的时候,他问我:“今天那个上市公司的Offer你拒了?”
“你怎么知道?”
“李总告诉我的。他很高兴你拒了。”
“你呢?”
“我也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上市公司。加班更多,格子衬衫可能都不让穿。”
“你就知道格子衬衫。”
“还知道你。”
我伸手去牵他。
“傅衍。”
“嗯?”
“谢谢你当初在天台没有拒绝我。”
“谢什么?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的走向了。”
“你知道什么走向?”
“你会查出真相,会赢。然后我们会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信的?”
“从你说'我觉得不对劲'的那一刻开始。一个敢在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的时候说'不对劲'的人,不会输的。”
我看着路灯下他的侧脸。
三年前我从华信辞职,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从此变得普通、安静、无风无浪。
结果一张饭卡把我拉回了战场。
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陈佳出来了吗?”
“去年就出来了。缓刑嘛。听说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马经理呢?”
“也在缓刑期。他女儿去年考上了大学,听说成绩还不错。”
“那就好。”
“你不恨他们?”
“恨什么?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只是个注销了饭卡的人。”
“你知道你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注销了饭卡的人'。”
“我知道。但我更喜欢这个说法。”
他笑了,捏了一下我的手。
“走吧,回家。”
“嗯。”
回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升职加薪的通知都让我觉得踏实。
三年前陈佳在群里说要请全部门吃海底捞的那个下午,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是注销饭卡。
第二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八十七万的骗局、经侦的介入、孙明远的八年铁窗、新部门的成立、行业里的认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IT男——都是从这两个决定开始的。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我只是做了所有人都能做、但大多数人选择不做的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的。
五年后的一个秋天。
我站在远景广告新办公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新楼是去年搬的,二十二层,整整一层是合规与风控部的办公区。
从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到现在的三十个人团队。
傅衍开发的内控系统已经迭代到了第三代,除了远景广告,还被本市另外六家企业采购使用。李总专门成立了一个子公司来运营这套系统,傅衍兼任CTO。
至于我,去年升了副总裁,分管合规、审计和风控三个部门。
也是公司唯一一个从策划岗一路升到高管层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唐可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
“副总大人,喝奶茶吗?”
“你现在是市场总监了,还亲自送奶茶?”
“我这不是怀旧嘛。想当年我们在创意部的小工位上一起喝奶茶的日子——”
“那时候你每次都让我请。”
“那是因为你有钱我没钱。”
“我那时候穷得跟你差不多。”
“但你气质上看起来像有钱的。”
我笑着接过奶茶。
唐可在我对面坐下,忽然正色了。
“有个事跟你说。”
“嗯?”
“周丽上周辞职了。”
“我知道。”
“她走之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对不起你。然后把群退了。”
“看到了。”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该道歉的她道了,该翻篇的就翻篇。”
唐可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仇?”
“记仇太累。我现在每天要审的报告就够让我头疼了。”
“那孙总监呢?他还有三年才出来。”
“出来了也跟我没关系了。他的判决执行得很到位,罚金也交了。至于他出来之后怎么活,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什么?”我喝了一口奶茶,“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跟他有过私人恩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基于事实和证据。他犯法了,法律惩罚了他。没有恩怨可以放下。”
唐可叹了口气:“跟你聊天太没情绪价值了。”
“你可以去找你男朋友聊。”
“别提了,他比你还无聊。”
门又被推开了。
傅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忙吗?”
“不忙。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那个新客户的系统部署方案我做完了,你看一下。”
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第二。”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唐可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
“傅衍,你在办公室——”
“反正也不是秘密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没有钻石,没有花哨的设计,“你说过你不喜欢太花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两年前我们路过珠宝店的时候你说的。你说'那些大钻石戴着硌手'。”
“你记这种话?”
“我记你说的每一句话。”
唐可已经开始鼓掌了。
“快答应快答应快答应!”
我看着傅衍,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深蓝色衬衫——他在所有重要场合都会穿这件衬衫。
“你就不能选一个更浪漫的地方?”
“哪里比在你一手建起来的办公室里更合适?”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你赢了。”
“所以?”
“所以你把戒指给我。”
他笑着把戒指戴到了我的手上。
唐可在旁边拍了至少三十张照片。
“我要发朋友圈!”
“你敢。”
“我已经发了。”
“唐可!”
“配文是'全公司最无聊情侣终于升级了'。”
我追了她两圈。
傅衍靠在门框上看着,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阳光正好。
这家公司、这个部门、这些人。
五年前我想象不到会走到这一步。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注销了饭卡的小职员。
现在我是一个带着三十个人团队的副总裁、一个行业认可的合规专家、一个即将结婚的人。
所有的起点,就是一个念头——
“不对劲。”
如果当初我跟其他人一样,把饭卡交给陈佳,然后什么都不问。
也许我现在还是创意部的小策划,每天改方案改到十二点,被周丽欺负,被马经理无视,在八十七万的骗局里稀里糊涂背上一身债。
但我没有。
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看到“不对劲”就要弄清楚的那种人。
改不了。
也不想改。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春天。
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朋好友,唐可当了伴娘,赵鹏作为我们案子的负责人也来了。
刘主任退休前最后一件事是来喝了我们的喜酒。
他拍着傅衍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娶了全市最厉害的合规专家,以后家里的账你可别想报假账。”
傅衍说:“不敢。我的每一笔支出她都有监控。”
全桌笑了。
李总来了,随了一份很重的礼。
他举杯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五年前我差点因为一个人渣损失一百六十万。但也是因为那件事,我得到了公司历史上最好的一个员工。所以我现在觉得,那一百六十万花得值。”
我笑着跟他碰了杯。
婚礼的最后,傅衍拉着我站在角落里。
“老婆。”
“别叫。”
“老婆。”
“傅衍。”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所有公开场合向别人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老婆,她以前靠注销一张饭卡破了一个大案'?”
“不能。这是我最骄傲的一件事。”
“你骄傲的点是我破了案还是我是你老婆?”
“都有。但主要是后者。”
我看着他。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IT男,安静、可靠、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踏实。
这样的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
“傅衍。”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天台没有转身走掉。谢谢你保留了所有的操作记录。谢谢你雨天来接我。谢谢你每天的美式咖啡。谢谢你——”
“够了。”他揽过我的肩膀,“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IT男哭起来很难看的。”
“那你忍着。”
“忍不住。”
他没哭。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陈佳。
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当年的一顿“好心”的海底捞,最后翻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也不会想到,那个她觉得最好欺负的沉默同事,其实比她以为的厉害得多。
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
只是因为——
当所有人都觉得“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的时候,我多想了一秒。
就是那一秒。
改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