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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阳Chapter17.臣服0%

Chapter17.臣服

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两人又聊了好久,说了很多心理话,才心满意足地彼此相拥睡去。

第二天早上,宴阳醒来的时候,卫明慎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懒懒地嗯一声,就听见有声音自楼下沙发处传来:“我在这儿,醒了就起来吧,给你做点东西吃。”

宴阳没动,醒过起床气,才说:“起不来呀,你上来抱我。”

明晃晃的撒娇,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上楼的脚步声,宴阳仍是没动,等到那脚步声近无可近的时候,她忽然一个翻身,撩起了被子,说:“surprise!清晨福利!”

淡灰的被子里,是一具白皙如玉的美丽女性躯体,尽情向男人展露。卫明慎颇感头疼,没想到他的未婚妻竟是这样的调皮。瞪她一眼,他倾过身来,拿被子将她包裹严实,抱了起来。

宴阳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

“什么态度呀,我这是奖励你!”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宴小姐,大清早的也不怕冻着。”此时正值最冷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个暖气片,并不是太暖和。昨晚折腾一番他已经怕她着凉了,结果今早又来。

“我不怕,我抗冻!”宴阳瞪着眼前这个毫无情趣的人,气成了一只河豚。

卫明慎被她的无理取闹逗笑了。

“我怕好不好?”他低声说,“你问问去,有几个男人早起的时候禁得住撩的?”

宴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哼一声就要自己下床。卫明慎拍了她屁股一下,把她抱下楼,送进了卫生间。

等到宴阳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收拾的神清气爽。看见卫明慎正坐在那里看报纸,她直接走过去,将报纸夺走,整个人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卫明慎看这个小河豚,忍不住笑。

“你打定主意要磨我是不是?”

宴阳也笑。

“我想抱抱我的未婚夫,有什么不对吗?”

好吧。卫明慎没再说什么,一把将宴阳抱住。

“阳阳,我给你换个房子,好不好?”一番温存后,卫明慎问宴阳。

“为什么?这个房子挺好的。最重要的是,离公司近。”

“离公司近的总不会只有这一个小区,你若喜欢这儿,那就在这个小区选个大点的。”卫明慎说,“别的不说,我现在想跟你做顿好吃的饭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一周也做不了几回饭。”宴阳不以为意。

卫明慎一想,又说:“饭不重要,床呢。瞧瞧你的床,每回来,我都这么跟你睡?”笑一笑,“早晚有天得塌了。”

想起昨晚两人的胡闹程度,宴阳笑了。

“我倒是希望它塌了,最起码说明你回来陪过我了。”宴阳低眉,轻声抱怨道。

卫明慎亲亲她的脸颊,说:“换一个,好不好?”

“我考虑考虑。”宴阳说,“我饿了,有没有吃的呀?”

哪儿还能没有。

“熬了粥,我给你盛出来吃。”

这顿早饭,可以说是宴阳自来杭城以后,吃的最熨帖的一顿。而在她细细品尝这顿早饭的时候,卫明慎已经打电话,开始替她找房子以及钟点工。

看到卫明慎这样坚决地要给她换房,宴阳也就不反对了。不说别的,那个床睡两个人确实有些难受。万一哪天再……她细皮嫩肉的可折腾不起。但是钟点工,宴阳就不太想要了。

“我自己可以收拾房间的,就当工作之余解压了。”

“偶尔为之可以,一忙起来几天没空,房子就不收拾了?”卫明慎考虑的很全面,“房租和钟点工费用都我来出,你的钱自己存起来吧。”

宴阳:“……”

宴阳很想说不要。

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不分彼此了,谁花谁的钱,又有那么重要么。宴阳的生活没有那么多世俗的条框,她愿意要,就接受。

“好。”她说。

吃完早饭,距离卫明慎要出发去机场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因为大后天领导就会驾到,他须得提前一天赶回去做一下准备工作,所以今天必须走。

方进一早就发来了信息,掐着时间,给两人留足了相处时间。可到底时间是有限的,到点了该走还是得走。

宴阳换了一套舒适的居家服,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下楼去送卫明慎。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方进看见两人出来,就连忙下车去接行李。归置好之后又自觉的回到了车上,给两人说小话的空间。

“房子我交给了方进去办,他会给你办妥了再离开杭城,你安心上自己的班,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

“嗯,我知道。”宴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白净小脸在外面。卫明慎看在眼里,不由又抱了抱她。

“好好的,嗯?”

“我知道。”宴阳也回抱他,“你一会儿上飞机好好休息一下,昨晚都没有让你睡好。”

昨晚两人虽然折腾了挺久,但很奇怪,从卫明慎的脸上一点看不出疲惫的痕迹来,相反,神清气爽。宴阳真的信了,这个人不愧是练过的,体能就是好。

“老公……”忽然就想撒娇,宴阳喊了他一声。

一下子从“未婚夫”跃升为“老公”,这速度着实有些令卫明慎承受不住,他抱紧她,笑了笑:“都要走了,还要撩拨我一下是不是?”

宴阳没说话,就在他怀里蹭了蹭。

卫明慎哄孩子似的拍拍她,说:“等我回来,见过你奶奶后,我们立刻就去领证。”

“好。”宴阳微笑。

又温存了片刻,等到方进实在忍不住催了,卫明慎上车离开。

宴阳在原地目送车子走远,忍了许久,才忍住眼中的泪水。此时的分离,是为了够好的相聚。以前总是听人说,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治愈。相聚是值得期待的,但分离的痛苦,并不会因之少一分。当然,她仍是幸运的。因为等待着她的相聚,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宴阳深吸一口气,等到彻底看不见车影,她似突然回过神一般,打了个冷颤,就要往回走。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车喇叭声,她蹙眉看去,微微怔住。

车中一个女人在向她微笑,见她看过来,她立马下了车,向她走去。

“宴小姐是吧,我们聊聊吧。”女人笑,一顿,“我是隋瑛,卫明慎的前妻。”

咖啡店里,一片熏然的暖意。然而宴阳坐在那里,并不感觉多么舒适。她手捧一杯热可可,看着面前打扮精致,浑然瞧不出已年近四十的隋瑛,面色平静。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隋瑛没说话,只是出神般看着面前的女孩儿。

她很年轻,但拥有的又不止是年轻。按理说让一个男人因为自己而跟另外一个女人离婚,无论多么受宠,在见到“原配”的时候或许都会感觉不自然。但宴阳没有。她神色间的坦然,仿佛面对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人。这让隋瑛感慨,也不得不赞叹。

这样的女人,会是他喜欢的人。

“你或许,在明慎那里听说过我的事?”

隋瑛依旧如此不掩亲切地称呼卫明慎,但这并未让宴阳感到不适。

“很遗憾,他并未过多提及。”

宴阳实事求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说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隋瑛一愣,忍不住掩口笑。

“小姑娘,你不必如此,我已经跟他离婚了。我跟他之前没感情的,你不用拿我当阶级敌人一样。我就是,有点好奇……”

“真的没有。”宴阳微笑,再平和不过,“我第一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他是独身。我再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与你离婚。我们之间从未存在过第三人,又何从谈起?”

隋瑛:“……”

隋瑛彻底没话说了,怔愣的样子,有些失态。

原来,他真的不曾提起过她。原来,她在他心里也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位置。

隋瑛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卫明慎的时候,那是在卫隋两家为他们安排的饭局上。男人坐在她身旁,话不多,但席间非常照顾她,显然是很知道这顿饭的意图。

当时的她是有些不屑的,觉得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长辈高兴,事后只剩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还冷言冷语地讽刺了。记得当时他皱了下眉,随即说了句:“不可否认隋小姐,我对长辈安排婚姻这件事也有些反感。但我现在也没有心仪的女性,所以愿意跟你接触尝试一下。若你因之感到冒犯,我向你道歉。”

倒是个君子。

这是那天吃完饭,她对他的唯一印象。可那时的她属实叛逆,最不待见的,就是君子。

婚后的生活,依旧疯狂。她似乎很乐于挑战他,想看看他的底线在哪里。然而卫明慎此人,从不给她对战的机会。自从他抓到她在婚房的大床上跟人鬼混之后,就再也不曾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局面是她始料未及的,以后多次找着各种借口出现在他面前,恐吓、威胁、撒娇、乃至下药,都无法动摇这男人分毫。等到最后一次他因为吃了不该吃的药从医院洗胃出来的时候,男人好看的一张脸上除了苍白之外,看不出对她的一点感情了。

“隋瑛,到此为止吧。”

那一刻,她才知道,她跟他真的完了。不知为何,这一幕突然与那一幕重叠了。就是她第一次被他抓奸在床,他苍白着脸隐忍许久,最后却只是给她搭上了一件衣服,嘱咐她:天冷,小心冻着。

还有他们新婚的当晚,他尽量平静,却仍有一丝忐忑地告诉她:隋瑛,我希望能好好经营这份婚姻。我会让你相信,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那时的他,即便是被迫,其实也对这份婚姻有所期待吧。毕竟,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个除了卫家那个大牢笼以外的家。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生生的将他那份期待给碾碎了。

隋瑛不曾想过,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如此认真对待感情的人,尤其是从卫家出来的人。可卫明慎,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异类。而她,把他弄丢了。

其实早上的时候,她早早就到了,看着卫明慎和那个女孩儿告别。两人之间的那份亲密,是那么的娴熟、自然和理所应当。看到这一幕的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一份爱,一份婚姻。而是整个世界。

“他一直不容易,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丢下这句话,隋瑛拿起包,起身离开。

宴阳原本想叫住她,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如果这世间随便一个人都懂卫明慎,那么最后又怎会是她和他在一起呢?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她和卫明慎的结合,是靠隋瑛的放手施舍,卫明慎的步步为营筹划来的。但其实,这一切都是命运。

命运判我向你臣服,那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接受。

宴阳微微一笑,喝完手中的热可可后,起身缓缓离开。

一抹阳光拂过她的周身,浅浅地落在地上。树影在其中缓慢晃动。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正文完——

番外Ⅰ 见家长

因为雪大,卫明慎赶到绥阳县城小西村时,已经是傍晚了。

汽车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前行,快到宴家的时候,在路旁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等车开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宴阳。

卫明慎紧急停车,下了车,大步向宴阳走去。

“怎么在这儿等!”

宴阳穿了件厚厚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见他时轻轻一笑:“担心你,在屋里坐不住,就出来看看。”

“傻!也不怕冻着自己!”

卫明慎瞪她一眼,立即就要招呼她上车。

“不用了,走两步就到了。”宴阳指着前面一处院子,又示意他说,“你把车停到这边的空地吧,专门给你腾出来的。”

卫明慎看见她身后侧有个用塑料布搭起的凉棚,原来应该是存放烧料的,估计是专门打扫了一番才让他停车。卫明慎没有多耽搁,立刻就上车把车开了过去。

车子停稳后,卫明慎下车打开了后备箱。宴阳跟了过来,凑上前一瞧,微微失笑:“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呀?”

“第一次上门,又是过年。多带点就省的你们出去买了。”

“岂止!”这回轮到宴阳瞪他了,“家里就我和奶奶两个人,买这么多冰箱里放不下,吃不掉是要浪费的。”

“那就走亲访友的时候给他们送过去,不会浪费的。”

宴阳:“……”行吧。

两人合力把东西搬进了靠南的一间小储藏室里。之后,宴阳就要拉着卫明慎进屋。

“等会儿。”

卫明慎拉住她,向北屋打量了一眼,又退回南屋。

“一路上过来急了,也没顾得上收拾。我这个样子,怎么样?”

卫明慎难得有一丝不确定地看着宴阳。宴阳瞪大眼睛看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还是那个人见人怕高高在上的卫明慎么,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呀。

“不许笑。”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她屁股上来了一下,卫明慎绷着脸问,“到底怎么样?”

“很好很好非常好!”宴阳哄孩子似的安慰他,“卫先生长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略有匆忙但依然姿色不减,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卫明慎:“……”没个正形。

到底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深深叹了一息。

“本来之前说陪着你一起回来的,因为工作又推迟了这么些天,就怕老人家觉得我对你不够重视。”

原本,卫明慎是计划趁着宴阳放寒假跟她一起回来的。结果上面突然来了一项任命,交接工作和熟悉新工作,又费了些时候。直到距离过年还有一周的时候,他才堪堪腾出空来,亲自置办了这许多东西,匆匆赶了过来。这已经是拼命追赶工作压缩时间后争取来的结果了,但仍是唯恐老人家挑礼。毕竟,是第一次上门。对象,又是他的宝贝疙瘩宴阳。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卫明慎,也难免会有一丝忐忑。

“不会的。”宴阳说的很肯定,“这些天我在奶奶身边替你说了好多好话了,而且——”她示意了下旁边堆起的年货,“单看这座小山,她也不会怪你的。”

“真的?”卫明慎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笑,“单凭这些东西老人家就愿意把你卖给我了?我还不知道我的阳阳什么时候这么好买了。”

说这话时,卫明慎已经没忍住,把她抱进怀里了。

宴阳也会回抱住了他,在他怀里蹭了蹭,说:“你放心吧,奶奶一定会喜欢你的。”

卫明慎沉默几秒嗯了一声,眉头稍稍松展了些许。

两人又在南屋里收拾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寒气退了,才出来。

北屋这边,宴阳的奶奶早就坐不住了,时不时往窗外打量。等到人出来了,她又立马坐回大炕上。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男人随着孙女撩开布帘进了门来。

看见卫明慎的第一眼,姜杏珍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如想象中的老。

姜杏珍是年前知道孙女耍了朋友的消息,上来就问家是哪的,干什么的,一年赚多少。

宴阳答:祖籍淮扬,户口燕城,工作是公务员,年薪不知,大约应在30万以上。

老太太拨了拨心里的算盘,觉得总体这水平,还算行。接着又问:有房没有,有车没车?

宴阳答:城中有一个小院,车的话,单位应该会给配车。

老太太又略有些踟蹰。宴家在城里很有几门亲戚,大多都是住的独门独院。那还是早些时候了,城市开发还有限,后来扩展到那里的时候,这些小院就变成了城中村。燕城虽然说是大城市,但总体布局上应该跟他们这小城差别不大,所以说这个小院,应该就是城中村自建房了?那就值不了几个钱了,顶多拆迁的时候给个一两套回迁房,还得是好地段才行。车的话,若是单位给配的,说明是个有身份的。可现在公车也不好用了,就连村里的那几辆也不能随便往外开,更何况大城市呢。

老太太心里有了计较,颇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了自己最不在意,却又恰恰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小伙子多大啊?”

宴阳无意隐瞒:“过了年四十一。”

姜杏珍:“……”

往后几天,老太太嘴里念叨的都是这句:过了年四十一。恍恍惚惚了两三天,老太太醒过神来,就开始劝孙女:阳阳呀,你还小,不急着结婚。即便是结婚,也得找个差不多岁数的。你现在耍的那个,要工作不说多赚钱,要身份也不说多高高在上,空有一个燕城户口,那能当饭吃哇?最主要的是,他都四十一了。阳阳啊,你才多大呀。你过了年才24,将将本命年。你这个瓜娃子找个这么老的你是想气死我蛮!

老太太越说越气,到最后果不其然地发火了。

老太太的发作,在宴阳的意料之中。起初一开始还劝劝,后来见实在是油盐不进,也就放弃了。没想到,最后反口的反倒是老太太。起因是这天两人在看电视,看到一个社会新闻里报道说有个人卖了一套院子出去,到手了三个亿。老太太咋舌,说:“这是金镶的房子嘛,卖这么贵。”

她这是随口感慨,感慨完了立刻意识到自己还跟面前这个瓜娃子在冷战中,马上又瘪住了嘴。

宴阳倒是不在意,边摘豆角边说:“那要看在哪里。要是燕城的话,还真有可能那么贵。”

老太太哼一声,闷闷地摘了几个豆角,忽然想起什么,她一抬头,问:“你耍的那个朋友,在燕城也有套小院?”

“对啊。”确切地说,这套小院的主人应该是她了。

“那——”老太太忽然不敢问了,瞪大眼看着宴阳。

宴阳依旧平静:“您是想问那套房子值多少钱吧?”

“我问过懂行的了,大概两个亿吧。”如果陈大状没骗她的话。

姜杏珍:“……”

“阳阳,你这个朋友还是可以耍一下看的嘛。”沉默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说。

宴阳:“哦,您不是不同意嘛,我都准备尊重您的意见,跟他说分手了。他说要来我也没让他来。”

“咋不让他来呢!喊他来喊他来。行不行的,可以看一下再说嘛。你个小娃娃懂什么,该要我来替你掌掌眼!”

宴阳又哦一声,嘴边带点笑:“您这意思,是同意我们来往了?”

“暂时同意,只是暂时的。我看他不好,还是会把他打出去的。”

宴阳无语:“要真是不好的话你把人家好好请出去就是了嘛,干嘛要打出去。”

“谁让他好好的骗我孙女!”

宴阳:“……”行吧。

因为有这样一个印象在前,姜杏珍可以说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一个年纪又大又丑的孙女婿进家门。可没想到,来的竟是这样一位人物。那一瞬间,老太太以为是电视机里的人走下来了。

愣神了许久,老太太说:“这就是——你说的小卫呀?”

这话是问宴阳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卫明慎也在一旁及时地递上两三薄礼,鞠了个躬,说:“奶奶好,我就是小卫,卫明慎。目前正在跟宴阳相处中。”

姜杏珍打量了一下卫明慎的穿着和言行举止,倒是挑不出来错。看年纪嘛,也真不像四十一的人了。

“我听阳阳说,你过了年就四十一了哦?”

“是。”卫明慎老实承认,“我是比阳阳大上许多岁,但您放心,我会一直对她好,保她无虞的。”

那你把你的小院子给她嘛。姜杏珍开口就想说,但想想还是忍住了。

“哦,好听话谁都会说的。不能光听你说,还要看行动的嘛。小卫呀,你们这个岁数,实在差太大。要不是阳阳一直跟我说你的好话,你在我这里是不得行的。”

“我知道。您不用立刻就同意,我在这儿的这段时间,您尽管考验我就行。”

那是当然的,你以为我会放过你?老太太面上笑笑,心里想道。

其实姜杏珍心情很复杂。要论条件,这个人倒也还算不错。家底,有那套小院子在,也算丰厚——她后来又找人打听了,说那叫四合院,光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很值钱了;要论人品呢,听阳阳这几日来的描述,也是个过硬的——这点上她还是信自己孙女的,知道她不糊涂,看上的人一定靠谱。

可就是年纪有些大,而且,听说还是二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太太差点儿没在把卫明慎打出去之前先把这个孙女给打出去——找个什么不好,找个年纪又大又二婚的?

宴阳知道老太太是真心疼她的,看到她气咻咻的样子,难得很认真的跟她解释。

“奶奶,我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以前我从来没想过结婚嫁人,但遇到他之后,我就觉得,生活应该是这个样子,跟他在一起的样子。”

“奶奶,我知道您嫌弃他年纪大,又结过婚。但那不是他的错。可以说他之前一直很倒霉,遇到我之后才开始转运。奶奶你人这么好,愿意再看他倒霉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本来前面的话说的很感人,到后来听的姜杏珍又想打人了。

“傻囡,这可是一辈子呀。你的一辈子哟!”

“正因为是一辈子,所以我才会慎重选择。如您所说,找个年龄相仿的多容易,满大街都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我与他的相遇有多么难得。奶奶,这是我的命。”

姜杏珍不信命。可活了一辈子,不得不认命了。

“你要是非要他,那就他吧。但我一定要看看。”

宴阳笑了:“好。”

当晚,姜杏珍不要人帮忙,做了一大桌子才款待卫明慎。饭桌上,搬出自家酿的酒,要卫明慎喝。

宴阳是清楚自家奶奶酒量的,就想从旁拦着她灌卫明慎酒。然而卫明慎却来者不拒,递过来的都喝了,把宴阳气个半死,送回房间的时候都不想管他了。

卫明慎却笑,脸色微红,低喃道:“阳阳,这酒我愿意喝。我从来没,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宴阳笑了,俯首捧着他的脸,品着他难得泛出的一丝傻气,问:“那我们结婚的时候怎么办,你就不会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不一样。”他说,“都高兴,但今天的高兴不一样,没法比。”

当然不一样。婚宴有婚宴的喜,可那时必然有外人在场,他要有所收敛。可现在这是在家里,面对的都是她至亲至近的人。跟这些人喝,有种家的感觉,他高兴。

宴阳也高兴。她一高兴,就想干点别的。

“要不要我奖励你?”

有将近一个半月未见了,几乎听到这个词,卫明慎周身都绷了起来。

“没暖气,冻着你……”

宴阳不说话了,就那么含笑看着他。

卫明慎败下阵来。

“要。”他笑说。

当晚,两人胡闹到很晚才睡。好在老太太喝了酒也睡得沉,第二天早上宴阳偷偷溜回了房,也没人察觉。

就这样,卫明慎在宴家暂住了下来。关于对他的考察,也开始了。

虽说是考察,但姜杏珍也没想出什么太难的题目要他去做,无非就是平常家务的时候搭把手之类的。可有句话不是说的好么,细节之处见人品。姜杏珍说不出这么光鲜的话来,但也明白这个道理。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这个小卫,除去年纪大又二婚之外,确实没什么缺点。

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可惜——咋个没早点跟她的囡囡遇上呢?这贼老天就非要这么磋磨人?

这样一想,她看待卫明慎的时候,心下就带了些怜悯。终于,在卫明慎临回燕城的前一天,她说:“今晚有个人来,你准备一下,跟他见个面。”

要来人?是谁呢。

是宴阳的父亲。

这晚,正要吃饭的时候,宴阳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嘴里直喊着饿。她最近在忙毕业论文,正是超费脑细胞的时候,也幸好卫明慎带了这许多的年货来,才使得她的营养能跟上。

姜杏珍看着她不修边幅地用手抓起一块牛肉片就要往嘴里送的样子,直想打她一下。一想孙女婿还在,还一副含笑表情看着她家傻囡的样子,她就忍下了。

“等等再吃。”姜杏珍忍着没拿筷子打她手,“一会儿有人来。”

“谁呀?”

“你说喃?小卫难得过来一次,不要见一下你爸爸再走哦?”

宴阳:“……”

宴阳擦手的动作一顿,微愣地看了卫明慎一眼。

“你跟他说了?”她又问老太太。

“是呀,不然还等你通知他么?”

宴阳不说话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又去忙其他的了,等她走了,卫明慎低声问宴阳:“有什么问题么?”

宴阳缓缓抬眸,看着他摇了摇头:“没事。”

说是没事,但样子看上去几勉强。然而时候不对,卫明慎也就没有多问了,盛了碗鸡汤,放到了她的面前。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披着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个子不高,但面相还算温和,看见卫明慎就笑:“这就是小卫吧,你好,我是阳阳的爸爸。”

“你好,很高兴认识您。”

两人在门边寒暄,姜杏珍端着饭进来,插了句:“别搞那一套了,桌椅都摆好了,快坐过去吧。”

这冷不丁的一句,让卫明慎一怔,但他直觉不是冲他来了。果然,一看宴父的表情僵硬了几分,见他看过来,宴父笑道:“对对,别客气别客气,坐吧坐吧。”

宴父到场后,这顿晚饭算是正式开始了。

虽然是有史以来人最多的一回,却也是最冷清的一回。从头到尾只有宴父和卫明慎两人说话,老太太偶尔插句嘴,不冷不热的。而宴阳呢,干脆不说话,一直沉默地吃到结束。

“我吃好了,先回屋了。”放下空空的一个碗,宴阳打算他们两人的交谈,起了身。

“再坐会儿吧阳阳!”

宴父欲挽留她,然而宴阳却笑笑说:“不了,论文老师急着要,我得抓紧赶出来,就不陪你说话了。”

说完,宴阳就转身离去了。宴父还想叫她,见她不为所动,求助似的看了卫明慎一眼。

卫明慎也察觉到今日的宴阳有些反常,很想跟上去看看。但宴父还在这里,他不能立刻丢下他离开,所以只能先让宴阳自己待着冷静一会儿。

“这几天她确实忙,就让她先回去吧。”

女婿都如此说了,他还能怎么办。宴父端起一杯酒,心事重重地喝了下去。

这一晚,这场饭到很晚才散。卫明慎回房前,先去看了宴阳。这一回,他没避着姜杏珍。而老太太,也没就此说什么。

宴阳正在房间里看书,见他进来,毫不意外。

“他走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她的父亲。

“嗯,来了一个人开车把他接走的。”

宴阳哦一声,靠回床头继续看书,没再说什么。卫明慎在床尾站了站,走过去,一把将她捞起,抱了起来。

宴阳有些意外,呀一声,说:“你喝酒了,有酒味儿,不要抱我!”

“没多喝,没味儿,不信你闻闻。”卫明慎拦腰将她抱坐在腿上,低了低头,往她跟前凑。

宴阳迟疑地低首嗅了嗅,确实没什么酒味儿,只有她的沐浴露香味儿——这段时间在这里住,他洗澡都用的自己的东西。

“今晚怎么不喝了呀?”

“我太太不喜我多喝酒,那我自然就不喝了。”

“可今天你岳父在场呢,你也敢不喝?”

“管他是谁,我老婆最大。”

“呀,胆子大了呀!”

宴阳终于开心了一些,搂着他笑了。卫明慎将她抱进怀里,很是用力。

“阳阳,对不起。”在沉默地相拥了片刻后,在宴阳快要睡着的时候,卫明慎忽然说。

宴阳有些意外,微抬了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那时没有彻底处理清楚隋瑛的事就跟你在一起,让你莫名做了几个月的第三者,我非常抱歉。”

宴阳:“……”

“你听我爸说什么了?”她忽然揪住卫明慎的衣服,问道,“他跟你提起我妈了?”

卫明慎没有说话,用眼神默认。

若说在这个家里谁最不能提起,非宴阳的母亲莫属。可也就是听了她的故事,卫明慎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宴阳。

宴阳的母亲就是绥阳本地人,但家是南小关村的,在县城南边,八岁的时候跟着母亲改嫁来了小西村。既是外来人,就免不了受欺负,更何况又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时不常的就会发现自己的书花了,本烂了,笔折了之类的,都是同村男孩儿的恶作剧。然而宴阳的母亲从不生气,她只是冷静地替他们收拾好残局,从容地坐在那里听课,看上去——就是一尊活菩萨。

这样的淡定,无疑就是一种挑衅。终于有一天,一个大哥大模样的男孩儿,在放学的时候把宴阳的母亲拦了下来,说:“你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妈是偷人偷来我们村的。你爸不要你妈了,你妈这才嫁过来!”

宴阳的母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笑了:“这事儿村里还有谁不知道么?你特意拦下我,就为了说这个?”

她是真的很不解,这让男孩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不觉得羞愧么?”

“偷人的不是我,改嫁的不是我,我羞愧什么?”女孩儿疑惑反问。

“你——”男孩儿没想到她脸皮这么厚,指着她说,“你不要脸。”

“你要。你要脸还跟我说话?”

男孩儿:“……”

男孩儿没再说什么,瞪了她一眼,率领小弟走了。

女孩儿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到所有如涨潮般涌起的情绪回落之后,才转身离开。而就在这时,她发现身后站了一个男孩儿。

发现是班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孩儿皱了皱眉,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孩儿抠了抠裤缝,说:“我怕你哭,所以想等你走了我再走。”

这个男孩儿就是宴阳的父亲,这就是她的母亲与她父亲的开始。

起初,她的母亲并不待见她的父亲,认为他太过懦弱。可不可否认,他对她很好,而她早已厌烦了现在的家庭。所以在没考上大学之后,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个男人。

当时,所有的人都反对这门婚事,包括宴阳的奶奶。可宴阳的母亲坚持,宴阳的父亲也终于硬气了一回。于是,两人就这样结婚了。

这样性格差异巨大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的。一开始,两人还尽力磨合,到最后,彼此都选择了放弃。宴阳的父亲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跟别人不一样,高高在上的仿佛住在天上的菩萨,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含着悲悯,仿佛这桩婚姻是她的施舍。宴阳的母亲则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么多愁善感和懦弱,为什么人类永远摆不脱这些负面情绪的纠缠?

两看相厌的后果,就是宴阳的母亲出轨了——她爱上了村里中学来的一名公派老师,在跟丈夫提出离婚之后,不顾众人的侧目,公然出入老师的宿舍。宴阳的父亲一开始还闹,直到有一次将赤裸的她从床上抓下来,而她依旧面无愧色之后,他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失去这个女人了。永永远远。

在这之后,两人迅速地办理了离婚手续。然而宴阳的母亲却不如众人所想那般,跟老师住在了一起。相反,老师很快就离开了,走的时候没有带她,只丢下三个字:玩腻了。

那一刻,宴阳的母亲迅速地成了全村的笑话。她坐在男老师那张床上,大开着宿舍门,任由人围观和嘲笑。直到宴阳的父亲过去,问她后不后悔的时候,才说了句话。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们都是风,谁也挽留不住谁。”

这是宴阳的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回到家里看过沉睡中的女儿后,她收拾起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小西村。但时有关于她的消息传来,说她去了广东嫁了富豪,又说她过了江去了哪儿哪儿给人做情妇。总之,关于她的传说,总是充满了艳色。

实际上,她后来终身未嫁,去了边远山区的一个小村庄,做了一个老师。在一次山洪事故中,因为住的地势太低被洪水卷走了,等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村里人感念她教书育人之恩,给她修了个墓,将她埋葬了。后来,宴阳还瞒着父亲和奶奶,去那里偷偷看过她。

说完这番话,房间里是一阵沉默。

宴阳出神许久,才说:“我确实是因为母亲才很忌讳不正当关系,但其实,我不觉得她去寻找另一半就是错了。她跟我爸爸在一起就是悲剧,分开才是对的。她唯一就错在,还没跟我爸爸离婚,就去找了那个男人。这是对她自己的侮辱,也是对我爸爸的伤害。卫明慎,纵然我对她已没有印象,也知道她是一个活的很明白的人。可是你说,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呢?她为什么就要找那样一个男人?”

“大概是眼界终归是有限。如果她如你一般受过高等教育,有机会去外面接触更大的世界,那么或许结局不会如此。”

卫明慎很认真地给出了个答案,宴阳听完却怔住了。良久,有泪水夺眶而出。

“阳阳,怎么了?”卫明慎被她惊了一跳,赶紧哄她。

然而宴阳却连连摇头。

“你说得对,你说的对!”宴阳抱住他,狠狠地抱住他,“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释怀了!”

卫明慎没想到简单的一句会让宴阳反应这么大,但听到她说自己释怀,他还是很高兴的。

“阳阳,既然如此,那以后对爸爸那边,是不是也可以好点?”

自前妻走后,在母亲的安排下,宴阳的父亲很快再婚了。但这个妻子也很不理想,一开始以为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结婚第二天就变了脸,要房要车的。没办法,姜杏珍豁出老脸来借钱给儿子在县城置办了房子,这才算稳住了她。然而家就此算是散了,在妻子的高压政策下,宴父也不敢回来看女儿,父女两人关系也渐渐疏远了许多。也不是没后悔冲动过,想跟现在这个妻子离婚,回到家里照顾老娘来。但“人老了,不敢动了”,所以也只能是想想了。

“不要,我不要!”宴阳坚决反对,“你不许替他说好话!”

宴阳眼瞪的极圆,仿佛他主要敢再多说一个字就不要他了一样。

卫明慎只好作罢。

“我只是想多一个人来爱你。可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阳阳,我会很爱你,很爱你,很爱你。一直就这样爱着你。”

他与宴阳对视,很平静,却笃定地说,眼神温柔坚定。

宴阳看着,眼泪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流下。

“好,我也会这样爱你。”

番外Ⅱ 婚礼

婚礼是在宴阳毕业那年年底办的。

按照宴阳的想法,是不打算大办的,只亲朋好友聚一聚即可。然而此话一出,招来卫明慎和奶奶的齐齐反对。

奶奶那边好理解,老一辈人的传统观念,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出嫁了,当然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自个儿看着高兴,别人看着羡慕。其实宴阳心里头还担心过,怕奶奶觉得卫明慎年纪大,村里的人看到了说闲话,所以对他一直藏着掖着,轻易不向外人透露孙女婿的消息。谁知奶奶听了直戳着她脑袋骂傻囡,说自己一腔真心喂了小狗吃。原来,奶奶知道卫明慎身份敏感,是故意不向村里人说的,怕给他招来不必要麻烦。可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个排场,他必须得给。

所以说了,别看老太太顾虑周全,该有的虚荣心还是有滴。

卫明慎这边,也是同样的想法,那就是一辈子一次的事,他必须不能在这上面委屈了宴阳。

俩人在这事上达成了一致,宴阳再反对也没用,所以只好任由他们折腾了。

首先是婚礼地点的选择上,在商议过后,决定燕城一场,宴阳老家绥阳一场。大办婚礼就算了,还要一下子办两场,宴阳很是头疼,背着奶奶向卫明慎求饶,看能不能两场缩为一场。卫明慎在微信上把问题丢给了她:行,你说减哪一场?

宴阳捧着手机开始冥思苦想。减老家场,奶奶不乐意。老人家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几十载,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候,当然不会放弃。减燕城场,卫明慎那边没法周全。毕竟,他的亲戚朋友人脉关系都在这边。是以,也是个难题。想来想去竟毫无办法,宴阳同学无比发愁,在晚些时间卫明慎发消息过来问她想好了没有的时候,回过去一个表情包:自闭.jpg。

看着手机屏幕上栽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杆标着“自闭”两个字的小旗的表情包小人,卫明慎由衷地笑了,直接发了视频通话的邀请过去。

此时的宴阳,刚加完班到家,洗完澡后就靠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见卫明慎的头像在屏幕上亮起,她立马按下了“接听”键。

“阳阳。”视频那头,卫明慎也是刚开完会回到酒店房间,整个人坐在沙发上,自上而下地透过放在面前茶几上的平板看着里面的宴阳。

宴阳一看见他这个姿势,就忍不住乐了。

“卫先生,你没有双下巴诶。”宴阳说着,缩了缩自己的脑袋,往下一压,下巴处稍稍挤出了一圈不太明显的小肉肉,“你看我,我最近胖了,都有一点双下巴了。”

卫明慎:“……”

卫明慎被她突来的搞怪弄得哭笑不得,伸手一把捞过平板,像是隔空把人捞进怀里一样,他目光温柔地看着视频那头的人,说:“都有心思玩儿了,看来刚才那个自闭是骗我的。枉我还担心,澡都没顾上洗就跟你视频。”

“那你现在去洗吧,边洗边跟我视频。”

卫明慎:“……你这是一天也不能闲,只想着怎么逗我。”

礼尚往来,这句话卫明慎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就在她耳边似的。宴阳也受不住了,捞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对着手机说:“我想见你。”

女孩儿的眼里,全是坦诚的思念。卫明慎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换了个坐姿,对视频里的人说:“还有三天会就开完了,结束之后,我去杭城看你。”

“好。”宴阳笑说。

调完情,俩人恢复理智后,宴阳忽然说:“我们刚才算不算互相伤害?”明知对方不在身边,还要互相挑逗。

卫明慎都不想搭她这话茬,也不想想是谁先起的头。

“你干嘛。”看他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宴阳开心笑,“不能怪我,谁让你丢给我这么大一个难题。我都想破头了,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卫明慎看着她洗过后格外柔顺的乌黑秀发,放缓了声音问:“就这么怕麻烦?”

“不是,可能是我不太注重仪式,觉得没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宴阳说,“我刚想了下,如果哪边都不能减的话,那么燕城这边,我们要不要简办下,就不请那么多人?”

“本来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来。”卫先生骄傲了。

宴阳被他的语气逗乐了。

“那你要请谁?我可能只有封老师和小薇,同事那边应该只有总公司的方师兄。”至于杭城这边的同事,到时候散散礼糖就行了,毕竟太远,根本赶不过去。

“我这边也不会太多人,到时候应该坐不下三桌。”

“这么少?”宴阳惊。

“都说了不是谁都有资格来。”卫明慎笑,“我们可以人少,但规格不能降。而且阳阳,我会让你自自在在的,嫁给我。”

宴阳没有说话。她之所以不想搞那么大排场,就是不想在自己的婚礼上假模假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只是人多了,势必就不会这么自在,需要她应付和周全场面。没想到,他心里都清楚呢。

“如果那天我高兴疯了,你不许笑话我。”宴阳揪着抱枕一角,看他。

卫某人答:“求之不得。”

有了卫明慎口赐的“金牌令箭”,宴阳放心了许多。果然,到了婚礼当天,整场氛围都非常轻松。仿佛就像一场久违的朋友聚会,连餐食都搞成了自助式,一排排的佳肴精酿摆在两侧,想吃什么自取,想坐哪里随意。早在新娘新郎出场前,来往的宾客就已经热闹过好几场了。要知道,大家本就是熟人,再加上身处如此喜庆的一个场合,平日里的那些包袱自然就用不上了,彼此之间相处的十分愉快。新娘这边的宾客,首先封俪和方明策本身就是师生关系,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再加上俩人一个是做企业咨询的,一个是企业老总,人脉广且社交手腕一流,没多久就跟场中人搭上了话,毫不显得见外。小薇那边就有些麻烦了,卫明慎专门安排卫骁带着她,特地嘱咐了:不能让她不自在。卫骁回头看了眼独自坐在那儿吃水果的小薇,表示这个任务有些艰巨。

宴阳是真的有些惊喜。她知道卫明慎为了遵循她的意见已经尽量简办了,但能安排成这样,实在是超出她的想象,都不知道他要顶住多大的压力。端看卫建平的脸色就知道了,很不习惯这样不“庄重”的场合。但看到大家都兀自乐在其中,他也不好太扫兴。怕自己在场众人不能尽兴,仪式结束后他就回到包间里去了,跟宴阳的奶奶两个人沉默对坐。其实奶奶姜杏珍对今天这个场面也不太理解,但没关系,反正她的主场在老家。

燕城场结束之后,宴阳高兴了。但俩位新人没来得及休息,稍作休整后,便赶往老家绥阳。

与燕城场不同,绥阳这一场宴阳奶奶请了很多亲朋好友来,每个人还专门写了请柬。要知道,在小西村这种小地方,谁家办事儿都是随口一吆喝的事儿,顶多电话或者微信通知一声,正儿八经写请柬的,还真没几个。打一开始,这场婚礼就弥漫着浓浓的“搞事”氛围。

请柬是卫明慎亲自写的,专门挑了一个下午,就为了干这件事。宴阳看到奶奶发过来的邀请名单时立马调出拨号界面,要跟她商量减人,被卫明慎给拦住了。

“既是奶奶定好的,咱们照办就是了。”

“可这也太多啦,很多人跟我家都没交情,请来干吗?”

“请来撑脸面,这就够了。”

宴阳:“……”

宴阳觉得不好意思。她很清楚,这场婚礼有摆给外人看的意思。对她来说,这样做毫无意义。但对奶奶来说,至关重要。就像结婚于她的意义一样,这样出风头的机会在奶奶的生命里,可能一生也仅有这一次了,所以她想铆足了劲儿显摆。

“你呀,有点儿脾气好不好。”宴阳假装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卫先生的额头。是的,这事儿她不好跟奶奶争。但卫明慎如果透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话,奶奶可能会“收敛”一些。然而,她还不了解卫明慎么,这人是最不会摆谱,最没有原则的。在外人面前勉强装装样子,对于至亲的人,心肠硬不起半分来。

因为下雪,一行人赶到小西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婚礼定在三天后,可以稍作缓冲。

俩人在绥阳的这一场,办在了距离小西村不远的一个风景区的山庄里。当时在选地址的时候颇费心思,本来是想定在绥阳县城,策划公司看了一圈酒店,觉得都不太合适。不上档次在其次,主要是不够独特。后来还是方进出的主意,说小西村地处西南,周边自然风景区甚多,里面或许就有合适的可以用来办婚礼。卫明慎听了觉得好,将意见转达给婚礼策划团队,经过三天的甄选过后,筛出了现在这山庄——风景优美不说,关键是距离小西村很近,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租好大巴,大家吃完酒席后还可以在山庄里逛逛,玩够了再回去也来得及。

到了绥阳的第二天,宴阳和卫明慎一起坐车去山庄试菜。试完菜准备在山庄里逛逛的时候,宴阳看见方进搬了几个大箱子进来,她走过去一瞧,都是烟。

“你备这么多烟干什么呀?”宴阳有些失笑。

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男人之间见面相互散根烟,关系就能拉进不少。但——用不着这么多呀!要知道那天来的男性撑死不超过三十个,他这备的够几百号人抽了。且不说,山庄宴会厅内还禁烟——对于这点,宴阳非常感激,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开口让乡里乡亲们别抽烟的。

“就是因为不能在厅内抽,所以结束之后,让他们当做伴手礼拿回去。”方进笑着解释。

宴阳:“………”

她回头看卫明慎,说:“卫先生,你是不是太大方了点儿?”以及……送的伴手礼也太接地气了点儿。

卫明慎刚同经理定下菜单,闻言笑了笑,说:“反正我这面大旗已经扯出来了,那就怎么热闹怎么唱吧。”

宴阳:“……噗。”

她在想,这也许是卫明慎此生最高调的时刻了。

两天后,绥阳场的婚礼如期举行。

宴阳不到五点就被奶奶从床上挖了起来,接着负责跟妆的化妆师就开始为她折腾造型。一直忙活到九点半,忽然听见外面喊:新郎官来啦!

宴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往外面看,被奶奶瞪了一眼后,她放缓了动作,拖着裙角走到床边。只见外面雪后初霁,卫明慎穿着一身齐整挺括的西装,胸前戴着新郎的领花,微笑着走近院子里。他手里拿着几包烟,一路过来但凡遇着人,他就给人散一根,略低着头,嘴边含着笑,那模样看上去,真的就像头一次结婚的年轻新郎一样,认真而青涩。看着他这副样子,宴阳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新郎官,不要光发烟噻,有没得糖,给我囡囡尝一颗嘛!”人群中,一位嬢嬢喊道,众人都笑了,跟着附和。

“有——方进!”卫明慎回头喊了一声,就见一个人猫着腰从外面跑了进来。

“来了来了,奶糖软糖硬糖酒心巧克力马卡龙应有尽有,大家不要抢——”方进话音未落,就被一帮娘子军包围住了,狭小的院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充满了人气儿,鲜活,喜庆。

宴阳看在眼里,忍不住又笑了。她开始理解奶奶的坚持了,热闹,真的有热闹的好处。

毫无意外,绥阳场的婚礼也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结束了。小西村的人在山庄玩到很晚,等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

奶奶姜杏珍今天喝了不少酒,一到家就回屋休息去了。宴阳和卫明慎忙着收拾,等到了快十二点才躺到床上。

因为今晚又被灌了不少酒,卫明慎躺到床上就闭上了眼,想要缓缓劲儿。宴阳飞快地吹好了自己的头发,拿着吹风机走到床边。

“乖,吹下头发你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疼的。”

这语气,俨然就是哄孩子,或者他惯常会用来哄她的。卫明慎一听,就唰的睁开了眼。

“我还没醉到失去神智,你少逗我。”隔着睡衣在她屁股上拍了下,卫先生说。

宴阳忍不住笑了,睁大眼凑近他:“真的吗真的吗?那这是几?”

她伸出两个手指头,在他面前晃,被卫明慎一把揪住,拉着她往自己跟前拽,微微倾过身,想对她“略施小惩”。宴阳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

“别急,我还有事儿没干呢。”

“什么事儿?”卫明慎看过去,就见她拿过一个相机,对着他开始拍。

“白天的仪式婚礼公司都帮我们拍下来了,晚上的就我自己亲自来吧,要有始有终嘛。”

“晚上有什么可怕的?”卫明慎笑,示意她的相机,“难不成开一夜,拍下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卫先生,您忘啦,您的洞房花烛夜早在几天前就没了。”

“今晚也算,快点儿放下相机,上床来。”

宴阳没有听他的,床是上了,但仍手持着相机,凑近卫明慎,对准了他,一动不动。卫明慎也十分认真地看着镜头,一分钟过去,他笑了笑,问:“拍到什么了?”

“拍到我老公了。”

老公……卫明慎没有说话,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腿,眼睛时不时眨一下,看向镜头后的宴阳。

“卫先生,您跟宴小姐的两场婚礼终于结束了,说点儿什么做结束语吧。”宴阳看着他,也眨巴了下眼。

卫明慎一时没有说话,很有种想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儿来的感觉。可被她这么一搞,也觉得该给这场漫长的仪式闭个幕。

“你想我说什么?”卫明慎反问。

“你开心吗?”宴阳想了想,问。

“开心,非常开心。”卫明慎说,“虽然我跟我太太早就领了结婚证,但每经历一场婚礼,我都有种再一次拥有了她的感觉。就好像我们才开始,以后等待着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宴阳拿相机的手一抖,几秒后,她移开相机,看向他:“卫先生,你这样讲话犯规的呀。”

卫明慎笑了,扶着她的手把相机重新摆正,说:“当记者要有记者的操守,认真采访,不要走神。”

宴阳:“……”

这人还入戏了呀。

“那我问你,以后您对您自己和您太太有什么期许呢?”宴记者“认真”发问。

“对我太太,我希望她可以少逗弄我几次,尤其是搁着电话线和网线摸不到‘吃不着’的时候。因为每次那样我都会非常痛苦,非常想把她捞过来收拾一顿。”

宴阳:“……你好好回答。”

还说自己没醉,浑话说起来一串串的。宴阳感觉到现在被逗弄的人是她自己了,轻咳了声,她问:“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卫明慎答记者问道,“其他方面我太太都很好,不需要改正,继续发挥就好。”

宴阳笑了,抬眸瞅他一眼,又问:“那对您自己呢?比如工作方面,有没有想过适当放缓脚步,多给自己和家庭一些时间?又比如身体方面,有没有想过把定期体检提上日程?”

卫明慎:“……”你不如把答案给我让我照着念得了。

一番失笑,卫明慎看着宴阳,当真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思考了几秒后,他答:“今天刚在众人面前许下承诺要跟我太太白头偕老。要知道我比我太太大上十七岁,所以我对自己的期许是:活久一点,陪她久一点。”

宴阳:“……”

这人不仅犯规,而且还诛心呐。

“你既然想陪她久一点,那她刚才说的那两项,你是不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宴阳以眼做镜,直视着他问,声音有些哑。

“当然。不仅那两项,只要能让我一直陪着她的,我都会照做。”

宴阳:“……”笑了。

“老公。”丢下相机,宴阳上前抱住了他。

卫明慎回抱住了她,在感动的潮涌退去之后,他轻声问她:“采访结束了卫太太?那我们能不能开始洞房花烛夜了。”

宴阳:“……等等,我关下相机!”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女子)成为你的丈夫(妻子)与他(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她),照顾他(她),尊重他(她),接纳他(她),永远对他(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我愿意对他(她)忠贞不渝,与他(她)携手,直至生命尽头。

番外Ⅲ 怀孕

对于刚结婚的一对新人夫妻来说,第一要紧事恐怕就是过好二人世界了,大多不会立刻就考虑孕育下一代的事。然而宴阳和卫明慎,却是在婚后半年就有了孩子。

那时宴阳刚刚从杭城调回燕城,正是事业迈上一个新台阶的时候。众人都以为她要大展宏图,没想到她却开始备孕了,委托部门经理帮她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应酬。

经理看着面前这个优秀的女下属,有些发愣:“那你怀孕了之后,手头的工作怎么办呀?”

“您放心,在休产假之前,我会坚持上班的,跟平时一样。”

经理语塞几秒:“小宴呀,你刚回来,上面正是要提拔你的时候,你——”

你却将心思用在了备孕上。

经理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宴阳微微一笑,说:“经理,我对工作的用心程度是不会变的。之所以提前跟您说,是想您帮我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如果说有不便,可能就只有这一点了。”

经理没再说什么,工作再重要,也不可能不让人生孩子。单说她自己,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只是没想到,宴阳会这么早要孩子,要知道她还年轻呀。

确实,对于一个刚过25岁的女孩儿来说,正是步入社会积攒经验奋发向上的时候。尤其是在燕城这样的大城市,很少会有人选择立刻结婚生子。而宴阳,不仅结了婚,还准备立刻要孩子。也难怪众人会觉得诧异。

但宴阳觉得,是时候了。尽管她自己还年轻,但卫明慎已经四十二岁了。

倒不是说她是为了卫明慎而生的孩子,她只是,迫切地想拥有一个跟他孕育的孩子。哪怕别人说她没有事业心也无所谓,总之她想要,她就要生。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业。假如她现在怀孕生子的话,等到生下来不过才26岁。最多到27岁的时候,她就可以重新回到职场了。诚然,有孩子了势必会占据部分精力。但以她和卫明慎的经济条件,常年请一个保姆在家专门照顾孩子并非难事。有保姆在,孩子的许多琐事都会有人代为操劳,她也可以省事许多。当然,保姆不是万能的,宴阳不觉得自己就此可以当起甩手掌柜。但最起码,她是有条件,通过聘请外援的方式,让自己过的没那么辛苦。老实说,有卫明慎在,她已经比很多普通家庭的职场妈妈幸福许多了,所以在深思熟虑过后,宴阳就觉得自己完全有条件开始做这件事——早生早恢复且对身体好,更重要的是,等到事业发展几年到了另一个稳定层次的时候,她可以考虑生第二胎的问题。

拿定主意之后,宴阳开始备孕了,夫妻二人停掉了一切避孕措施。然而,整个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无他,卫明慎太忙了,并不是能次次赶上她的排卵期——这所谓的受孕几率最高的时期。宴阳为此就有些不高兴,但总体还是能放平心态——说是备孕,但讲究的还是水到渠成,不能把这事当成一个任务来做,这样压力太大,效果反倒不会很好。

因为不能急,宴阳在备孕的过程中就有了别的想法,比如能不能试着通过试管婴儿的方式直接怀个双胞胎。这个念头刚说出来,就被卫明慎打消了,直接说她胡闹。这在卫明慎这里,已经是很严重的斥责了,尤其是对象还是宴阳,他的大宝贝疙瘩。挂了电话后,他没劳动别人,自己亲自上网搜了相关资料打包发到她的邮箱,其中有一张取卵针的照片,他直接发到了宴阳的微信上。宴阳看了一眼,饶是心态再好,也被惊了下。那个针,足有她的小臂那么长。

宴阳:我就随口一说。

宴阳:对不起。

宴阳回了两条消息给卫明慎,很快,接到他视频通话的邀请。

卫明慎看到宴阳苍白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吓着她了。但不管怎样,他都要打消她这个念头。他们又不是不能生,遭这个罪干什么?

“吓着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卫明慎问道。

宴阳嗯一声:“看着就疼。”

卫明慎笑了笑,说:“所以说,怀孕不是异想天开的事儿。”顿了下,“阳阳,我下个月会回燕城进修,大概一个半月。”

宴阳:“……哇,真的?”

宴阳高兴,并不只为备孕,还因为他能回来陪自己。

“是真的。”卫明慎说,“过两天我让方进找你去拿钥匙,把四合院打扫一下,这段时间我们住到那边去。无论是我去学校还是你去公司,都方便。”

宴阳自回到燕城之后,就一直住在卫明慎先前的居所里。那是他早年通过部里集资买的房,环境清幽,很适合人居住。唯一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不够大,只有八十平。可对于宴阳这个三十八平都住的下的人来说,这已经妥妥够用了。

“好呀,不过你打算给我付多少房租?”四合院现主人宴小姐笑眯眯地问。

“我整个人连带我的银行卡,你想要多少,拿去。”卫先生相当慷慨大方地表示。

“你放心,不会放过你。”宴小姐别有意味地表示。

卫明慎被她这话中之音撩的又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下,连忙转移了话题,说:“阳阳,怀孕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不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宴阳打断他的话。

她知道,他是怕她因为他才考虑这么早生孩子的。这话,对也不对。

“我承认,这么早生孩子,肯定有你的原因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宝宝了,我觉得做这样一件事会让我快乐,也会让我们的生活更好。我很期待它的到来。”

宴阳说着,一脸向往的表情。卫明慎看在眼里,颇为感动。

“我只是心疼你,这个过程要受很多苦。”

“我有准备的。而且——我还有你。”

卫明慎:“……”

还能说什么呢。他已经拥有一个稀世珍宝了,马上,又有机会迎来第二个。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上天对他偏爱过了头了。那么作为回报,他也会誓死守护住这份幸福。

果然,两星期后,卫明慎从西北回来,开始了自己为期一个半月的进修。宴阳也从小房里过来,住进了四合院里。

这一个半月,可以说是俩人自婚后以来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就像寻常夫妻那样日夜相守在一起,享受这难得的团聚。在这段时间里,俩人某方面的生活,自然也是无比的和谐。先不说俩人本来就在备孕,单是宴阳那爱“玩弄”人的性格,就常使得卫明慎欲罢不能。

如此这样一个半月下来,宴阳觉得自己总该有信了,然而用试纸测过之后,仍是没有,例假方面也相当正常。宴阳头一次对自己有些动摇,瞒着卫明慎就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显示各方面都好得很。医生还夸她来着,说年轻人里身体状况像她这样好的,没几个。如此宴阳更费解了——既然这么好,怎么就怀不上呢?

卫明慎那边,虽然没跟宴阳详谈过这方面的事,但见她一直没有动静,便知道还是没怀上。他心里倒是平静,就怕宴阳胡思乱想,于是借着她想休年假的由头,让她到西北来玩儿。宴阳本来也是想休年假去西北看他的,但因为有怀孕这件事在心里压着,兴致就不如往常。

卫明慎哪里听不出来,在电话里同她讲:“这里建了个通航产业园,开发了不少新兴的旅游项目,你想不想过来看看?”

“好玩么?”

“应该是好玩的。可以从高空俯视整个西北大地,肯定是你之前没看过的样子。”

还真的。宴阳来了兴趣,说:“好。”

敲定了行程之后,宴阳立刻订了机票,在请下年休假的当晚,飞赴西北。卫明慎这几天就在省里主持工作,将她安排在了自己的住处,抽出周六一天的时间,陪她去了通航产业园。那里,一个姓顾的年轻人接待了他们,安排了一架小型直升机沿着既定的路线带着他们飞了一圈儿,从高空往下看,风景真的是壮美无比。

宴阳这天玩的很开心,回去的路上便说:“要是迟迟怀不上,那我们就利用闲余时间,走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吧。顾总那句广告语真的是打动我了——你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脚下的土地了?”

宴阳不过是放下心事,随口一句感慨。卫明慎听了,心里却是一个咯噔,看来真的是出什么事了。然而他又不能趁着宴阳还在兴头上问如此扫兴的问题,于是只好微微一笑,心里却是相当沉重。

看来之前是他高兴太过了,上天对于每个人还是公平的。能够拥有宴阳已是相当不易,其他的还是不要苛求了。宴阳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卫明慎已经接受了自己臆想的“现实”。

因为各怀心思——一个开心松快,一个沉重悲壮(?),这一晚,俩人做的异常激烈。结束之后,卫明慎搂抱住宴阳,在她鬓侧轻吻了下,说:“阳阳,无论如何,我们会一直幸福到老的。”

宴阳不知他怎么突然如此感慨,但还是笑了笑,回了他一个吻。卫明慎没再说什么,歇息片刻后,抱着她进了浴室。

这次年假结束后,宴阳恢复了心情,神采焕发地踏上了回燕城的飞机。而卫明慎,也在一日复一日的忙碌工作上,渐渐淡却了心事。

一个月后,当他正在西北某地考察的时候,忽然收到来自宴阳的一条消息。

宴阳:卫先生,祝贺你,要做爸爸啦^_^

番外Ⅳ 莓莓

卫明慎从未设想过极致的幸福会是一种什么感觉,直到他在产房外听到自己亲生女儿的啼哭,他才知道——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眩晕和控制不住想要流泪的感觉。

自从知道宴阳怀孕之后,在一瞬的狂喜过后,卫明慎便陷入深深的焦虑中,精神紧绷到临产前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好在,宴阳和小家伙都争气,在四月初的一个雪夜里,顺利地完成这场孕育之旅。在燕城,极少有四月下雪的时候。打一出生,这小孩儿就带给别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个小姑娘,大名留给爷爷,卫明慎为她取了个小名,叫莓莓——因为妈妈怀她的时候特别馋草莓。

打从孩子出生起,卫明慎就感觉自己再也没有清醒过了。一边沉浸在拥有孩子的幸福当中,一边又异常的紧张——按说这也是一个正常的过程,新手父母因为“业务不熟练”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手忙脚乱的紧张期。然而严重到卫明慎这种程度的,真的是少见。这位先生以往的冷静理智风度全都不见了,但凡孩子有一点点问题,他绝对是最紧张的。以前他是最谦和温柔的,可在孩子的问题上,他甚至都有些独断专行了,常常搞得医生和保姆张阿姨很无奈。可看在卫明慎四十二岁首当爹的份儿上,又不敢跟他过分计较,只能以哄骗代替讲理,将他敷衍过去就算了事。最后,还是宴阳将他的毛给捋顺了。

莓莓刚出生的那几天,刚当妈妈的宴阳也是有些手足无措,所以没来得及顾及卫明慎的情绪。直到有天夜里醒来,看见他一脸凝重地坐在宝宝床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联想到白天张阿姨跟她说的那些话,宴阳瞬间清醒了。

“你怎么不睡,不是说明天还要开会?”孩子有月嫂照顾就行了。

“就是明天要开会,一天过不来,所以今晚多看看孩子。”

“小家伙在睡呢,能看出来什么?”宴阳失笑,笑过之后,伸手覆住了他的手,“我听说,某人最近变成暴君了,逮谁都看不顺眼?”

“有‘暴君’这么严重?”卫明慎反问,惭愧一笑,叹了口气,说,“阳阳,我知道自己过了,但很难控制得住。”

“可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孩子也好,我也好。你在担心什么?”

“说不清。”卫明慎有些出神,“好像自从莓莓出生起,我就冷静不下来了。就好像被突然推入到一个新世界当中,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你知道么,那天在产房外,医生出来报喜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进去看你和女儿。结果恍恍惚惚的,推错了门,被人好一顿笑。”

这事儿宴阳是头一次听说,不由也笑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丢人的时候呢。”

“因为我也是人。”卫明慎说,笑容渐渐凝住,侧脸有些沉寂。

是的。哪怕之前他们分开最痛苦的时候,卫明慎仿佛也没有这么失态过。现在有了孩子明明是个大喜事,但他却仿佛“如临大敌”。无他,因为这份“礼物”太珍贵了,他生怕她受到一点点伤害。

“老公。莓莓以后要陪我们很久很久很久,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吗?紧张是件好事,说明看重。但过度紧张,会给他人——医生月嫂,我,甚至是莓莓,造成很大负担。真的没有必要。我不迷信,但崇尚一种说法——每个人自来到这个世界起,TA的结局就已经由上天注定了,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遇见的每一个人,不过都是来验证这个结局。所以说焦虑无用,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静待结局就好。”

卫明慎:“……”

坚定唯物主义者卫明慎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唯心,但不得不说,听完之后,他感觉心里舒畅了许多,仿佛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

“我尽量吧。”他轻声说。

这晚之后,卫明慎渐渐放平了心态,并向所有被自己不经意冒犯过的人——譬如医生和月嫂,道了歉。宴阳看在眼里,放心回去当小妞妞的奶妈了。

鉴于卫明慎这将女儿视若珍宝的状态,宴阳知道指望他能在孩子面前保持做父亲的威严,已经不太可能了。所以宴阳决定,为了不使孩子被宠坏,她决定唱白脸,当虎妈。然而当宴阳第一次将孩子抱进怀里,喂她喝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个虎妈当不成了。太可爱了,真的是太可爱了。那么小小的一团,软糯糯地被她抱在怀里,一双明亮的小眼睛乌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尚且朦胧的世界。想着她将来会长大,会学会走路,会叫她妈妈,会让她抱抱,宴阳心就软了,化了。哪里还能想到之前的种种决心,只想把这个一个小家伙抱在怀里,亲她揉她,喊她亲亲小宝贝。

宴阳知道,她跟卫明慎都沦陷了。可他们沦陷的心甘情愿。就让她当这个小公主吧,她值得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

随着莓莓小朋友渐渐长开长大,卫明慎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身为一个女儿控,他对孩子的宠爱仍旧是只多不少。但凡是他在家的时候,总是他抱着小妞,任她差遣,去这里玩去那里玩儿的。小朋友每每都被他哄的很开心,一开心就喜欢在他身上蹦来蹦去,把他干净挺括的衬衣和西装弄皱,乐此不疲。卫明慎就由着她,倒是宴阳,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拍下女儿的小屁股,不让她欺负爸爸。莓莓小朋友有爸爸撑腰,不会说话的她每次都响亮地啊一声,然后嗷呜一声又扑倒在爸爸怀里。每到这个时候,卫明慎都笑的见牙不见眼,伸手护着小妞胖嘟嘟的身子,不让她摔下去。

当卫明慎不在家的时候,小家伙的日子就没那么肆意了,因为她面对的是比爸爸更讲原则一些的妈妈。因为在吃饭、睡觉这样的事上从不惯着她,宴阳时常会跟女儿爆发一些小规模战火。有时是宴阳妥协,更多时候是莓莓小朋友含泪认输。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张阿姨都会过来把小妞抱走,抱在怀里哄。小妞就会在她怀里拱,指着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口齿不清地啊啊着让她给爸爸打电话发视频。张阿姨一开始是有些为难的,见宴阳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为了哄小胖妞高兴,也会做做给卫明慎发视频邀请的样子,五次有一次真的会拨通。

卫明慎那边,一看到署名张阿姨的电话或者视频邀请,就知道肯定是女儿指挥下的“杰作”。每次一按下通话键,就看见自家小姑娘巴着张阿姨那委屈巴巴的样子,老父亲看着有些心疼,隔着屏幕开始哄她。

“胖妞妞又挨训了?爸爸给妈妈打电话,替你出气好不好?”

“哦——”小家伙应一声,特别高兴,伸出小手手想要抓他。

“那宝宝乖乖吃饭没有?”

“哦——”

“乖乖洗澡没有?要做个香香的宝宝。”

“哦——”

“那是不是该睡觉了?”

“啊!”这是拒绝的意思。

“那莓莓就不乖了。莓莓不乖妈妈是不是又要训莓莓了?”

小家伙听不懂这一长句,但她已经学会了辨别老父亲的语气。见他如此严肃,就知道说的不是自己爱听的话。

“啊呜——”

小家伙很烦恼,想让爸爸快点回来。

卫明慎笑:“莓莓乖乖睡觉,爸爸很快回来,好不好?”

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挂了电话又跟张姥姥玩儿了一会儿后,回到宴阳那里时,已经全然没有了脾气。

任谁都能看出卫明慎有了孩子之后的变化,比如卫明慎的父亲,莓莓的爷爷,卫建平。

那天宴阳生产的时候,卫建平由司机送着,去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彼时他到的时候,卫明慎就在产房外的长椅上坐着,整个人都失了魂了,偏偏还强撑着。那副样子,饶是他这颗被磨炼了几十年的硬石头心看了,也颇为不忍,当下就打电话利用自己的人脉请来了一位妇科专家。他知道这些事儿子都会做好,但此时此刻当父亲的,着实又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最后用不到。

孩子出生之后,卫建平去看过几次。前几次去的时候,小朋友都睡着,对他毫无所知。后来等小朋友大一些,借着俩人住在四合院那段时间,他又去探望了一两回。这时小家伙已经活泼了许多,套着一个小游泳圈在放满水的澡盆里游来游去,小腿乱蹬锻炼着四肢,看见有人进来了,小姑娘眼睛圆睁,黑亮黑亮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畏惧的样子。末了,咧嘴笑了笑,憨憨的样子,十分讨喜。

从那时起,卫建平心里对这件事就再无怨言。

他对宴阳的感情仍旧是复杂的,但毫无疑问,因为这个女孩子的存在,儿子卫明慎的日子越过越好,生活越来越有意义,是真的。如此,也就足够了。

番外Ⅴ 产后

卫明慎一进家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宴阳坐在沙发角抹眼泪,奶奶姜杏珍坐在另一侧板着个脸出气粗重,保姆张阿姨束着手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

吵架了。飞快地在心里做了个判断,卫明慎正要给张阿姨递个眼色,那边宴阳刷地站了起来,回了房间。卫明慎顿了下,说了句我过去看看,就跟着进了屋。

宴阳刚拿洗脸巾擦完了眼角的泪,见他跟了进来,略抬了抬眸,没有说话。卫明慎也不急,放下外套和公文包,走过去扶住她的肩,低声问:“跟奶奶吵架了?”

其实不用问,在这家里的几个人,唯一能把宴阳气哭的,也就只有奶奶姜杏珍了。

宴阳刚出了月子,姜杏珍就从老家赶来了,说要来帮她照顾孩子。本来她是要早些来的,本家有个老人过身耽搁了,她等过完了三七才往这边赶。要说宴阳这里要什么没有,哪里需要她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子舟车劳顿。但姜杏珍很坚持,在她看来,女人刚生孩子的那几个月势必要有娘家人陪在身边。宴阳母亲不在了,就只能她代劳了。而且,她自诩拉拔大了三个孩子,经验丰富,能教给宴阳的东西很多。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噻,你好好地跟我学吧。”——电话里,老人如是自信道。

宴阳这边,一开始对于姜杏珍的到来,也是充满了期待。可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觉得这个决定不太明智。奶奶的性格,大家都清楚,泼辣要强。要是顺着她的意还好,稍微有点儿反对意见,老太太就能将人顶的难以下咽。总之,很难取悦。

要说宴阳已经是非常能容忍她的了,否则也不会陪伴在她身边这么久。然而是人都有相对脆弱的时候,再加上宴阳现在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激素的急剧变化带来情绪的较大起伏,就很难若无其事地消化掉老太太的脾气——争吵是最基础的,实在说不通的时候,宴阳能被急哭。

这在老太太看来就不太好理解了,多大的事你就哭,难道我说的你不对?要是张阿姨劝她说宴阳刚生完孩子,老太太就又会搬出那套说辞:刚生完孩子怎么啦?她辛苦,那我们在一旁伺候她就不辛苦了?总之,脾气上来以后,说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所以也难怪老太太身边留不下人,想跟她相处好,真的太难了。

要说老太太一点也不心疼宴阳?那是昧良心话。自打她到了燕城,每天换着花样的给宴阳炖汤喝,在这上面从不吝啬钱财,到最后连张阿姨都不顾自己外人身份劝她说够了够了,可见有多夸张。可老太太不觉得,她也是知道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的,无论过程如何顺利,身子都是亏的。所以,一定要好好补才行。

所以说,有时候想起这些事来,就很难定义老太太对她是好与不好。如此一来,宴阳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老太太生气。然而有的时候,真的是忍不住。

这次的事也是一个小事。天热了,家里的水果都收进了冰箱里,宴阳嘴馋,想让张阿姨给她拿块冰镇西瓜解解暑。因为宴阳是母乳喂养,在吃食上就颇多忌讳,比如辛辣生冷。可宴阳实在是禁的太久了,再加上冰箱里已经备好了充足的母乳,所以她就想放肆一小把。结果好巧不巧地被奶奶看见了,大声斥责着让她放回去。

宴阳跟她解释,说就吃一小块儿,冰箱里有富余的母乳,在她把这片瓜消化掉之前足够喂养莓莓。然而奶奶就是不听。一开始宴阳还好声好气,后来实在觉得憋屈,就说了句:我要连这点吃西瓜的自由都没,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到这里宴阳已经服软,只不过是嘴头抱怨一下。奈何姜杏珍最忌讳人说这种丧气话,一气之下呛了她一句:“行,那你去死吧。等别人问起了我就说,因为不让你吃西瓜,所以你不想活了。看你丢不丢人,别人笑不笑话你!”

这句话让宴阳彻底崩溃了。

站在那里胸前剧烈起伏了半天,想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的话,心里又实在憋屈,于是便红了眼。她想不明白,吃块西瓜而已,为什么也会因为这个吵起来?

“我就想吃块西瓜,那么一小片……”想起这事儿来,宴阳还是有些委屈,刚拭干的眼角再度湿润了起来。

“好了,没事,不哭。”

卫明慎将人搂在怀里。

说起来,卫明慎是十分心疼宴阳的。饶是各方面都能给她安排到位,但心理和生理这一块儿,却不是他完全能左右的。从孩子出生以来,他已经尽量陪在她身边,想要给妻女最好的照顾。然而宴阳的情绪还是不太稳,神色也看上去有些憔悴。在陪同她待产的期间,卫明慎翻阅过不少书,其中不乏专业文章,都对产后抑郁有过详细的介绍。当时他觉得,良好的陪伴和照顾能够帮助产妇缓解情绪上的障碍,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是想不到还会有人给宴阳气受的,而这个人,还是她的奶奶。他老婆的心态已经足够好了,可在这种特殊时期,还是顶不住了。

卫明慎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隐隐有了决定。

因为怕老太太在外面多想,俩人没有在房间多停留,待宴阳洗完脸后,就一起去看孩子了。当晚,大家平安度过,各自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姜杏珍从床上起来,准备好了自己的吃食正要给宴阳煲汤,卫明慎走进来说:“奶奶,今早我带阳阳出去吃顺便散散心,您不用麻烦了。”

姜杏珍手僵在半空,若无其事地放下锅盖后,她说:“想去就带她去吧。”顿了下,“你看着她点儿,不要让她乱吃。”

昨天的争吵过后,姜杏珍也有些后悔。此刻答允了这件事后,老太太心里舒坦了些。也算是借着这个向孙女示好吧,要是放在平常肯定要多唠叨几句的。别看有孙女婿陪着,但她对他也说不上完全放心,她是知道卫明慎的,最是能惯她孙女。

宴阳这边,一早起来就喂过莓莓了,又陪她玩了会儿,见小妞妞还想睡,便嘱咐张阿姨看着孩子,换上衣服出了门。经过厨房的时候,见奶奶在熬粥,看着她已经明显迟缓下来的手脚,宴阳犹豫了下,主动开口道:“奶奶,您有没有想吃的,我给您带回来。”

这就算是示好了,姜杏珍心里清楚,嘴上确实没有立刻服输。

“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停了停,转了话锋,“有新鲜洋姜给我带回来一些,我做泡菜吃。”

“好。”

宴阳笑笑,换上鞋同卫明慎一起出了门。姜杏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瞄了瞄,心里舒了口气。

宴阳和卫明慎绕了些路来到了一条小吃街。这里有很多家店,店面都不大,胜在历史悠久,味道好。

俩人选了干净的一家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定。

“昨晚谁说的再也不理老太太了,结果走之前还主动搭话。”将面前的餐具用热水一一烫过,卫明慎看着宴阳,打趣道。

“那是气话嘛。”

天气热了,宴阳出门的时候在外面套了件防晒衣,淡紫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异常白皙。此刻她散着发,一手支颐,说话时一副懒懒的样子,像个失落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安抚她。

卫明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正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宴阳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抬头看他,带着微笑:”而且你知道么,她刚刚也向我示好了。”

“哦?”卫明慎一挑眉。他还真不知道。

“她不是让我带洋姜回去么?洋姜泡菜,那是我最喜欢吃的,奶奶不待见那个味道。”

原来如此。

“但泡好了,她未必也会允许你现在吃。”

宴阳:“……泡菜可以放。”

卫明慎笑了。

很快,俩人的餐食端了上来。

宴阳的是一碗很清淡的鸡汤小混沌,并两个小糖包和半块麻酱烧饼。卫明慎的则相对丰盛一些,但总体味道也是清淡的。宴阳望着俩人这一桌,叹了口气。想她曾经无辣不欢,吃饭不带一点儿忌讳的,现在却只能吃这些淡到几乎快无味的。她算是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产后抑郁了,不能吃想吃的东西,是真心痛苦!

卫明慎这边,刚尝了口麻酱烧饼,一抬头,看见宴阳执着勺子在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儿正对着一笼包子大快朵颐。那被两指捏住的包子面发的极好,形状也非常规整,馅儿里的红油一经闷蒸,立刻透过包子皮浸到了表面来,看着非常诱人。卫明慎不用问是什么味儿,冲这红油,就知道一定对宴阳的口味。

“想吃?”他低声问她。

宴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想吃也不能吃呀。”她拿起麻酱烧饼咬了口,闷声说,“我猜那个应该是红油豆腐馅儿的。”

卫明慎:“……”

卫明慎快被他家这姑娘可爱死了,前脚刚说了不能吃,后脚又去猜人家的馅儿。抱着什么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想吃我们就叫一笼,嘱咐店家,少油少盐少辣。”

其实关于哺乳期忌口这个事儿,本身就颇多争议。当时卫明慎咨询过相熟的专家,得到的答复也是分人而定的——要看妈妈和宝宝的体质,重点在宝宝。有些妈妈生冷辛辣不忌,但宝宝一点反应也没有。有些只是吃块凉瓜,宝宝第二天就拉肚子。而且宝宝可能存在对某种食物过敏的情况,为孩子着想,很多妈妈也会自觉忌口。对大多数母亲来说,相比自己的口腹之欲,孩子的健康当然更重要。

宴阳也是如此,所以在听到卫明慎的提议时,仍是摇了摇头。

“那就没味道了。再说了,人家店家肯定一早就调好馅儿啦。”

“这倒也是。”

卫明慎心下稍感遗憾,又往那儿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被收拾桌子的老板娘看个正着。

“客人,想点笼包子尝尝吗,我家的招牌。”老板娘殷勤相邀道。

“倒是真想尝尝,可我太太还在哺乳期,怕是吃不了这样油辣的。”

“哟,看着跟个小姑娘似的,居然已经生完孩子了。”老板娘打量了宴阳一眼,嘴甜道,“真是巧了,我家小女也刚生完孩子,双胞胎,也是天天朝我嚷着没胃口。谁家的闺女谁心疼,这不我一早起来就专给她调好了馅料,一会儿蒸好了等着我女婿过来取呢。那味道,不敢说能比我家的招牌,但在外面你是找不到比这更好吃的包子了。”

“是么?”卫明慎略感惊喜,“那方便的话,能否——”

不等卫明慎把话说全,老板娘匆匆打断他,“能,当然能!要是不能,我给你说这个干什么?就是要等一会儿,行么?”

“行不行?”卫明慎看向宴阳。

宴阳早就心动了,迟疑了下,说:“你们店里有调好的红油蘸料么?”

“有,一会儿给你上一份,你喜欢这个味儿了,可以蘸着吃。

宴阳:“谢谢!”笑眯眯。

不过二十分钟,一笼包子就蒸好端了上来。掀开笼盖,热气和香味儿扑鼻,宴阳嗅了下,感动地都快哭了。包子倒是其次,主要是红油蘸料的香气,太诱人了。

”我蘸啦?”宴阳拿着包子,对着蘸料,犯傻似的问了卫明慎一句。

卫明慎笑了,特意把蘸料往她面前推了推。

宴阳没有立刻动作,又瞧了他一眼,才缓缓将包子放进蘸料里。红油很快浸透了表皮,看着就好吃,宴阳抬起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沁入鼻腔,那一刻,别提多幸福了。

宴阳细嚼慢咽地吃下一个,立马又去夹第二个。卫明慎看她吃着香,说:“回去可以观察下莓莓的耐受力,如果你吃这些喂她小家伙没什么反应,那以后的饭食就可以增加些花样。不能喂饱了这只小猪,却把妈妈给饿坏了。”

“偶尔吃一吃就好了,平时还是要注意的。”

宴阳还是不容自己太过放肆。其实,大多数哺乳期妈妈难受并非是因为不能干这不能干那的种种限制,而是基于此而产生的一种被剥夺感,让她有种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尊严感。如果在这个时候身边人不稍加注意,不能给与足够的体贴和关怀,这些新手妈妈的日子会很难熬。然而她们又是这样的容易满足,只要稍得到精神慰藉,就可以为了孩子继续忍耐下去。这就是身为母亲的伟大之处,看似平凡,却不简单。

卫明慎心里很是感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做的还是不够。

一个小时后,俩人结束了这顿丰富的早饭。临走时,老板娘出来递给她两打包盒的包子和一小盒红油,说是让她想吃的话在家自己热下吃。宴阳没好意思要,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出了饭馆,俩人去附近的商超购置了一些蔬果蛋奶。本来为了锻炼身体俩人出门的时候没有开车,现下多了这两大袋的东西,只能打车回家了。

上了车后,宴阳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她偎在卫明慎的怀里,打开相册一张张翻开,里面都是她家小胖妞妞的照片。

卫明慎也陪她一起看,片刻后,不由得问:“你天天给莓莓在一起,还给她拍这么多照片做什么?”

“留念呀。而且等你回来,可以给你看。”说着将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看这张,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呢,睡着了在笑。”

卫明慎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转而去看宴阳。用手顺了下她的头发,他说:“阳阳,我们提前把奶奶送回绥阳老家,如何?”

宴阳正在微信上给封俪和小薇晒娃,一时没有听清。带卫明慎又重述了一遍后,她微微愣了下。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是我的问题。”他说,“一开始就该准备好一切,不应该仗着奶奶过来了就犯懒。奶奶没有坏心。而你,也不是娇气的人。只是你们现在并不适合生活在一起,勉强下去,可能对彼此都是种伤害。”

宴阳有些沉默。她明白卫明慎的意思,如他所说,大多数时候她是能领受到奶奶的好意的,但就是有些好意的表达方式让她接受不了。而她现在,情绪和精神又较以前稍敏感一些,所以她和奶奶在一起,就会忍不住起冲突。卫明慎要是在家的时候,还好一些,不会有像昨晚那样的冲突。估计昨天他也被惊到了,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现在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确实,理性角度讲,我目前跟她分开比较好。可怎么跟奶奶提?她肯定会觉得我们在赶她。”

这确实是个难题。如宴阳奶奶那样要强的人,哪怕他把道理跟她讲的再清楚,她老人家明面上接受了,心里不一定会不存有隔阂。所以说,事情并不好办。

“交给我,我来跟奶奶谈。”卫明慎说,“不会立刻就谈,等过些天你们把这件事忘了,彼此情绪都缓和一些,我再跟老太太提。等过去了这阵,莓莓长大一些,我们再接奶奶来燕城小住。到时候,我们好好孝敬她。”

宴阳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默许了。她不想再跟奶奶争吵下去了,再多的感情都经不起这样消耗。

“另外,我们现在也不像刚有莓莓的时候那么手忙脚乱了。家里有张阿姨照顾,过几天我让方进再物色一个年轻一些的家政阿姨来,这样你每天可以抽出时间,到外面来逛逛。之前不是提过要预约产后修复课程么?现在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你想去就去吧。我给你安排个司机,到时候定好了去哪里上,我让他来回接送你。”卫明慎又说。

宴阳:“……”

宴阳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卫明慎居然想了这么多。

“现在就去——”她有些犹豫,“我还是不放心莓莓……”

“一个小妞妞,家里有两个保姆还看不住?”此时的卫明慎,已经不像孩子刚出生那会儿精神高度紧绷了,“而且你出去一趟最多两个小时,备好了母乳在家,其他的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有车,来去也快得很。”

这倒也是。宴阳深知,这两个月来,她最大的用处就是充当小姑娘的奶牛。其他的,都有张阿姨一手打理。

“最重要的是,阳阳。”卫明慎握住她的手,说,“这样可以让你快乐一些,运动分泌多巴胺,对你的情绪恢复非常有帮助。也少一些时间让你在家里跟奶奶大眼瞪小眼,这样万一我们真的不好开口说送奶奶回去,你跟她的关系也能缓和一些,你说是不是?”

是这样没错。

宴阳下定决心了。

“好。”她回握住卫明慎的手。

自这之后,宴阳开始了将自己从育娃大业里慢慢分离的过程。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每次上课的时候心里挂念着孩子,心不在焉地一下课就往家跑。几次之后,她就慢慢耐得住了。有时候上完课还能约小薇一起出来逛逛街。

因为怕奶奶唠叨她总出去乱跑,卫明慎一早就想好了理由,搬出了医生这面大旗,说宴阳的身体需要产后修复,要每天去医院做下护理。姜杏珍自然知道问题没有孙女婿说的那么严重,但也清楚宴阳不是跑出去乱玩的,几次观察下来见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红润精神也好,便没有说什么。有的时候心情好了,她还会主动要跟宴阳出去逛逛,慢慢的她就发现,有张阿姨和小刘(另一位保姆阿姨)在,这个家里没了她俩人也不是不行……

卫明慎在一旁看着,见祖孙俩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私下跟宴阳商量了下,也就暂时没提送奶奶回绥阳的事儿。征得了她的同意后,就将这事儿暂缓了。

家里的氛围好了,连卫明慎也跟着受益。

这天他下班早了,电话过司机,知道宴阳还在瑜伽馆,就没跟她打招呼,径自前去了。到的时候宴阳还在上课,穿着一身黑色贴身的运动服,跟着老师慢慢做动作,已经长长的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随着身体的舒展有碎发落下,挡在脸畔,有着半遮半掩的美。卫明慎站在一边欣赏了一会儿,直到私教老师发现了他,告诉了宴阳。

宴阳看见他很高兴,披上外套小跑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卫明慎没说话,拿过她的保温杯递了过去,待她喝过了水,才说:“下班早,就过看看,检查下宴小姐有没有乖乖过来上课。”

“卫先生放心,你老婆风雨无阻,绝不逃课。”

卫明慎笑了,捋了捋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看我最近瘦了没?”凑近卫明慎,宴阳低声问。

卫明慎将人虚揽进怀里,在无人可见的角度摸了摸她的细腰,说:“本来就没胖多少。你之前太瘦,现在这样正好。”

“那就是说我还是胖了?”宴阳竖眉。

卫先生:“……胸大了算不算?”

宴阳:“……”

嗔笑着看他一眼,宴阳别过脸继续喝水。卫明慎轻咳了声,打量了下四周,继续摆出一副严肃模样扮正人君子,仿佛刚刚的浑话不是出自他口。

“一会儿在外面吃?”在她一侧,卫明慎低声问,“我们好久也没有过二人约会了。”

“好。”宴阳答,停顿了下,又说,“吃完饭去趟四合院那边吧,我电脑落在那儿了,现在要用。”孕后期,因为行动不便,宴阳就搬来四合院住了。这里到底是平房,而先前那套八十平的房子是旧房,没装电梯,上下不方便。现在,他们住的是卫明慎两年前在燕城买的新房,是个大平层,一年前装修完毕,正好待宴阳生产完后入住。

在很长时间以来,四合院这个词对于俩人来说简直就是某件事的代称。是以卫明慎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稍稍紧绷了下。

“好。”他说。

因为暗怀心思,这顿饭俩人吃的就有些仓促。之后,直奔了四合院。

因为话头是宴阳先挑起的,所以后面的事,就换做卫明慎主动。趁着宴阳去卫生间洗手,直接就跟了进去,关住了门……

这一场可以说是耗光了宴阳所有的气力,俩人事后又歇息了一会儿才走。坐在副驾上,宴阳问卫明慎:“怎么样?”

宴阳表面平静,实则内心稍有忐忑。

卫明慎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由就笑了。

“你笑什么?”宴阳不好意思了,推了他一下。

卫明慎正在开车,丝毫没受影响。

“好得很。”他说,“傻妞。”

宴阳:“……哼。”表面傲娇,实则笑眯眯。

这次之后,俩人又来四合院“幽会”了几次。大概是运动加和谐的次数多了,宴阳体内的激素水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整个人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对待孩子越发游刃有余,对待奶奶的状态也恢复到了从前,俩人之间的相处也由此变好了更多。

时光飞逝,很快宴阳的产假只剩下一个月了,稍作一下准备,就可以等待着回去上班了。而就在这时,奶奶姜杏珍提出了回绥阳。这让众人有些意外,因为原定的是要在这里至少呆半年。

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给卫明慎听的,他怔了下,当即反问:“奶奶,您要回去了?”

“是呀。出来够久了,该回去喽。”

其实这么多天来,姜杏珍也看明白了,自己在这里并不合适。每次跟宴阳起冲突,她事后其实也很后悔,不是没动过要回去的念头,但怕说出来这瓜娃子会以为自己在赌气。可她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看见什么不对的地方都要念叨两句,说多了就又吵起来了。前段时间宴阳开始每天出门,说是去做产后修复,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孩子是不愿意老跟自己起冲突才出门去的,这主意啊,八成是孙女婿给她出的。一开始她心里很难受,后来看着她一天天脸色和精神状态都好了起来,才逐渐放了心。

思来想去,姜杏珍觉得自己还是不能久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说好听点距离产生美,说难听点——那就是远香近臭。再加上她这人的性子,反倒是一个人呆着更舒坦。

姜杏珍决定的事,无人可以轻易改变。然而宴阳听了,还是劝:“奶奶,你再住几天嘛。”

前段时间预谋着送老太太走,现在人自己提出来了,宴阳心里反倒不好受。

“哦哟,你当我多舍不得你哟?不住。”

宴阳:“……”

行吧。老太太拿定注意的事儿,多劝无用。

“我这些天惹你生气的事,你莫往心里头去。”搅动着碗里的汤圆,宴阳轻声说,眼圈有些泛红。

姜杏珍跟卫明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

“我跟你记仇?有多少个本本都写不完。”

这下宴阳放心了。

说不动老太太,卫明慎过了几天还是替她订了张回程的飞机票。到了离开这天,他特地抽出时间来,陪宴阳一起送老人到机场。

因为奶奶不常坐飞机,宴阳叮嘱了许多。

“到了之后一定要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机场接你晓得不?电话号码你记下来吧?手机有没有电?”

如此之类的话,反复说。姜杏珍都快被她叮嘱烦了,等值机完毕后,她第一个冲向了安检,生怕宴阳跟进来一样。

宴阳:“……”

就这样送走了奶奶,宴阳心里有些失落。

“你说,奶奶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攀着卫明慎的胳膊,宴阳轻声说。

“她应该不知道我们想过要送她回去,但跟你相处不来这一事实,她心里也清楚。怕你忍着不说,奶奶主动提出来。”

“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知道,但老太太心疼你。”卫明慎握住她的手,说,“放心阳阳,无论奶奶在哪儿,我们都会将她照顾的很好。”

这点宴阳毋庸置疑,她是相信卫明慎的。

“老公,其实我前段时间,真的有一点点迷茫。”宴阳说,“有一次夜里睡着正香被叫醒给莓莓喂奶,看着她鼓着小嘴在喝,我却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的感觉,只觉得累。”

“你受苦了。”卫明慎侧头她的额头,不知如何才能更怜惜她。

宴阳感受到他的内心起伏,也回握住了他。

“是很辛苦,但现在已经开始变好了,未来会越来越好的,对吗?”

“会的,我向你保证。”

宴阳笑了,回头看了眼奶奶渐渐远去的背景,放心离开。

番外Ⅵ 儿童节

因为出生在四月,莓莓小朋友的第一个六一是在吃睡中度过的。真正意义上开始过六一,是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年,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

如此小的孩子,自然不知六一这个节日有什么意义。看似是这个节日的主角,但其实感触更深的,是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卫明慎。

卫明慎这天一大早就回了家,刚一进门,就看见宴阳抱着莓莓从卫生间里出来。此时莓莓小朋友已经吃完了饭,看到爸爸回来十分高兴,蹬着小腿要抱抱。卫明慎洗过手后才将小肥团从宴阳的手里接过,逗了她两下后,问宴阳:“怎么起这么早?要去哪里?”

在他以为,宴阳这是要带孩子去过节。

宴阳尚还沉浸在看到他的意外中,所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问:“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有工作么?”

卫明慎今天是有工作安排的,但因为临时出了一点状况就取消了,再一念及今天是儿童节,就取消掉剩下一个可去可不去的行程,回家了。

“本来是要忙的,临时出了点状况就推了。反正无事,我也就回来了。”卫明慎没明说是回来给女儿过节的,说完又问宴阳,“打算出去么?”

“是啊,今天约了早教中心的体验课程,带莓莓过去看一下。”

“早教?”卫明慎头一次听宴阳提起,“怎么想起要去早教?”

“公司有个同事送孩子上了早教,据说效果挺不错的,我就跟她要了联系方式,跟那边约了今天带女儿去体验一下。”

卫明慎沉默几秒。

“莓莓才一岁出头,现在上早教是不是太早了?”

“早教早教,难道能晚了再去呀?”宴阳正在化妆,听他说这话,不由失笑地瞥他一眼。

卫明慎一想也是这个理,但一定要今天去么?

“今天不是儿童节么?你确定要让莓莓在上课中度过?”

“说是上课,其实就是换种玩儿法。你家小胖妞又是个人来疯,有那么多人陪她玩儿,说不定更高兴呢。”宴阳还不知道自己家小朋友的性子么,也是出于此,才决定带她去体验下早教课。

卫明慎彻底没话说了,见妻子那里主意已定,只好转向自家小朋友。他颠了颠莓莓,问:“宝宝想去上课么?”

莓莓小朋友刚吃了早饭,此刻正是精力旺盛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调皮捣蛋的时候,听了爸爸的话,她兴奋地蹬了蹬腿,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上课是什么呀,她只知道妈妈要带她出去玩儿啦。

看着女儿的模样,卫明慎明白了。得,什么也别说了,换衣服准备出门吧。

卫明慎很快换好了衣服,但一家三口正式出门,还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因为莓莓小朋友不配合妈妈穿衣服,母女俩人智斗了好一会儿,最后以宴阳在她的小胖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作为终结,莓莓乖乖地穿上了小短袖和小短裤,由爸爸抱着上了车。

因为在家耽搁的这些时间,到达早教中心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宴阳让卫明慎抱着女儿先进去签到,她去停车。

卫明慎抱着莓莓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活动场地,一进去,就被眼前这场景给震到了。只见满地爬的都是小孩儿,家长围在旁边,时不时喊着自家宝宝的名字,或是鼓励或是担忧的语气。偶尔还能听闻一两个孩子的哭声,一哭就带动一片,不一会儿整个活动中心都是哭声的海洋了。再夹杂着父母的哄抚声,整个场面可以说是热闹极了。卫明慎自认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可眼前这一幕,愣是让他没敢下定决心走进去。

许是在旁边观望的久了,一个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问他:“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她本是想问他是来上课的还是来体验的,不想卫明慎会错了意,立马回答说:“这是我女儿,我是她爸爸。”

男人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一丝温柔,温柔中又夹杂着一缕骄傲。这让女工作人员愣了下,哪怕知道他答非所问,却也忍住没去纠正他。反倒在他面前,微微红了脸。

好在,宴阳很快过来了。看见女工作人员便问:“请问杨老师在哪里?我们跟她约了来体验课程的。”

“哦,我就是,我就是。”女工作人员杨老师迅速回神,看着宴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之前一直跟你在微信上聊的杨老师。”

宴阳没想到这么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道:“杨老师,这就是我家宝宝。您看,她能参加今天的体验课程么?”

杨老师这才看向一直被卫明慎抱在怀里的莓莓。

虽然莓莓小朋友在家豪横惯了,出了门之后还是相当乖的。尤其是看到面前有这么多小朋友,他们哭声比她大,抢起玩具来又比她狠,心里不由得起了一丝敬意,然后缩在爸爸的怀里更不敢出来了。见一个陌生的阿姨向她伸来了手,莓莓往爸爸怀里躲了躲,自觉安全以后,才敢探头去打量来人。

杨老师被莓莓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到了,笑了笑,对宴阳说:“可以的,先签到吧,一会儿课程就开始了。”

“好。”

宴阳签完到回来,就看见卫明慎抱着莓莓,微蹙着眉头站在那里,一脸严肃。

“怎么了?”她笑着问。

卫明慎无奈地看她一眼,叹息道:“你瞧这儿乱的,还不如让莓莓自己在家玩儿。”

“未必呢。”宴阳说,“你把女儿放下来,让她自己玩会儿。”

卫明慎就去看女儿。

此时适应了这个环境,小霸王莓莓小朋友就有些蠢蠢欲动了,具体体现在小腿一蹬一蹬的。卫明慎见状,就微蹲下身,把她放在了地上。

莓莓起初还有些害怕,脚在地上没睬稳就要缩回去,要爸爸抱。卫明慎没有立刻去抱她,反倒是鼓励她:“莓莓,看见前面那个小球球没有,去给爸爸拿过来?”

他指着前面一个小蓝球对女儿说。

在他的示意下,莓莓也对小蓝球产生了兴趣,啊一声,伸出小肥爪就要够。卫明慎双手稳住女儿的小身子,随着她的路线慢慢往前移,没几步,莓莓就顺利地拿到了小蓝球,一晃一晃地向爸爸示意。

“diudiu!”

小家伙想说球球,可发不出来q的音,就说成了diudiu。卫明慎笑了笑,接过小球,在她脸上亲了下:“莓莓真棒。”

小家伙也高兴了,一激动,就糊爸爸一脸口水。

卫明慎:“……”

等到正式开始上课的时候,场地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卫明慎此刻跟女儿一样,对这个体验活动也来了兴趣。

说是上课,但确如宴阳所说,就是带着孩子一起玩儿。但这玩儿不是随便玩儿,每个游戏的设置都是带着一定的训练和教育目的的,用来开发婴幼儿的四肢和脑力。其中很有几个,在卫明慎看来都设置地十分巧妙,不由得借此感慨起教育事业的发达来。

莓莓小朋友嗨玩儿了一上午,到最后一个投球的游戏时宴阳和卫明慎都能看出她累了,可小家伙就是不肯停下来。抱着球,在爸爸的保护下,颤巍巍地站起来,要往中间的那个气囊游泳池里投。卫明慎看她如此倔强的脾气,心里顿时又生出许多感慨。

“你说,莓莓是不是也想赶快长大呢?”他低声对宴阳说。

“不然呢?”宴阳笑着反问,“不能总是小短腿呀。”

卫明慎失笑,知道她是故意在逗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但看到莓莓如此努力的样子,再想到她总有一天会长大,自己会变老,就有些多愁善感。

卫明慎轻叹息一声,继续去为女儿保驾护航。而此时莓莓投完球后,小短腿一颤,又蹲坐在了地上。看着女儿又变成小小一团,卫明慎有种豁然开朗感。

算了,等到她真的长大了,他再发愁也不迟。现在,重要的任务是把小家伙抱起来,不然一会儿可就要当众开嚎了。

玩了一上午,课程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俩人没有特意找地方吃饭,而是在附近一家有儿童节套餐提供的连锁店里吃了顿简餐。

一岁零两个月的莓莓小朋友现在还不能随便在外面吃东西,但她似乎已经知道今天是自己在过节了,又有爸爸在,她就敢跟妈妈叫板了,好几次宴阳已经明确说过不要吃,她还要伸手往里面拿。宴阳不得不继续和她斗智斗勇,咿咿呀呀地交了几次锋后,用一碗葱油龙须面把她喂饱了。最后,小朋友又赖在爸爸怀里吃了几颗草莓。吃的小肚儿滚圆了,才勉强满意。

难得一起出来一趟,俩人就没有立刻回家。去附近的商场里逛了逛,趁着搞活动又买了一堆小胖妞吃的穿的用的,把后备箱塞满了才收手。

因为临时决定晚饭也在外面吃,等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玩了一天的莓莓小朋友此刻早就没忍住睡着了,但她还没洗澡。

宴阳原是想自己简单给她洗洗算了,可小朋友睡意浓厚,哼哼唧唧地就是不想起,一抱就要哭。最后还是卫明慎和张阿姨齐上阵,勉强才给小家伙洗了个澡,最后又喂了回瓶瓶奶,才放莓莓小朋友睡去。

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宴阳和卫明慎也累瘫了。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

“现在想想,过节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吧?”宴阳靠在沙发背上,转头看着卫明慎问。

卫明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很快却又说:“还是有收获的,最起码女儿玩高兴了。”

“她哪天不玩儿高兴?”宴阳哼一声,忍不住笑了,“你女儿可是最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卫明慎也笑了,末了一顿,看向她:“我女儿?”他别有意味地重复这三个字,“再说一遍,莓莓是谁的女儿?”

宴阳才不怕他呢。

“就是你女儿。”她说,“你一回来她就一点儿也不怕我了,老是跟我作对。这不听话的小费头子我才不要呢,你带走吧。”

宴阳这算是半跟他闹,半在提醒他,不要太惯着女儿。

卫明慎心里清楚,微微一笑,揽住她说:“等她再大一点儿好不好?”再大一点儿,他再当严父。现在,就让他尽情地当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吧。

“卫先生,这话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在这件事上,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用手点着推开他,宴阳站起了身。

“干什么去?”卫明慎问。

“煮点夜宵,今晚好像没吃饱,有点儿饿了。”

今晚吃饭的那家饭店里养了好几条颜色鲜艳的鱼,莓莓一进门就看见了,让爸爸抱着看了好久都不肯走。后来卫明慎见到了一个熟人分身乏术,又是她接了他的班儿,抱着小胖妞继续欣赏小鱼。所以这顿饭,她跟卫明慎都没吃好。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宠起莓莓来,程度跟卫明慎不相上下。

知道她是去弄吃的,卫明慎心稍安了下来。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搬椅子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站了起来。

“阳阳——”

卫明慎叫了宴阳一声,就见她拿着一袋方便包装的东西从厨房里出来了。打眼一瞧,上面印了三个字——螺蛳粉。

果然。卫明慎听见她搬椅子就知道她要去翻箱子。什么东西会被他放在那个只有他容易够得到的高度呢,自然就是宴阳储备的垃圾食品。

“我就知道你没干好事。”点点她,伸手就要收缴,却被宴阳躲了过去。

“就吃一包好不好?”宴阳用手比了个1,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昨晚刚到货,我今天都没来得及尝,你就回来了……”

这么说,还成他的不是了?

卫明慎微哂,颇有些头疼地看着她:“这东西就那么好吃么?”记得以前俩人同到一个城市,她去出差,他去视察。半夜,他去她住的酒店看她,碰到她正在煮螺蛳粉,那个味道,终身难忘。本来不想她跑来跑去,是准备陪她在那里过夜的。后来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把人又带回自己住的酒店。那一路,可没把她给笑死。

“好吃啊。”宴阳猛点头,“主要是好久没吃了,有点儿想念……”

“你啊你——”

卫明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宴阳见他态度软化,趁热打铁道:“就一包!”

卫明慎不答,沉默几秒,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螺蛳粉来。

“哎——”宴阳要发作。

“去外面等着,我给你煮。”

宴阳:“……噢耶!”

卫明慎忍着那个味道,煮了一刻多钟便把粉煮好了。出锅之后,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去了客厅。

此时宴阳正摊在床上玩手机,闻到那个味道后,她立刻说:“去餐厅,我去餐厅吃。”

卫明慎停住脚步,要笑不笑瞧她一眼,又转道去了餐厅。

宴阳披散着头发小跑过来了,凑到碗前,深深嗅了一口。

“怎么样?”卫明慎在旁站着,一手撑着餐桌,垂目看着她问。

“不错,就是这个味儿!”

卫明慎:“……”抬手在她臀上来了一下,他说,“吃完刷三遍牙,否则不许睡我旁边。”

宴阳嘻嘻笑,“你不来两口么?”

“谢了,你自己享用吧。”

卫明慎说着,拿了报纸在她对面坐下。没过几秒,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也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还是从碗里冒出来的。思虑几秒,他决定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宴阳已经一边扶着胃一边在那儿刷手机了。

卫明慎擦着头,走过去取走她的手机:“刚吃完饭不要看手机,仔细头晕,起来走走。”

宴阳很听话地在这套大平层里来回溜达了几圈,觉得差不多舒服点儿了,来到客厅,一屁股在卫明慎旁边坐下。此时卫明慎已经替她收拾好了碗筷,又洗了遍手后,才坐在那里继续看报纸。见宴阳靠过来,他低头问:“吃饱了没有?”

宴阳点点头,又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想不想亲我?”

卫明慎哼笑一声,十分无情地把她推开:“离我远点。”

宴阳任由他推着自己,等他松了手,又自动粘了回来:“你就这么嫌弃我?或者说,嫌弃这个味道?”

“没办法,印象太深刻了。”

卫明慎叹口气,说道。宴阳想起之前那次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那回在他忍不住带着她回他住的酒店前,俩人其实已经亲热过一波了。好几天没见,就忍不住弄得急。一弄得急就忍不住喘气,鼻腔里尽是那味道。卫明慎原打算忍了,毕竟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下。可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了,宴阳知道其中的原因后,就忍不住开始笑。笑到最后卫明慎恼了,干脆连就地另开一间房的打算都没有,直接就将人带回自己住的套房里了。

“我想。”宴阳搂住他的脖子,说,“老公老公,我想了。”

在这事儿上,宴阳要是来真的,卫明慎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只坚持了几秒,他说:“先去洗澡,刷牙。”

“刷几次?”宴阳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看他。

“一次就行。”卫明慎说,“刷干净点儿。”

妥协了。

宴阳微笑:“好的。”

如卫明慎要求的那般,宴阳洗了澡又刷了牙。眼瞧着可以出浴室门了,她却很不小心地忘了带浴巾。

卫明慎只好进去给她送,这一送便搭进去了半个多小时。

从浴室出来,俩人湿着就到了床上。稍作歇息后,又来了一回。这回结束宴阳是彻底没劲闹腾了,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算熬过去这阵快意。

“莓莓爸爸,节日快乐呀。”过了好久好久,她双手搭上卫明慎自身后环住她的手,低声道。

卫明慎还沉浸在方才的快感中,听到这话,心中蓦地一软。凑上前亲了亲宴阳鬓角濡湿的发,他低声道:“莓莓妈妈,节日快乐。”

番外Ⅶ 特殊的新年

202X年的新年,即莓莓出生快满三年的新年,是在四合院里过的。因为只有这片住处有足够大的空地,能够在不能出门的时候,供孩子和狗狗玩耍。

202X年,在众人期待的新一年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先一步席卷整个中国大地——它先是在长江边某交通枢纽城市爆发,紧接着蔓延到南北方各个省份,鲜有幸免。为避免疫情的进一步扩散,各地都纷纷发出通知,要求民众尽量不要外出,保护自身周全。

燕城的疫情相对要平稳一些,但政府还是发出了居家令,于是宴阳在采购了充足的食物过后,带着张阿姨和莓莓一起去了四合院。自莓莓出生之后,他们一直住在市中心的房子里。这次宴阳本来不想挪动的,考虑到孩子和狗狗的好动天性,还是麻烦人将四合院那边收拾了一番,搬了过去。四合院的院子相对来说还是宽敞的,无论是遛狗还是遛娃,都方便跑动。

鲜少来这边住,搬过来的第一晚,莓莓有些睡不着。洗完澡后趴在妈妈怀里,缠着她讲了好多故事。宴阳费了点儿功夫才将小妞哄睡,方走出卧室,卫明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早在两年前卫明慎就调回了燕城,但工作仍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忙,此刻看到他的号码在闪烁,宴阳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她按下通话键。

“妞妞睡了没有?”卫明慎在电话那头问,因为今晚早些时候宴阳在微信里跟他汇报情况,说孩子有些躁动,不乖乖睡觉。

“睡着了,刚哄睡,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我马上就到家了。”顿了下,“阳阳,我可能要出差。”

宴阳:“……”果然。

心里那块大石不知该落定还是该提的更高,沉默片刻后,宴阳说:“你先回来再说吧。”

一刻钟后,有汽车的喇叭声在外面响,很轻的一声,宴阳听到之后,立马披上衣服去给他开门。卫明慎已经先她一步开门进来了,见她衣服敞着怀,微皱下眉头,说:“赶紧进屋去。”

宴阳没动,只抓着他的胳膊说:“你是要去南边么?”

卫明慎停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回屋再说。”

俩人去了西厢房,这里暖气不如主屋足,进门后卫明慎倒了杯水,给宴阳暖着。宴阳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喝。

“我听同事说,这次的要比03年的要严重。”宴阳低喃道,没有抬头看他。

“现在燕城还好,你跟莓莓张嫂好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我知道。”宴阳说,“我肯定看好孩子,这点你不用担心,就是你——”

宴阳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出差,所以就想好好嘱咐他一番。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疾病最是无情莫测,她不知道该嘱咐什么,才能保他安全。

卫明慎当然明白她的心情,拍了拍她的背,将人揽到怀里。

“你放心,有你和孩子在,我不可能让自己出事。”

这话说的太绝对,他纵使再强大,也不可能左右一切。然而此时此刻,宴阳唯有相信他。

“要收拾衣服吧?”她打起精神,问道,“这边放了三套,其他的都在中心的家里,要不要让方进开车送我们过去,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莓莓还在睡,一会儿醒来看不见你要哭的。”

宴阳不想让他自己去,但正如他所说,孩子是最大的牵挂,有她在这里,她哪里也不能去。

“那你带张阿姨去,她心细,能帮你省好多事。口罩消毒片要多带,到那里一定用得着……”

宴阳细细叮嘱着,卫明慎听了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阳阳,你好好在家等我。”

宴阳停顿片刻,再开口嗯的时候,已然带上了些哭腔。

自卫明慎走后,宴阳就带着莓莓和张阿姨过起了居家隔离的日子。在卫明慎离家去南方的第二天,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上了门,他是方进请来的一个厨师,特地过来负责她们日常饮食的。按方进的说法,现在疫情期间吃食上要格外注意,万一有处理不好的或者带有病毒的吃下去就麻烦了。请个厨师来,更有安全保障一些。宴阳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疫情以来听过的有关野味的传言太多了,不得不谨慎对待。思虑再三,跟张阿姨商量过后,就将厨师留下了,特意收拾了西厢房给对方住。方进送过来的人,她是相当放心的,因为她清楚,这背后必有卫明慎的意思在。

日常起居都有了安排,宴阳剩下的日子除了照顾莓莓之外,就是上网刷有关疫情的消息。一度,混乱的现状和真假难辨的各路消息都让宴阳感到焦虑,但此时此刻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待在家里等待着卫明慎的消息。

因为各地纷纷掀起捐赠高潮,处于疫情中的城市在处理捐赠物资遇到了迟滞等问题,本就不富裕的人手使得这一问题更加雪上加霜。宴阳所在的公司在得到消息之后,由老总方明策带头,组建了一支包括管理和技术在内的十人队伍,赶赴疫情最为严重的地区,帮忙协调处理问题。他们公司本就是做智能仓储的,跟很多地方都有合作,现在这个危急关头,正是发挥大用处的时候。宴阳听了之后,也有请命前去的冲动,被方明策拒绝了,他要她原地留守,做他们的后勤保障。于是宴阳的工作就变成了每天打电话,协调各种物资和人力。随着各项支援的陆续投入,宴阳的心渐渐稳了下来。她相信,有这么多人的帮忙,一定能成功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因为疫情,这个年就过的有些萧索。但大家都蛮会苦中作乐的,让隔离的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

跟大人的焦虑和担忧不同,小孩子因为不谙世事,并不晓得眼前的事态有多严重。他们只是纳闷,为什么好好的不能出去玩了,以及到哪里都要戴口罩。相比其他宝宝,莓莓是比较活泼的,住到四合院的第三天,将全院探索了个遍后,她就想出去玩儿。

宴阳自然不会答应了,就哄她,说外面有吃人的老虎。

可莓莓毕竟不是一两岁的小宝宝了,她已经马上快要三岁了,这意味着她不会那么好哄了。所以听完妈妈的话后,小姑娘反驳道:“幼儿园老师说,老虎都在动物园关着,不像豆豆一样可以出来跑,所以它们不会咬人。”

豆豆,就是他们养的一只小博美。

“但万一动物园的笼子关不住它们呢?”宴阳说着,夹给她一块儿小肉肉。

莓莓小朋友津津有味地啃着香甜的咕咾肉,脸颊鼓鼓地问:“为什么会关不住呀?”

“有可能是笼子坏掉了,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出来。”

嚯!小姑娘眼睛睁大:“那个人好坏呀。”

“所以呀,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坏人,就不能随便出去。”

莓莓扭着身子想了会儿,又问妈妈:“那我们可不可以跟坏人叔叔说一下,不要让他把老虎放出来呀。”

“哇,莓莓厉害了,你还可以跟坏人打商量哦。”宴阳说着,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莓莓捧着碗不好意思地笑。

“妈妈,爸爸去哪里啦,他怎么还不回来呀。外面有老虎。”吃完饭,莓莓偎在宴阳身边,仰着小脑袋问她。

宴阳正在给她捡水果吃,闻言动作一顿。

“爸爸在外面抓老虎呢,等老虎被抓住了,宝宝就可以出去玩儿啦。”剥了个小蜜橘塞到小妞嘴里。

“别的小朋友爸爸是不是也在外面捉老虎。”莓莓又问,“妈妈,我想爸爸啦。”

宴阳:“……妈妈也想。”

因为黑白颠倒地忙着工作,卫明慎基本两到三天往家里打一次电话。微信倒是每天都有报平安的消息发来,但只有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心安。算一算,距离他上次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三天了。

兴许是孩子的念叨激发了宴阳的思念,这一下午她都心不在焉的。倒是莓莓,说过之后就忘,一下午在院子里跟豆豆玩的很开心。

因为不能出门,宴阳和张阿姨就变着花样地给莓莓找乐子。这天因为家里收到了很多新鲜水果,张阿姨就准备串糖葫芦吃。起初这是厨师老刘提议的,他看到有新鲜水果送来,随口念叨了句说可以熬糖做糖葫芦。张阿姨听进了心里,问过莓莓小妞之后,就开始准备东西。

莓莓对这个非常感兴趣,下午就牵着豆豆,蹲在刘爷爷支在院子里的小火炉前,看着小锅熬糖时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泡,眼睛发亮。她也想学张姥姥一样串糖葫芦,可张阿姨怕扎着她,不让她串。莓莓只好继续在旁边蹲着,时不时喂豆豆吃草莓。

糖葫芦小厨房一直到天黑才收工,豆沙糯米苹果草莓芍药山楂的糖葫芦做了二十根。每根上面差不多只有两三个,量小,胜在花样繁多。莓莓小妞吃了三根,草莓豆沙和山楂的,吃到最后肚肚饱了,还剩下一块儿想偷偷喂给豆豆,被刘爷爷看到以后阻止了。

“不能给狗狗吃这个哦,会不消化的。”

莓莓不好意思啦,抱着豆豆说:“对不起豆豆,宝宝不是故意的。”

宴阳忙完工作出来,张阿姨正带着莓莓往冰箱里放糖葫芦,她走过去看了眼,也哇了一声。

“做了这么多?”

“对呀,妈妈你要不要尝一个。”莓莓举着一根草莓的递给宴阳,宴阳正要去接,她又缩了回去,“妈妈你没洗手。”

宴阳:“……”

揉了下小妞的脑袋,宴阳正要洗手,忽然有视频邀请的提出音传来,她掏出手机一看,惊喜地向莓莓一晃:“是爸爸。”

镜头一侧的卫明慎,看上去风尘仆仆,很显然这些天过的并不太好。但看到妻女,他还是笑了。

“宝宝手里拿的什么?”他问莓莓。

“是冰糖葫芦。”莓莓说着,往前一递,“爸爸吃。”

“莓莓吃吧。”卫明慎说,“是出去买的么?”

“是刘爷爷做的。做了好多根。”

卫明慎又笑了:“你们倒是会玩儿。”

这话是对宴阳说的。

宴阳就坐在莓莓身后,她看着卫明慎,也是一笑:“我下午居家办公,张阿姨带着她跟老刘忙活的。可算是给小妞找了点儿事干,中午还念叨爸爸呢。”

“是么?”卫明慎又看向女儿,“莓莓,爸爸在外面捉老虎,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家。莓莓在家里乖乖的,等爸爸和其他叔叔赶走了老虎,莓莓再出来玩儿好不好。”

关于“老虎”这个小插曲,宴阳已经在微信上跟卫明慎通过气儿了,所以他才能如此趁手地拿出来应付女儿。

“好呀。”莓莓乖乖地说,“爸爸加油哦。”

“多谢宝宝,爸爸一定。”

之后,又聊了两句,宴阳看卫明慎太累,就让他去休息了。总是这样,每次视频都说不了几句。但只要能看到他安好,宴阳就心满意足了。

因为疫情的缘故,过年的时候哪家亲戚也没走。绥阳老家没回,距离两条街之近的卫建平所在的干休所,宴阳也没带莓莓去。

早在刚发布居家令的时候,卫建平就特地打电话过来嘱咐,说没事儿不要带着孩子乱跑。后来得知儿子卫明慎下了南方,就定期让警卫员送来吃的。若不是家里有张阿姨和老刘陪着,怕是能直接遣一个人过来坐镇,照应着她们娘俩。

宴阳给卫建平打过几次电话,说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不用天天送。老爷子却是口吻淡淡:“孩子的口味一天一个变,保不住今天就想吃个什么,难道你还跑出去现买?现在去哪儿都不安全,你带着莓莓好好在家待着,东西给你送到门口,也省了你们的事儿。特殊时期,保护自己和孩子最重要。”

话说到这里,宴阳自知自己没法拒绝了。每次警卫员开车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给他塞一小瓶便携免洗洗手液。偶尔也会通过警卫员,转给卫建平一幅莓莓画的画儿或者手工,同时附上宴阳代写的一张小纸条:爷爷,你也要乖乖的,不要出去乱跑哦。

一场疫情,隔开了距离,却无形中拉近了人心。就是这一颗颗温暖的心,支撑着所有人,熬过这漫长的冬天。

终于,到了四月,全国的疫情基本平稳了下来。而卫明慎也终于结束了出差,可以回燕城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宴阳刚从公司回来,彼时燕城早已解封,各大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都已经复工复产。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返工潮,老总方明策组织所有在燕的职工去单位搞卫生,准备以整齐干净的面貌,迎接回来上班的外地员工。

“阳阳,我要回家了。”电话那头,卫明慎轻声说。

宴阳并不意外,语气平和地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好,几点到家,要不要准备你的晚饭。”

“不着急。”卫明慎说,“我还要隔离十四天。等隔离结束后,我们再见。”

宴阳:“……好,我等你!”

这是一个特殊的新年。但守得云开,终见月明!

番外Ⅷ 爷爷

宴阳刚怀上莓莓的时候,曾经跟卫明慎讨论过,老爷子会不会喜欢这个从她肚子里生出的孩子。当时卫明慎正处于刚拥有下一代的狂喜中,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当即就回答她说肯定喜欢。但宴阳,却不那么肯定。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也不那么重要,她和卫明慎的孩子,他俩宠爱就够了。

莓莓刚出生的时候,卫建平来看过几次,表情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有次在同来的卫骁想要抱孩子的时候轻斥了他一声,说他毛手毛脚不让碰。后来长大一些了,俩人住在市中心的房子距离干休所大院也远了,卫建平来的次数就少了。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让卫明慎和她带着孩子去家里坐坐。

对宴阳来说,这就够了。她不太指望老爷子能多喜欢莓莓,只是希望他能给予这个宝宝认可和尊重,毕竟这是卫明慎与她共同孕育的,其中流着一半卫家的血。如果老爷子连这个也不认,未免太过冷情。她倒无所谓,但卫明慎多少会因为这样有些伤心。

宴阳一直就对老爷子怀着这样的认识,直到有天去干休所大院,照顾卫建平起居的唐阿姨私下里说了一件事。

某次,她去外地出差的时候,卫明慎带着莓莓来干休所住了两天。刚来的那天下午趁着卫明慎不在,卫建平抱着莓莓出去逛了逛。小家伙对爷爷一点儿也不认生,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大院。卫建平对孩子也耐心十足,见她对什么有兴趣,就会指着那东西对她说上两句。

正当爷孙俩和和美美地在外溜达的时候,一个披着旧军装的老头手捧一个杯子走了过来,看见卫建平怀里的孩子,他笑了笑,说:“怎么,是个女娃?”

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这是嘲笑他年逾四十“抛弃”发妻再娶“娇妻”的儿子折腾一场最后只得了个女儿。

卫建平听了当即就十分不悦:“你在位置上的时候好歹也出国溜达过几圈,怎么思想这么迂腐?”

被骂迂腐,老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怎么?这不是个女娃?”指着莓莓,老头说,“你家明慎跟小隋离婚不就是嫌她不能生?现在好了,另娶一个年轻的,生的还不是个女儿?”

“是谁说我儿子一定要儿子的?又是谁说我儿子跟隋瑛离婚是因为她不能生?无稽之谈,小辈们到处乱传的话你也信!”

“信不信的,反正你这是个女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老头很得意,因为他自己有三个儿子,而这三个儿子又都给自己抱了孙子。尽管家里没有皇位要继承,但按照老一辈的旧观念,百年以后坟头前算是有人了。

卫建平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面对老对手的显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女孩儿怎么了?这么嫌弃女孩儿,有本事你孙子以后不要娶老婆。”顿了下,“不过也是啊,现在社会进步了,男孩子长大了也不一定就非要跟女孩儿在一起,说不定找了一圈最后发现,投缘的可能是男孩子呢?你说是不是老张,世事难料啊。”

“你放屁!”

卫建平这话一出,老头就火了,这是戳中他的痛处了——他家老三的娃这几天正跟家里闹了,说是看上了一个男孩儿,非要跟他在一起。你说,这不是剜老头的心么?

老头一火,卫建平就高兴了。他扬了下眉,抱抱怀里的小家伙,说:“宝宝,这人脾气不好,咱不理他,咱们走。”

说完,抱着莓莓悠悠地走了,徒留老头在原地火冒三丈。

宴阳听完这事都惊了,她没想到,一向严肃的卫建平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笑过之后,又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她想,老爷子这番反应,多少还是因为宝贝自家孙女。否则,不至于当场跟人翻脸,还拿话刺人家,这着实不是他的风格。

确实,卫建平打心眼里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孙女的。他一共有过一个孙子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但这些孩子出生的时候,都是他正在位置上的时候,每天各地忙都还来不及,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跟他们见一面,还来不及熟稔起来就又分开了。他即便是想疼,也没有那个功夫和情绪。这几个孩子里面,他跟卫骁可以说是相处最久的,但这个在孙辈里最大的孩子偏偏又是最成熟的,俩人相处起来鲜少有什么亲昵的举动,这个早慧的孩子甚至比他爸爸还要听话。有时卫建平想起这个来,都不知是该遗憾还是庆幸。

许是老天还是眷顾他的,或者说眷顾老二。在他年逾古稀,老二行至不惑的时候,家里又迎来了新生命。这对他来说,真的算是一个惊喜了。

这个孩子并不比家中其他孩子小的时候突出多少,只是孩童的天性让她看上去那样真实罢了。小小的一坨抱在手中,想哭的时候哭,想笑的时候笑,拆起家来无法无天,费完了之后跟你撒娇时的模样又是那么让人无法招架。要知道,人类的一点可爱之处就是在于它的率真。一辈子虚与委蛇惯了的卫建平,在人生的尾巴上感受到这一点人间真实,居然还有一点感动。因着这一点感动,这个孩子对于他的意义,注定是不太一样的。

随着莓莓渐渐长大,跟卫建平相处的越来越多,家里人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一点。其中就有人,比如卫明慎的二姐,私下里就跟他大哥卫明谦抱怨过老头的偏心。作为这个家里的长子,卫明谦从小到大受到的优待和偏爱太多了,自然就不把这点事放在眼里。可二姐不同,本来排行不上不下就没少受过夹板气,再加上自己小家的家庭关系不睦(丈夫出轨),就越来越偏执。私下里跟大哥大姐抱怨不够,偶有几次聚会,还直接给宴阳话听。

宴阳聪明,直接把这事丢给卫明慎处理,后者呢,直接当着大家的面儿把二姐的话堵了回去。

“老爷子这把岁数了,再宠莓莓能怎么样?”

他知道二姐的意思,是挖苦他拿着孩子当先锋在老爷子那里挖好处。可他从来就没沾过家里的光,如今已经混出头了,反倒要回过来巴结已经退居二线多年的老父亲?何来这样的道理。

二姐当然明白卫明慎的意思,再有怨气也只能自己忍着了。倒是其他几位,譬如卫明谦和卫家大姐,暗暗对宴阳刮目相看,觉得这姑娘实在聪明。可实际上呢,宴阳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卫明慎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对于家里这些偶尔涌动的暗流,卫建平向来不在意。老二有句话说的不错,他都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了,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儿还要看儿子女儿的脸色?简直可笑。于是,他想莓莓的时候,就会毫不避讳任何人的把小妞接过来。有时候卫明慎和宴阳都很忙的时候,他还能帮忙看两天孩子。

这天,趁着卫明慎和宴阳都要出差的时候,卫建平又把莓莓接了过来。两年多下来,小妞已经对这里足够熟悉了,到了之后就去祸祸爷爷种的花花草草。卫建平在后面跟着,牵着小狗豆豆,悄么声的把自己的几盆心头肉抬起来放在高处,剩下不怎么宝贝的任由莓莓玩儿。

“莓莓,是爷爷这里好还是爸爸那里好?”

小妞正蹲在那里用小铲子铲土,听到这话,回答道:“妈妈那里好。”

得。卫建平在小家伙旁边蹲下:“不是说在家里老跟你妈妈吵架,怎么还是妈妈那里好?”

莓莓仿佛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撒娇似的扑进爷爷怀里:“就是妈妈那里好。”

卫建平把她抱住。

“那你这样爷爷可伤心了,这怎么办呐?”

“爷爷你给我买糖吧。”

“啊?爷爷都已经伤心了,还要给你买糖?”卫建平逗她道。

“买了糖我给爷爷吃,这样你就不伤心了。”小姑娘歪着脑袋讲歪理。

卫建平:“……”行吧,想骗爷爷糖还能想出这么多理由来。

卫建平一把将她抱起。家里备的有糖,但他还是想带着小妞去院外的超市买,就当散散步了。

卫建平出门,是必有警卫员跟着的。年轻小伙子见他把胖嘟嘟抱起来,就主动上前想替他分担。卫建平拒绝了,他老是老了,可这么一个小娃娃还是抱的动的。最重要的是,他很享受这种抱孩子的感觉,仿佛能够弥补曾经缺失的很多。

到底是小朋友,新换一个地方可能会睡不着,于是每晚卫建平都是等莓莓睡着以后才躺下。莓莓每次来,都是住先前留给卫明慎的那一间。因为不常来,那房间很空,现在有了莓莓后,里面摆满了玩具。莓莓打会玩玩具起就在这里费,两年下来,这些玩具跟市中心家里的那些小伙伴一样,都是饱经摧残。

这次,莓莓共在这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卫明慎先行回来了。他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莓莓刚睡下,跟老爷子聊了几句话准备上去看看女儿,被他嘱咐道:“小妞好不容易哄睡了,你去看看就行,别吵醒她。”

卫明慎也是这样打算的。可不知是不是父女连心,似乎感受到老父亲的归来,莓莓根本就没睡实,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正懵懵懂懂地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爸爸进来了。这下可了不得了,莓莓一下子清醒了,卫明慎只得把她抱下去。

卫建平一看父女俩一块下来就有些不悦:“不是说不让你吵醒她么?”

“没吵,小妞根本就没睡着。”卫明慎说着,笑着亲了亲她的小脸蛋,“你刚才装睡骗爷爷呢?”

小妞也不好意思了,搂着爸爸的脖子往他怀里拱。卫明慎又亲了她一下,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得,这下可难哄了。”错过了惯常的入睡生物钟,再想哄睡就难了,这一下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肯睡。

卫明慎听到了父亲的感慨,笑了笑,说:“没事儿,一会儿我来哄。”

父子俩又就着卫明慎这次出差考察的项目聊了几句,期间莓莓小朋友就乖乖趴在爸爸怀里,不说话也不捣乱,仿佛醒着不为别的,就为了多跟爸爸待一会儿一样。等到卫明慎来问她困不困的时候,小姑娘摇摇头,说:“想妈妈。”

声音黏黏糯糯的,一听就是真想。卫明慎跟父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卫明慎不出现的时候,莓莓在这里玩儿的很好,有张阿姨和小唐(卫建平保姆)照顾着,有小狗豆豆陪着,并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可当父母其中之一回来,她就会顺势想起另一个了。尤其这另一个,还是妈妈。

“真想妈妈啦?那我们明天给她打电话好不好?”

小家伙应一声,就去爸爸的兜兜里摸手机。卫明慎任由她拿出来,才跟她讲道理:“我们明天再打,今晚妈妈已经睡着了。”

宴阳在外,是两天跟莓莓视一次频。但跟卫明慎,是天天有联系,譬如今天,早些时候俩人已经视过频了。

小妞不高兴了,缠着爸爸要打。卫明慎没办法,只得拨了过去。然宴阳一睡觉就会将手机设置为静音,打过去没人接,就知道她是睡下了。

“你看,爸爸没有骗你,妈妈是真的睡了。我们宝宝也睡,明天再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小妞只好作罢。

“那我们明天早上给妈妈打。”莓莓说,”妈妈好早就起来了。”

“好。”

这一晚,在卫明慎的陪伴下,莓莓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之后蓬蓬着头发在客厅里带着豆豆乱跑,时而传来尖尖的笑声,显然很开心。这时的她早就把给妈妈打电话的事儿给忘了,倒是宴阳看见未接来电,给卫明慎发了一个视频邀请过来。

彼时卫明慎正和卫建平一同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视频邀请,他瞥了眼父亲,淡定自如地按了下接听键。

“阳阳。”

他开的公放,等宴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果然撅着小屁股在那里跟豆豆玩儿的莓莓小妞就听见了,啊的一声跑过来,挤到了爸爸的怀里来。

“妈妈!”

看见女儿睡后奓毛的样子,宴阳忍不住地笑。

“宝宝早上好。”又对卫明慎说,“怎么没给她梳头呀?”

“一早起来就折腾豆豆,到现在还没玩够呢。”

“莓莓,不能欺负豆豆哦,它是你的好朋友。”

“宝宝没有欺负它。”小朋友乖乖地答,“我在陪豆豆玩球球。”

“那就好,宝宝真乖。”

一家三口又聊了会儿,莓莓跑去继续跟豆豆玩儿。卫明慎拿着手机端详会儿宴阳,对她说:“阳阳,爸爸也在旁边呢。”

宴阳不知情,眼神有些意外。

“爸爸好。”她对着镜头微笑着隔空跟卫建平打了个招呼,卫明慎立刻将手机转给了老爷子。

卫建平没打算跟儿媳说话的,被儿子搞了个措手不及,再走就有些尴尬。他接过手机,有些不太自然地跟视频那头的她说:“再有几天回来?孩子已经想你了。”

“明天下午。”宴阳说,“这几天莓莓在您那儿,辛苦您了。”

“有什么的,小张和小唐都在,看一个孩子不费事。”

宴阳:“……嗯。”

老爷子总是这样淡淡的语气,不怎么受人恭维。于是宴阳也就不费那个事了,嗯一声,回个微笑就算了事。

卫建平倒是有些迟疑了,觉得刚才的语气可能过于疏淡,于是斟酌着找补了句。

“你这次出差也够久了,在外不要总是忙工作,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这话一出,不光宴阳,连卫明慎都有些意外。他们都想不到,卫建平还能说出这种“软话”来。

反观卫建平,倒是最为坦然的一个,甚至还扬了下眉,有一点点得意的样子。他这也算是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吧,看她怎么说。

然而宴阳到底还是宴阳,她格外敞亮地一笑,说:“我会的,谢谢爸爸关心。”

卫建平:“……”

得。根本没为难住人家。老爷子嗯一声,悻悻地把手机还给儿子,起身背着手去了厨房。卫明慎目送他离去,回头看见宴阳正在那头冲他有些开心地笑。他们都知道,虽然刚才老爷子有点儿“没怀好意”,但对她的关心是真的。人心再硬,终究不是石头做的,以诚相待,一片真心终会被看到。

卫明慎能感觉到宴阳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也许有一天,那些曾经丢失的平凡的温馨与幸福,都能被他一一找回吧。

凝视着厨房里爷孙俩逗乐的场景,他微微一笑,在心中默默期望着。

番外Ⅸ 初遇

十二月。

自入冬以来,燕城的风就没停过,太阳笼下来的光,从室内看是无比的温暖和煦。一走出门,方知这一切皆是假象。

文南一走进屋里,就看见那人靠坐在黄花梨圈椅里闭目养神,面前那张方桌上扔了一支烟,但没有点燃。文南就这一点特别佩服卫明慎,无论何时,从不放任自己借任何容易上瘾的东西消愁,烟酒牌都很少碰。但看到这支烟,他也能明白,这人现在心情不好。

“我记得你是昨儿夜里凌晨两点的飞机到的?怎么也不在家歇歇。”

在人对面坐下,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先灌了一口后,文南说。

“在这儿歇也是一样。”还清净。

文南嘴角拎起个笑:“又吵架了?”

卫明慎睁开眼,没说话。看那神情,是默认。

“哎,哥们,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文南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能忍她?要说你俩都分居这么多年了,感情早没了,怎么还能吵得起来?”

“也有我的原因。”卫明慎看着窗外庭院里开的腊梅,凝了凝神道,“她要去南边,我拦住了。过几天,就是老爷子的寿辰。”

这个老爷子,前面挂的姓,是隋。

“她自个儿爷爷,作为亲孙女都不挂心,你又替她多操哪门子的心?”

“亲孙女忘了也就忘了,老爷子自不会怪罪。”卫明慎说这话时终于正眼看了文南一回,“可我要是不记得,那就是不上心,罪过大了。”

难得见这人说话这么直接,文南一想,抖腿一乐。还真是这么个理!

“你呀,真的是操不尽的心。”

按理说,卫明慎和隋瑛这些年来貌合神离的夫妻状态众人皆知,他即便是真拦她不住,老爷子也不会——确切地说是没脸怪罪他。可这人就是太顾全老人家的心思了,知道他希望自己过寿孙女能在场,所以才使招拦下了隋瑛。别看卫明慎平日里一副好说话的样子,真想达成什么目的的时候,没几个人能架得住。可想而知隋瑛得多恨他,她之所以跟自家爷爷交恶,就是因为老爷子擅自安排了她和卫明慎的这桩婚姻!

“离了吧,明慎。”文南忽然一摆手,说,“离了清净。”这么耗着,连他都跟着觉得累。

卫明慎没言语。打几年前将她和别人捉奸在床的时候,卫明慎就知道自己和她再做不成一对真正的夫妻。可离婚的事儿,终究是没那么简单,毕竟这不光是他和隋瑛的私事,更涉及到背后的卫隋两家。

文南看他这个样子,也反应过来了。又叹一口气,说:“我有个发小,在西南开发了个景区项目,你要是心里真不痛快,要不我陪你去那边走走吧?”

卫明慎确实需要散散心,但目前还不是时候。

“再看看吧。”他说,“现在走不开。”

这一耽搁,就耽搁了半年,等卫明慎终于跟文南约定成行的时候,已经是次年七月底了。俩人先去了文南发小开发的景区小住了几天,紧接着继续南下,去了距离景区三小时车程的绥阳县小西村。

早在卫明慎读军校的时候,跟系里一位教电子通信技术的教授关系很好。那教授也很喜欢他,带着他做了很多课题,发表了署名文章。卫明慎本想跟着他继续读研的,奈何在他大四那年,教授突发急性心梗过世了,俩人的师生之缘难以再续。教授的家属也在高校教书,自教授去世一年后,她办理了退休,回到了教授老家的一所中学去教语文。这些年来卫明慎和教授的其他学生一直想来探望师母,却都被她拒绝了,怕见人生情。这两年也是生了一场病,身体不如之前利索了,才勉强同意这些学生的探望请求。她怕再不见见就来不及了。

师母就住在绥阳县的小西村,卫明慎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他先是去了师母的家,却没找见人。询问照顾她起居的保姆才得知,师母跟人去了邻村,要等到大概明天才能回来。

“有个女娃娃家里不让她读书了,二嬢去家访呢。”保姆是教授的亲侄女,按照当地的叫法,这样称呼林师母,“她走之前交代说,离得远,大概明天才能回。”

卫明慎明白了,又有些遗憾——这么说,今天是见不到师母了。

教授侄女又请他坐下来歇歇喝杯茶,卫明慎饮下两杯当地的茶后,起身告辞。既然明天才能见到师母,那他今天须得在绥阳县城留宿一晚了。在去那儿之前,他想先逛逛小西村,早在车子开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里的风景不错。

正值午后,一天之内最热的时候,各家各户门前都没什么人。卫明慎发了消息给文南,独自一人游走在小西村。果如来时所见,这里风景极美,到处绿荫成簇,走在其中并不觉得太过闷热,偶有风吹来,还带着一丝凉意。

不知不觉就走到一条溪边。卫明慎刚在师母家里听教授侄女讲过这条溪的传说,说是原本小西村是要叫小溪村的,当时觉得这个“溪”字太难写了,而整个村子正好在县城西边,所以才改为“小西村”。时过境迁,已经无人能够探知这个传说的真假了,但在明烈的日光下,看着溪面上不时有浮光跃动,仿佛一颗颗碎金在闪耀,这副场景,是真的令人觉得心旷神怡。卫明慎深吸一口气,一抬眸,就看见了隐在溪对岸绿荫下看书的女孩儿。

卫明慎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他走过来这一路根本就没注意到对岸有人。然而他想,女孩儿应该是早就看见他了,她并腿坐在那里向外探头,注视着他的目光,疑惑、平静、礼貌。细看的话,可能还带点微笑。

卫明慎也不由得开始打量这个女孩儿。她穿一身白色的夏装,上身看样子仿佛是一个吊带背心加一个清透的棉麻衬衫,下身是一个阔腿的七分短裤,唯独脚上,趿了一双黑色的人字拖。卫明慎暗自猜想,她可能是住在沿溪附近的某一家,而她是午后时分溜出来纳凉的,因为这一身装扮,实在不像是正式出门时会穿的。

女孩儿脸很白,尤其是在身后绿荫的映衬下,更是白的直发光。或许就是这通身的白太过耀眼,才使得他没注意到她。因为他刚才凝视水面的浮光太久,有些眼晕。而她在他眼里,又是如光一般的存在。难怪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

女孩儿仍在看着他,没有惊慌,只有平静。她黑长的头发散在脑后,只有额前有一簇刘海,遮住她的大半额头,显出她的眼睛来。卫明慎可以说是识人无数,但却从未在她这个年纪,见过这样一双通透的眸,仿佛知晓一切,包容一切。但怎么可能呢,这不过是一个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怎么可能有一双阅尽千帆的眼。

卫明慎琢磨着这个问题,几乎都已经有些痴了。然而女孩儿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对他的兴趣,轻轻一笑后,低下头继续去看书。那一刻,卫明慎竟有些失落。

当晚,卫明慎留宿在绥阳县城的一家酒店里。

兴许是老酒店隔音太差,也兴许是心中有事,这一晚卫明慎睡的极不踏实,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白日里看到的那双眼。因为太过深刻,到后来卫明慎反倒有些怀疑这场偶遇的真实性了——他真的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跟这样一双眸对视过么?是不是他误入某个时空界限,发了一场白日梦?想到最后卫明慎都觉得可笑,不过是一个女孩儿,确切地说一个年轻女孩儿,都快让他变成唯心主义者了。

察觉到自己的荒唐之后,卫明慎再闭上眼的时候,就能睡着了。但胸腔里的混乱,以及身体那真实的悸动,却依旧存在。

第二天一早,卫明慎带着一双黑眼圈去看望林师母。后者见了他,很是意外,因为他看上去竟比自己还憔悴。卫明慎不知该如何解释昨晚的一切,只得找了个借口,说是最近工作太忙。

简单的寒暄过后,保姆送上茶,俩人坐下来聊天。多年未见,再加上中间隔着教授这一层,俩人可聊的话不多。好在师母不觉得冷场,卫明慎坐在一旁,也坦然了许多。及至到了中午,师母留饭。卫明慎本不欲麻烦,见她准备了许多,便答应了下来。

师母和侄女去厨房忙活,卫明慎坐下继续喝茶,刚填满了一杯,听到有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老师,您在么?”

如水流过山石,这道女声明快,轻柔,却不矫饰,听起来十分悦耳。卫明慎循声抬起头,从他的方向看去,隔着扇门,只瞥到一抹淡绿色的裙角。

他安静地听着门外俩人对话,女孩儿是来还书的,同时又想再借一本。

听到“书”这个字,卫明慎就有了某种预感。等到女孩儿进来之后,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真的是她!

女孩儿似乎也认出了他来,略有讶异。但她还是保持着十分得体的姿态,微微向他点头示意过后,穿过客厅去了书房。卫明慎坐在那里,一时有些难安。

女孩儿在里面待了有二十八分钟,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二十八分钟里,每一秒卫明慎都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很难。他不知自己在躁动什么,甚至清楚的明白这一切的荒唐之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但又该是样的?他说不清,只能一口一口地往腹中送入凉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二十八分钟后,女孩儿携着一本书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再次向他示意,紧接着去找林师母。俩人似乎又在院子里交谈了几句,但很快,声音又归于无。

卫明慎仍坐在原地,自始至终他都一直坐在这里,一动未动。然而他却感觉仿佛耗尽了力气。

此刻的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头脑也随之逐渐清晰。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异样源于何处了——他居然对一个只有两面,不,确切地说是一面,从昨天开始,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开始,他就仿佛对她有了欲望。

承认这一点让他非常惭愧,但周身所有作恶的细胞仿佛都在那一刻平静了下来。因为,他有了答案。

这天,他知道了女孩儿的名字,源自于林师母不经意的一句介绍。

“刚那个女孩儿叫宴阳,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在燕城读大学。”

宴阳。他在心中默念着两个字。

当晚,卫明慎离开绥阳,回了燕城。此后,他再也没回去过。

在燕城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忙碌,他以为在这样的忙碌中,可以慢慢淡忘在小西村的一切。然而不行,她不肯放过自己,或者说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卫明慎时常在睡梦中梦到那双眼睛,一开始他还可以借着喝凉水洗冷水澡平复自己,到了后来,他必须想着那双眼睛用手使自己发泄出来。每当这时,他都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与可悲,仿佛自己是个面目可憎的小丑。

总有一天要戒掉的。他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却放任着自己一次又一次。

终于到了后来,他下决心要斩断这根情丝的时候,上天送给他一个礼物。

那天他出差回来,落地燕城时已经是中午,为图方便,他就近去了四合院,准备睡一觉后再去部里开会。

恍惚中听到有说话声传来,他被吵醒,披衣出来察看。

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但他却是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女孩儿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套,衬得她的皮肤白如莹雪,仿佛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一刻他感到眩晕,仿佛听到一道声音在他的耳畔对他说——

放弃挣扎,这是你的命运。

卫明慎没有立刻屈服,他想自己可以战胜幻念。

可当他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心绪奔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卫明慎拿出手机,按出早已铭记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是死,是活。

他准备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