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守着一具枯骨,等一群人归来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会回来的”,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漫不经心地走入了废墟之中,长发被风吹散,黑色的风衣在残垣断壁间一闪,便再也没有了踪影。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像没有人知道慕子尧究竟能不能回来。
不渡月散了。
不是解散,是散开了。
宋朝站在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基地门口,对所有人说:“我们要找到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拿着地图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空间之力在归墟融合后变得极不稳定,他的右手会不自觉地轻微震颤,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在里面振动。
苏言的身体恢复了大半,但那些异种化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
她的左眼瞳孔偶尔会变成竖瞳,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她不戴眼罩,只是学会了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垂眼。
“我会找到他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牛景轩伤得最重,好得最慢。
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期间无数次试图自己拔掉输液管跑出去。
护士拦不住他,最后是苏言坐在他床边,一句话没说,就那样看着他。
他看着苏言那只偶尔变成竖瞳的左眼,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他只安静了那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瘸着腿办了出院手续。
沈泊溪变得沉默了。
他从前话就不多,但那时的沉默是内敛的、温和的、让人舒适的。现在的沉默是不一样的——
它像一堵墙,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和任何人说话,甚至不和自己说话。
他只是不停地走,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废墟走到另一个废墟。
庄异失去了一条手臂。
沈泊溪帮他做了一只义肢。
那只义肢很轻,功能很好,能握拳能伸展,几乎可以做任何真手臂能做到的事情。
但庄异从来不把它露在外面。
他常年穿着长袖,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只有在他需要用那只义肢的时候,才会把袖子卷起来。
庄雨眠是最晚知道消息的。
她一直在治疗。
她站在基地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与所有人不同的方向。
没有告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话。
她只是走了。
后来的日子里,不渡月剩下的五个人——宋朝、苏言、牛景轩、沈泊溪、庄异——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他们翻遍了每一道归墟裂缝的周边,走遍了每一个世界之吻曾经触及的角落。
宋朝用扭曲的空间之力感知慕子尧残存的气息,苏言用异种化的左眼穿透废墟的阴影,牛景轩习惯了带着伤长途跋涉,沈泊溪在沉默中走过了数不清的路,庄异用一个肩膀扛起了自己的那一份,以及别人扛不动的那一份。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在归墟融合后的世界里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快得像是有人在加速,有时候慢得像是停滞了。
天空中的两色永恒不变,两块水晶在阳光下投射出黑白交织的影子,像一个巨大的日晷,却无法告诉任何人现在是什么时辰。
云祈安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那座他父亲云栾亲手建造的院子,在归墟融合的浩劫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院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瓦片碎了一些,院子中央那棵四季树——那棵据说能在同一天内同时开花、结果、落叶、发芽的奇异树木——在归墟的冲击中歪了身子,但没有倒下。
它以一种倔強的、扭曲的姿态斜斜地长着,树冠依然茂盛,枝叶依然在同一个季节里呈现出春天的鹅黄、夏天的深绿、秋天的赭红和冬天的枯褐。
云祈安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神性没有消失,但“云祈安”这三个字所承载的一切——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羁绊,像是在归墟融合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彻底洗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他知道自己叫云祈安。
他知道这座院子是他父亲留下的。
他知道院子里有一棵四季树。
他知道世界上有一些人,他应该记得他们,但他记不得了。
那些名字——宋朝、苏言、牛景轩、沈泊溪、庄异、庄雨眠。
在他的脑海里像浮在水面上的字迹,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Z他能感觉到那些名字背后应该连着很多很多的内容,但那些内容像被人用刀从纸上裁掉了一样,留下的只有边缘参差的空白。
他唯一记得的,是一个动作。
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五根手指嵌进他的皮肤,力道大到会留下淤青。
那个触感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更顽固地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手。
但他知道,那双手曾经把他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靠着这唯一残存的感知,走过了三年的空白。
三年里,他偶尔会走出院子,去镇上买一些必需品。
镇子不大,在归墟融合后变得萧条了很多,但还在。
人们也还在,他们学会了在双色天空下生活,学会了在归墟裂缝边种植那些银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结出的果实意外的甜美,成了荒年里的救命粮。
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他只是个沉默的、容貌异常好看的年轻人,穿着旧衣服,在杂货铺里买最便宜的面条和盐,然后拎着袋子慢慢走回郊外的院子。
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也有它自己的宁静。
某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因为云祈安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他坐在四季树下,看着那些同时存在的四季叶片,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很轻,很淡,像湖面上的一片落叶。
“家。”
这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是这座院,这座院子只是一个建筑。
这个“家”字后面连着的,是一些更模糊的东西:一盏灯,一扇窗户,有人在等,或者他在等谁。
云祈安站起来。
他走出院子,走过镇子,走到了那条几年没有走过的路上。
路已经变了,但骨骼还在。
他沿着自己已经不认识的街道往前走,脚步不慢不快,像是身体本身还记得要去哪里。
他走到了那座建筑物前。
是一所医院。
归墟融合后,这所医院停用了很久,外墙爬满了归墟的银色藤蔓,窗户碎了大半,大门锈死在半开的状态。
云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牌匾,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天窗的裂缝中射进来,照在满地的灰尘和落叶上。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吱呀声。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不对——不是房间。
是一间病房。
病床还在,白色的床单已经变成了灰黄色,上面落满了尘土。
床头柜上还有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早已褪色的牡丹花。窗户开着,或者说窗玻璃早就碎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床上已经干枯得像纸一样的床单。
云祈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门口,但他就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在病床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把那个东西从灰尘和阴影中取了出来。
是一把轮椅。
折叠的,铁制的,锈迹斑斑。轮子已经转不动了,坐垫的布料烂成了碎片,但折叠的骨架还在,像一副干枯的骨架,蜷缩在角落。
云祈安看着那把轮椅,好像在看着一具人类的枯骨。
他的眼泪下来了。
神明的眼泪不会变成光了吗?它们在他脸上淌着,是咸的,是热的,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人都会流的那种眼泪。
他抱着那把锈死的轮椅,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之后,云祈安开始做一些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情。
他走到院子里,在四季树下挖了一个坑。
坑不深,刚刚好能放下一个东西。
他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是一套衣服。
他不知道这套衣服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布料的颜色是很深的红色色,好像是“校服?”
他把衣服放在坑边,然后继续挖。
坑挖好了。
云祈安坐在坑边,看着天上的两色天空。
两块水晶直插云霄,在黑与白的交界处闪烁着刺目的光。他看了它们很久,像在看某种他不理解但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站起来。
他走出了院子。
他走过了镇子,走过了荒废的农田,走过了归墟裂缝边银色的藤蔓丛,走过了被异种尸体腐蚀成紫色的土地。
他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太阳落下了两次,第三次升起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地方。
一片废墟。
这片废墟曾经是一座城市。
归墟融合时,这里是裂缝最密集的区域,大部分建筑都被吞噬了,剩下的残骸像墓碑一样东倒西歪地矗立着。
云祈安走在废墟之间,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
他走到了废墟的中心。
那里有一棵树。
不是四季树,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树。
它从废墟的裂缝中长出来,树干是黑色的,枝条是银色的,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
树下,坐着一个东西。
不是活物。
是一具枯骨。
枯骨靠着树干,坐姿很端正,脊椎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像在低头看膝盖上放着的东西。
但它的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被风吹散又被雨水淋湿的碎屑。
骨骼上的衣物已经烂成了布条,但颜色依稀可辨——是红色的。
云祈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具枯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从哪来的,大概是和那套红色衣服一起放在柜子深处的。
钥匙很小,很旧,铜制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他把钥匙放在枯骨的手掌上。
那手掌的骨骼已经不全了,几根指骨散落在旁边,但掌骨还在,刚好能托住那把钥匙。
云祈安把枯骨收了起来。
他把每一根散落的骨头都捡起来,用自己脱下来的外套小心地包好,然后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回去。
他又走了很久。
太阳落下了第三次,太阳升起了第四次。
当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宋朝正站在院门口。
宋朝看起来老了很多。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他的头发里夹着白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右手还在抖,但比几年前频率低了一些。
“云祈安。”宋朝叫了他的名字。
云祈安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动。
他不记得这个人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没有做出躲避或者防御的姿态,他甚至没有皱眉,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的旁边。
宋朝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看着云祈安怀里那个用外套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宋朝的声音在发抖:“你找到了?”
云祈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朝。
他开口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对一个“不记得的人”说了很长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是谁,”云祈安说:“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也或许是我在等他。我分不清楚了。”
宋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院门的位置。
“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把他放在他该在的地方。”
云祈安走进了院子。
四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同一根枝条上,鹅黄的嫩芽和赭红的枯叶同时颤抖着,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在树下把坑扩得更大了一些。
他把那套蓝色的衣服铺在坑底,然后把怀里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放进去,用衣服把骨头包好。
枯骨的头颅被放在最上面。
云祈安把那些散落的指骨也一一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左手的手掌上,那把铜钥匙依然安放着。
他没有急着填土。
他跪在坑边,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皮肉、没有了表情、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的面颅。
那对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的方向。
云祈安伸出手,用指尖拂去了面颅上一片沾着的尘土。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我没有家了。”云祈安忽然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那棵四季树能听见。
“我不知道家是什么。但我想,”他顿了顿,“你应该是我的家吧。”
他把最后一捧土盖了上去。
坑填平了。
云祈安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四季树下,放在那个新填平的土包旁边。
然后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靠着椅背,面朝院门,看着那条从院门延伸出去、消失在废墟尽头的小路。
他在等。
等一群人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会回来,还是说“等待”本身才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应该等。
他要守着这具枯骨等一群人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