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跟他们做最后的道别吧
风穿过崎岖的山道，枯叶被踩出沙沙的轻响。
叶长生走在前面。
步履平稳，神色不波。
顾清棠跟在侧后方，手里紧紧攥着裙摆。
她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压制不住的幽怨。
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她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
“难道当初是你提出的比丹招亲规则，还要悔改吗？”
清脆的嗓音在幽静的林间回荡。
带着浓浓的不满。
叶长生没有回头。
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顾清棠更是气结。
她加快脚步，直接走到叶长生身侧。
偏过头死死盯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还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出口，带着几分赌气的味道。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百草阁如今已经是他在当家做主。
连自己这个少阁主都算是他的人了，这男人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叶长生依然没有开口。
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山路。
这种沉默的反应，像是一根羽毛在挠顾清棠的心脏。
她在心里暗自咬牙。
“我在心里把你当夫君，你倒好，赢了丹会反手就想赖账。”
顾清棠干脆停下脚步。
挡在山道中央。
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你说我哪里配不上你，我改还不行么？”
她甚至把自己平日里的傲气都丢到了一边。
只求要个明确的说法。
叶长生终于停下脚步。
看着面前犹如护食幼猫般炸毛的女人。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些连珠炮般的质问。
“到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幽谷。
百药谷的入口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顾清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腔的幽怨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这里是父母安息的地方。
纵有再多儿女情长的纠葛，也只能暂时按下。
她深吸一口气。
平复了一下波动的情绪。
越过叶长生，默默走到前面带路。
谷内静谧无声，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苦味。
来到深处的墓群。
顾清棠径直走到父母的合葬墓前。
上次来时献上的那束花，花瓣边缘略显干瘪，但并未完全枯萎。
她在墓碑前屈膝跪下。
动作极为轻柔。
伸出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擦拭着碑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眉眼间恢复了那份恬静与柔软。
叶长生双手负在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静静地看着她将周围清扫干净。
等顾清棠直起身子，点燃三炷清香。
叶长生这才缓步上前。
他在墓群正前方站定。
身姿笔挺。
面朝那成百上千的孤坟，郑重地拱手一拜。
“现在城主府萧家人被我杀死，连同一起陷害你们的黑牙帮也被屠杀干净，之前的仇算是帮你们报了。”
他的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字句却掷地有声。
顾清棠跪在一旁，仰头望着他。
看着他沉稳冷峻的眉眼，心里狠狠颤动了一下。
山谷里忽然刮起一阵奇异的微风。
原本阴寒的空气，变得温和起来。
地上的尘土微微盘旋。
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从地底渗透而出。
在半空中快速汇聚。
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逐渐显化成型。
有老有少，密密麻麻。
这些魂体原本身上带着的沉重死气，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整齐划一地转向叶长生所在的方向。
所有虚影齐齐弯下腰。
执手作揖。
宏大而重叠的念力在整座山谷的虚空中回响。
“多谢仙长！”
“我们这下没有怨念，可以投入轮回转世了。”
话音在风中散去。
成百上千的魂体化作漫天流光。
如同雨后初晴的碎光，丝丝缕缕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周围大大小小的坟茔重新归于死寂。
半空中。
只剩下一对中年男女的虚影，孤零零地飘浮在正在扫墓的顾清棠面前。
他们的轮廓比其他魂体更清晰一些。
但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两人满眼慈爱地俯视着地上的女儿。
想伸手去触碰。
却只能无力地穿透空气。
叶长生目光落在那对夫妇身上。
以他的经验，自然能看透这两道执念。
大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彻底消失。
他向前迈出两步。
走到顾清棠身后。
温厚宽大的手掌直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清棠身子微僵。
还没等她转头。
叶长生左手掌心微微发热。
那颗神秘的灵种轻轻律动。
一道残余的灵气顺着他的掌心毫无阻碍地流入顾清棠体内。
直冲她的双目。
顾清棠只觉得眼眸一阵清凉。
视线所及的画面陡然发生变化。
她茫然地抬起头。
那两张熟悉到刻进灵魂深处的面庞，硬生生闯入了她的视野。
顾清棠整个人愣住。
连呼吸都停滞了。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十年积压的思念和委屈，在此刻彻底决堤。
眼泪夺眶而出。
“爸，妈，我好想你们。”
她猛地直起身，朝着半空中的虚影扑去。
顾父顾母满脸惊愕。
他们很清楚阴阳两隔的铁律。
凡人不可能凭肉眼看到即将消散的残魂。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站在女儿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
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叶长生迎着他们的视线。
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
“时间不多了，赶紧好好告别吧。”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顾父顾母闻言，立刻收起惊异。
他们飘落到地面。
虚幻的双臂一左一右，轻轻将顾清棠环抱在中间。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温度。
顾清棠却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温暖的家里。
顾母虚幻的手指抚摸着女儿的脸庞。
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我的好姑娘，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清棠情绪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外人面前竖起的清冷防线。
在商盟里磨炼出的精明手腕。
瞬间土崩瓦解。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迷路终于被找回家的孩童。
一家三口在墓前互相诉说着这十年的辛酸。
叶长生主动退开几步。
走到一棵老树下。
双手抱臂，靠着树干安静地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顾父顾母的虚影已经变得如同轻烟一般。
两人最后转头看了叶长生一眼。
那眼神里交织着托付与彻底的释然。
微风拂过。
两道残魂化作最后的点点微光。
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顾清棠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双臂却只能抱住一团虚无。
她跪在碑前。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不停地用手背抹去眼角涌出的泪水。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头。
通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走近的叶长生。
叶长生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他微微弯下腰。
蹲在顾清棠身前。
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顾清棠没有半点挣扎。
平日里的傲娇不复存在。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在叶长生结实的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情绪终于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
顾清棠吸了吸鼻子。
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
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张沉稳锋利的脸庞。
“你之前来百药谷的时候，就能看到我父母吗？”
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
软糯中带着一丝震撼后的清醒。
叶长生低头看着她。
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解释苍灵根或是灵种的奥秘。
只是抬起手，将她脸颊旁凌乱的发丝理顺。
动作极为自然。
“我之前答应了他们，会照顾好你，所以不管有没有婚约，我都会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