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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翻大唐 阿事第47章 春菜0%

第47章 春菜

二月初,长安的春天终于来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春天——长安的春天是慢慢渗过来的。先是屋檐上的冰化了,然后墙根的枯草冒出了嫩芽,然后巷口的柳树披上了一层绿纱,然后空气里有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潮湿的、温暖的、带着一点腐叶和新芽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小满等了一个冬天的食材,终于到了。

春笋。

西市东北角的菜行里,一个挑着竹筐的农人蹲在墙根叫卖。筐里码着二三十根刚挖出来的嫩笋——泥巴还没洗干净,笋衣嫩黄带紫,指头粗细,掐一下能掐出水来。

"多少钱一斤?"

"五文。"

"太贵。"

"小掌柜,这可是终南山下的野笋——不是人种的,是山上自己长的。今天刚挖的,还带着露水呢。"

陈小满拿起一根笋看了看,掰断尾部闻了闻——清香,带着竹子特有的甘甜。新鲜,没有发苦。

"三文一斤。全买了。"

"四文。不能再低了。"

"三文半。再多一个子儿不要。"

"……成交。"

二十五斤春笋,八十七文半——农人抹了个零头,收了他八十五文。陈小满让王大锤把笋扛回满堂香,自己又转了一圈,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把小葱、一块老姜和十几根香椿芽。

香椿芽是另一个宝贝。

长安城周边的香椿树不多,但终南山脚下有几片野生的。每年开春,香椿芽从树上冒出来的那几天,山脚下的农人就会爬上去掐嫩头——只有最嫩的那一茬才好吃,老了就不行了。

陈小满掐了一根香椿芽放在鼻子下面闻。

那个味道。

浓烈的、独特的、介于蔬菜和草药之间的香气。在他穿越之前的世界里,"香椿炒蛋"是每年春天最令人期待的时令菜——炒出来金黄翠绿,满屋飘香,配一碗白米饭能吃三碗。

回到满堂香,灶房里开始忙活。

春笋炒肉。

陈小满亲自上灶。

笋剥壳,切斜刀片——不能切太薄,太薄了一炒就碎;也不能切太厚,太厚了不入味。大约铜钱厚度,每一刀的角度要一致,这样出来的笋片大小均匀,受热均匀。

五花肉切薄片。不是纯瘦肉——炒笋必须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融化,裹在笋片表面,让清淡的笋有了荤香。

铁锅烧热,不放油——先下五花肉片,用中火煸出猪油。肉片从粉白变成焦黄,卷曲起来,油脂滋滋地冒着泡。

下姜片爆香。

下笋片。

大火翻炒。

这一步是关键——笋片入锅的瞬间,温度会骤降。如果火不够大,笋片出水,就变成了"煮"而不是"炒"。必须在笋片出水之前就把它炒熟——三十秒,不能多。

陈小满的锅铲翻得飞快。铁锅和食材碰撞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像一阵短促的鼓点。油烟腾起来,带着笋的清甜和猪油的浓香。

加一点酱油——唐朝的酱油是豆酱的澄清液,颜色深,味道咸鲜带甜。只要一小勺,多了会盖住笋本身的味道。

加一点酒——去腥增香。

翻两下,出锅。

笋片翠绿中带着金黄的酱色,五花肉焦香酥脆地散落其间。整盘菜油亮、清爽,闻起来有一种春天特有的鲜美。

"尝尝。"陈小满递了一双筷子给王大锤。

王大锤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脆的!还甜!"

"那是笋自己的甜味——只有新鲜的春笋才有。放一天就没了。所以这道菜只能用当天的笋——昨天的不行,明天的也不行。"

"那不是每天都要去买?"

"对。时令菜就是这样——它等不了你,你得等它。"

春笋炒肉成了满堂香二月的头牌菜。

每天清早,王大锤去西市菜行抢笋——说"抢"不夸张,终南山的野笋供应量有限,去晚了就没了。一天最多买到十五斤,去了壳只剩八九斤,能做十来盘。

十来盘,午市就卖光了。

有的客人下午来问"还有春笋炒肉吗?"听到"卖完了"以后,脸上那个失望的表情——陈小满看了心疼,但没有办法。食材就这么多,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

"限量"反而成了卖点。

"满堂香的春笋炒肉,去晚了没有"——这句话在西市传开以后,反而有更多人一大早就来排队。

然后是香椿炒蛋。

这道菜更简单:香椿芽洗净切碎,跟打散的鸡蛋混在一起,加一点盐,铁锅热油一炒——嫩黄的蛋饼里嵌着翠绿的香椿碎,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孙小六端着一盘香椿炒蛋出去的时候,隔壁裁缝铺的嫂子探出头来:"什么味道这么香?"

"香椿炒蛋!满堂香新菜!"孙小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

"给我也来一盘!"

"嫂子你得进店里点菜——"

"我正在缝衣服呢!你给我端过来行不行?"

"那——得加跑腿费——"

"小六!"陈小满在灶房里喊,"别跟人家收跑腿费!端过去就是了!"

孙小六嘿嘿笑着端了出去。

春天的菜单逐渐丰富起来。除了春笋炒肉和香椿炒蛋,陈小满还推出了荠菜馄饨——用荠菜猪肉做馅,包成元宝形的小馄饨,下在清汤里,撒一点葱花和香油。

荠菜是他带着孙小六去城外采的。

长安城南的曲江池畔,春天的河滩上长满了野荠菜。嫩绿的叶子贴着地面,不显眼,但蹲下来一掐就是一大把。

"掌柜的,这就是荠菜啊?"孙小六蹲在河滩上,满手泥巴,"跟野草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野草不能吃,荠菜能吃。而且好吃。"

"那怎么分辨?"

"看叶子。荠菜的叶子是锯齿形的,像一把小锯子。还有就是闻——荠菜有一股特殊的清香,野草没有。"

陈小满教孙小六认了半个时辰的荠菜,两人采了满满一筐。

回来的路上经过曲江池,春光正好。池水解了冻,碧波荡漾,岸边的垂柳拖着长长的枝条在水面上划来划去。远处的芙蓉园里隐约传来丝竹声——大概是哪个权贵在园中设宴。

"掌柜的,"孙小六忽然问,"你以前在哪里学的做菜?"

陈小满愣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回不去了。"

孙小六没有再问。他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在西市长大,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是不能翻的。

两人扛着荠菜回到满堂香的时候,阿依告诉陈小满:有客人来了。

不是普通的客人。

王维。

他坐在前厅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袍,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糕点。他没有带随从——王维来满堂香从来不带人,就像他去终南山也从来不带人一样。

王维今年四十三岁。在长安的文人圈里,他的名声跟李白并驾齐驱——但两个人的风格截然不同。李白是火,王维是水。李白的诗气吞万里,王维的诗清淡如画。李白来满堂香是吃肉喝酒,王维来满堂香是——

"你们的炒青茶还有吗?"王维问。

"有。"陈小满让孙小六沏了一壶茶,亲自端过来。

王维端起碗闻了闻,浅浅啜了一口。

"比上次好。"他说,"茶叶炒得更匀了。上次有几片炒过头了,略苦。这次没有。"

陈小满有点惊讶。上次王维来喝茶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居然记得那次茶叶有几片炒过头。

"王公好味觉。"

"不是味觉好。"王维放下茶碗,"是记忆好。好的东西我会记住,不好的也会。下次再来的时候,如果比上次好了——那就说明你在进步。"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你今天做了什么?空气里有一股笋的味道。"

"春笋炒肉。"

"炒。"王维念了一下这个字,像在品味,"你满堂香的菜,处处是一个'炒'字。炒肉、炒蛋、炒茶——甚至你那碗汤,虽然是煮的,但你的人是'炒'的。"

"王公这话我不太明白。"

"风风火火,不拖泥带水。这是'炒'的精神。"王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很少笑,但偶尔会露出这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跟摩诘的性子正好相反。我是'煮'的人——慢,磨,沉。"

摩诘是王维的字。他自称"摩诘"的时候,往往是在说比较私人的话。

"但我今天来不是喝茶的。"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小满拿起来看——是一首诗。王维的字跟李白截然不同:李白的字狂放奔逸,王维的字端正秀雅,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诗只有四句:

炉火青烟起,铁锅春意浓。

百姓一碗汤,暖过万金钟。

陈小满看了两遍。

"王公——这是给满堂香写的?"

"算是。"王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上次太白兄在你这里题了诗,我看了。太白的诗是'酒入长安半壶风'——大气,豪放。我写不出那种东西。但你的百姓汤让我想了很久——'百姓一碗汤,暖过万金钟'。这句话我想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今天来了,就写了。"

陈小满把诗放下,看着王维。

"王公,我的墙上已经挂了李白的题诗了。再挂您的——我怕长安城的文人都要来满堂香抢位置了。"

王维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就让他们来。你的菜好,值得写。"

他站起来,留下了一两银子的茶钱——比茶的价格高了十倍。

"王公——"

"不用找了。"王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你那个春笋炒肉——下次给我留一份。我想尝尝。"

"好。"

王维走了。

陈小满站在前厅里,拿着那首诗发了一会儿呆。

李白的诗挂在满堂香的东墙。王维的诗——该挂在西墙。

两面墙,两个诗人。一个火,一个水。

满堂香这面小小的灶台,居然把大唐文坛的两座高峰都聚到了这里。

他把诗交给阿依。"找人裱一下,挂西墙。"

阿依接过去看了看。"王维的字?"

"嗯。"

"值不少钱。"

"不卖。"

阿依嘴角弯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行。我去找裱画的。"

二月末的一个晚上,赵铁山来了。

他扛着一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走路带风,进了满堂香后门。

"做好了。"他把麻布打开。

里面是一口铁锅。

比满堂香现在用的那口小一圈,但做工明显好了一个档次。锅壁均匀,没有可见的沙眼和裂纹。锅底的弧度流畅自然,像一只浅碗。手柄是铁条弯成的,末端裹了一截竹片防烫。

陈小满拿起来掂了掂——比现在那口轻了两斤左右,但手感更好。

他把锅放在灶台上,点火。

锅烧热以后,他倒了一点油,晃了一圈。油在锅面上均匀地铺开,没有局部过热——说明锅壁厚度一致,导热均匀。

他拿了一块五花肉扔进去。

"滋啦——"

声音清脆利落,没有那种厚底锅特有的闷响。油烟均匀上升,没有局部焦糊。肉片在锅里翻了个身,边缘微微卷曲,油脂渗出来在锅面上跳舞。

好锅。

"做了几口,成了几口?"陈小满问。

"五口里成了三口。"赵铁山说,"六成——不过这是小批量试的,不算数。连着做起来,废品率可能还会反弹。"

从三成到六成——哪怕只是小批量的试验结果,也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但赵铁山说得对,五口锅的样本太小,等到连着做几十口、上百口的时候,才能看出真正的良品率。

"还能更高吗?"

"难说。"赵铁山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你那个'先铸后锻、退火三次'的法子——路子是对的。但我手上还差感觉。再做个几十口才能摸准。到时候稳定到六成以上,你再说大批做的事。"

陈小满把手里的锅铲放下,看着这口新锅,笑了。

"赵师傅,等你摸准了手感——一百口锅的活,你敢不敢接?"

赵铁山看着灶台上的新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等我摸准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