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茶论
满堂香的前厅被重新布置了。
二十口铜锅撤了一半,腾出来的空间摆了十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两只茶碗——一只盛煮茶,一只盛炒青茶。桌角放一碟松子糕,用来清口。
这是陈小满办的"新旧茶会"。
说是茶会,其实更像一场辩论赛。
起因是几天前在满堂香发生的一场争吵。
那天下午,岑参和高适结伴来吃饭。两人都是尚未出仕的诗人——岑参二十八岁,一心准备明年的进士科;高适比他年长十几岁,游历多年,至今没有找到出仕的门路。两人是好友,也是诤友——在诗歌上互相推崇,但在其他事情上,意见经常相左。
陈小满给他们各上了一碗炒青茶。
岑参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干净、清爽,入口有竹林的味道——不,比竹林更好,是雨后的竹林。陈掌柜,这个茶好!"
高适也喝了一口,皱起了眉。
"……就这?"
"什么叫'就这'?"岑参看他。
"淡。太淡了。"高适把碗放下,"茶不加盐,就像诗不用典——寡淡无味。"
"寡淡?这叫清雅!"
"清雅和寡淡就差一层窗户纸——你觉得是清雅,我觉得是寡淡。"
"那是你舌头不行。"
"那是你标准太低。"
两个年轻诗人为了一碗茶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前厅的客人都看过来了。
陈小满站在柜台后面,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吵的不只是茶——他们吵的是"要不要加料"这个永恒的问题。加盐加姜是传统,是规矩,是"大家都这样做"。不加盐不加姜是创新,是挑战,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这不就是炒菜的故事吗?
在铁锅出现之前,长安人做菜只有煮、蒸、烤。陈小满用一口铁锅创造了"炒"——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锅里着火"是疯了,但现在——满堂香的炒菜已经排不上队了。
炒茶也一样。给它时间。
但时间可以缩短。
于是他有了茶会的主意。
消息是通过晁衡传出去的——晁衡在卫尉寺的人脉不少,又跟不少文人相熟。他在几场文人雅集上随口提了一句:"满堂香要办一场茶会,品鉴一种新茶。来的人可以自己判断好不好喝。"
文人这种生物——只要听到"品鉴""判断"之类的词,就走不动道了。
今天来了十二个人。
陈小满认识的有:晁衡、岑参、高适、钱大有(他不是文人,但听说有免费的茶喝就来了)。不认识的有八个——晁衡带来的卫尉寺同僚、岑参拉来的诗友、还有两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年轻士子。
"规矩很简单。"陈小满站在前厅中央,给所有人倒茶,"每人面前两碗茶。左边是传统煮茶——加盐加姜加葱花,按时下的法子煮的。右边是炒青茶——什么都不加,用热水一泡就好。两碗都喝了以后,说说哪碗好。不用客气,说真话。"
"好!"岑参第一个端起碗。
品茶开始了。
煮茶那碗,大家喝惯了,评价中规中矩——"厚重""有骨架""传统的好味道"。
炒青茶那碗,反应两极分化。
晁衡第一个说话:"这碗茶好在克制。什么都不加,反而让茶叶自己的味道出来了——甘、涩、回甜,层次分明。就像好文章不用典也能动人。"
岑参拍掌:"说得好!我的感觉跟晁大人一样——这茶好在'少'。少即是多。"
高适摇头:"晁大人和岑兄说的是文人的感觉,不是舌头的感觉。茶之所以要加盐,是因为茶叶本身有涩味——盐能压涩提鲜。你们不加盐,那股涩味就出来了。这不叫'清雅',这叫'没处理干净'。"
一个年轻士子——自称姓元,是今年准备考进士科的举人——端着碗,若有所思。
"两碗我都喝了。"这位元姓士子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煮茶像一首律诗——对仗工整,该有的都有,挑不出毛病。炒青茶像一首古风——自由,随意,有些地方粗糙,但气韵在。"
他顿了一下。
"如果让我选——今天喝煮茶,明天喝炒青。因为新鲜的东西值得多给它一次机会。"
这话说得漂亮。满堂里有人鼓掌。
辩论越来越热闹。
支持炒青茶的人说:"茶的本味被盐和姜盖住了,就像一首好诗被过多的注释淹没了——你喝的不是茶,是调料。"
反对炒青茶的人说:"不加调料的茶太单薄了。好的煮茶就像好的宴席——讲究搭配、层次、协调。你那碗炒青茶就像一碗白水泡了几片叶子,没有灵魂。"
陈小满站在旁边听着,不参与辩论。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年纪大的、地位高的、口味重的——偏好煮茶。年纪轻的、爱标新立异的、口味清淡的——偏好炒青茶。
这是自然的。
任何一种新东西的传播都遵循这个规律:年轻人先接受,老人最后接受。味蕾如此,思想也是。
茶会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后没有投票,没有结论——陈小满本来也没打算分出胜负。他要的不是"炒青茶赢了",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在讨论炒青茶"。
辩论结束后的闲聊时间,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高适端着第三碗炒青茶——他嘴上说不好喝,但一直在喝——走到陈小满面前。
"陈掌柜。"
"高公。"
"你这个茶——说实话,我不觉得比煮茶好。但我承认——它有意思。"
"有意思就够了。"
"你想怎么卖?"
陈小满看了他一眼。高适不只是诗人——他还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对"怎么做成事"很感兴趣。
"先不急着卖。先让更多人喝到——喝的人多了,自然就有市场了。"
高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岑参走的时候留了一首诗——不是正式的律诗,是随手写在满堂香的饭单背面的打油诗:
"满堂何所有?一碗炒青新。不加盐与姜,自有草木春。"
不是什么传世之作,但陈小满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墙上——跟李白和王维的题诗并排。
三面墙,三个诗人。
满堂香的文人浓度已经高得离谱了。
晁衡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的西市巷子,忽然说了一句:"陈掌膳,你知道日本人怎么喝茶吗?"
"不太清楚。"
"磨成粉,用竹筅搅打。"晁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那是他谈起故国时才有的语气,"比唐人的煮茶更繁琐——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个动作都有名字。我们叫它'茶道'。"
"茶道。"
"对。但你的炒青茶——恰恰相反。没有道,没有仪式,没有规矩。热水一泡就好。简单到极致。"他看着陈小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人都能喝。不需要学问,不需要规矩,不需要器具。一个农夫,一个铁匠,一个赶路的行商——只要有热水和一撮茶叶,他就能喝上一碗好茶。"
晁衡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百姓汤,百姓茶——你这个人,格局倒是一致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陈小满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晁衡说得对。
百姓汤是一文钱一碗。炒青茶——如果他做对了的话——最终也应该是任何人都能喝得起的东西。
但现在还不行。
现在炒青茶的产量太低——他一个人用一口铁锅手工炒,一天最多炒一斤。一斤茶叶按现在的市价卖,大约值三十文(便宜得离谱——但长安人不习惯不加盐的茶,定价太高卖不出去)。
他需要扩大产量。
而扩大产量——需要更多的铁锅,更多的人手,更大的场地。
铁锅的事正在推进——赵铁山已经开始做第一批锅了。人手和场地——得等铁锅量产以后再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陈小满回到灶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自己炒的茶。
他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慢慢地喝。
窗外,三月的长安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坊门关闭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脉搏。
茶很好喝。
比今天茶会上的任何一碗都好喝。
因为这是他一个人的。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辩论,不需要证明。
一碗茶而已。
好不好喝,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