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资本家吃的还是太饱了
(嗨嗨嗨,兄弟们,新大楼也是卫星落地了,给牢克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地点吧)
总署新总部大楼坐落在柏林市中心一条新拓宽的街道旁
克劳德的办公室位于顶层东翼,占据着最好的采光。
房间宽敞,内部的陈设也很有格调。
克劳德坐在书桌后独自处理着文件
《关于帝国总署职能常态化、权责法定化及与各邦行政机构协调机制的初步框架意见》。
标题很长也很官僚
法定化……这个词让他想起几天前与艾森巴赫宰相在A7V测试场边的谈话。
修宪……
将总署从皇帝特别授权的临时机构,升格为宪法框架内的常设实权部门。
这是一条险峻的路。眼前这份文件就是为那条路预先铺垫的一块砖石。
他需要阐述总署存在的必要性
不是仅作为监督权和危机应对的临时工具
而是作为帝国在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中,应对复杂经济和社会问题并确保国家资源有效配置的常态化机制
他需要界定总署的权限边界
既要避免与各邦政府和传统部委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又要确保其拥有足够的权威去履行他设想中的职能:
审计、监察、跨区域协调、重点项目推进、以及……在某些领域的强制执行。
他还要设计一套与现有官僚体系共存的协调机制。
不能是取代,至少现阶段不能。
最好是渗透、补充、在某些关键节点形成制衡与合作。
这需要精巧的制度设计和政治手腕。
“……总署对使用帝国中央财政资金、或接受帝国担保之贷款的项目,拥有全程审计与绩效评估权……”
“……在涉及跨邦基础设施、重大工业投资、及战略资源调配事宜上,总署享有与相关邦国及部委的联合议事权,并就执行情况向皇帝及帝国首相负责……”
“……为维护帝国经济秩序与金融稳定,总署可在获得皇帝特许及报备帝国议会相关委员会后,对涉嫌严重危害帝国整体利益的企业或金融机构进行临时性监管或资产保全……”
这份文件一旦被小德皇签署,哪怕只是作为指导性意见下发,也将在柏林的权力场中激起新一轮的暗流。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保守派官僚、担忧权力被侵蚀的各邦代表、还有始终对他这个幸进平民抱有疑虑的容克贵族……他们会如何反应?
但更紧迫的或许是另一件事。
他停下笔,目光投向桌角另一份简报
简报提到近期柏林及汉堡和法兰克福等地的几家小报上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声音的源头很有意思,是那些在金融危机最猛烈时濒临破产的中小银行家和资本家
金融危机中资不抵债的被直接清算,尚有挽救价值的则由四大银行注资接管,原所有者往往只能保留少数股权或一笔一次性补偿,失去经营主导权。
过程不乏强制,谈判桌下的压力远大于台面上的协商。
但结果毋庸置疑
金融体系止血了,关键产业链保住了,失业潮没有进一步恶化。
当时这些人是感激的,至少表面上是。
在破产和失去一切之间,能留下一点残骸已是幸运。
总署和四大银行被看作是救火队,尽管这支救火队有时会连房子带家具一起处理掉。
但现在危机最险恶的浪头过去了。
以工代赈提供了就业,社会秩序有所恢复,订单回升。
工厂陆陆续续的开工了,即使不去掏空国库工人们也不至于大规模失业了,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人是一种善于遗忘痛苦,更善于在痛苦消退后重新计算得失的动物。
于是一些声音开始冒头。
起初是私下的抱怨,在俱乐部、在行业协会的聚会、在那些失去了往日风光的前老板们的小圈子里。
抱怨的对象很明确
总署以及总署背后的克劳德·鲍尔。
抱怨的核心也很简单:我们本可以自救。
“如果不是总署强行干预,用那些苛刻的条件逼我们就范,我们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商业智慧和行业人脉渡过难关!”
“四大银行根本是趁火打劫!用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夺走了我们几代人积累的产业!”
“政府的干涉扭曲了市场,破坏了自由竞争的原则!我们不是被金融危机打倒的,是被官僚主义和强盗资本联手扼杀的!”
“看看现在,大银行、大企业活得更好,我们这些真正创造就业、服务社区的中小业者却成了牺牲品!这公平吗?”
这些论调经过一些有意无意的传播、润色,开始出现在某些立场暧昧的报刊角落,或者被一些在议会中代表地方商界利益的议员偶尔提及。
那些失意的老板们或许真的相信本可自救的幻觉
但更可能的是他们看到了政治风向的微妙变化。
皇帝信赖的总署和顾问权势日隆,但也树敌无数。
议会即将复会,关于总署权限、关于干预政策、关于鲍尔顾问个人风格的争议注定会成为焦点。
这个时候站出来以受害者和自由市场捍卫者的身份发声,既能发泄私愤,又能迎合一部分保守派和自由主义议员的口味
他们在试探,试探舆论的反应,试探总署的容忍度,也试探更高层的态度。
如果总署对此毫无反应或者反应软弱,这些声音就会迅速放大,从暗流变成明浪,从抱怨升级为政治诉求,甚至可能串联起更多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形成一个反对鲍尔改革的舆论同盟。
这绝不能放任。
但如何应对?粗暴压制会坐实专制的指控,正中某些人下怀。无视等于示弱。辩解?与这些人辩论是否本可自救毫无意义,那是陷入他们设定的战场。
他得找个好法子来回应这些倒打一耙的家伙
就在他思考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开了,赫茨尔走了进来。
“顾问先生,舆情监控的最新汇总,以及……一些需要您即刻关注的动向。”
“说。”
“希塔菈女士那边重点关注的经济和商业类报刊,过去一周内类似批评总署和四大银行在危机中过度干预、损害中小企业主利益的文章和评论数量增加了三成。”
“虽然尚未出现在主流大报的头版,但在《柏林商业信使》、《北德工业评论》和《法兰克福金融通讯》这类专业读者群固定的刊物上已经形成了小范围的集中讨论。”
“论点集中在几个方面”
“一是质疑总署强制接管和债务重组的法律依据和程序正当性;”
“二是控诉四大银行利用危机进行垄断性扩张,挤压了中小金融机构的生存空间;”
“三是将目前部分行业复苏缓慢、就业岗位增长不如预期归咎于政府的错误干预破坏了市场自我调节机制。”
“值得注意的是……有几篇文章的笔法和引用的案例与之前议会中几位来自莱茵兰和威斯特伐利亚地区、与当地商界关系密切的议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言论高度重合。”
“希塔菈女士认为这很可能不是自发抱怨,而是有组织的舆论铺垫。”
克劳德快速扫过那些摘要。果然,熟悉的套路。
将复杂的系统性危机简化为政府vs市场的二元对立,将必要的干预措施污名化为粗暴掠夺,将自己经营不善或投机失败的责任完全推给外因,将自己包装成自由企业家精神和底层就业创造者的悲情代表。
“有没有具体点名的人物或企业案例?”克劳德问。
“有。出现频率较高的有几个名字”
“比如汉堡的北海贸易公司前老板里希特;法兰克福的莱茵金属加工厂原所有者施密特;还有柏林本地的市布料厂的厂长弗里德里希。”
“这几个人在危机中失去对企业的控制权后,活动似乎比较频繁,经常出现在相关的行业聚会和沙龙上。”
克劳德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些名字。
有些印象,都是在当时债务窟窿巨大、经营完全瘫痪,若非四大银行接手立刻就会引发连锁违约和失业的企业。
那个北海贸易公司似乎还涉及一笔糊涂的远东投机生意,亏空了本就不多的流动资金。
“他们的现状呢?拿到补偿后,生活无虞吧?”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至少在物质上他们远谈不上窘迫。”
“里希特在汉堡的庄园据说刚刚翻新了马厩;施密特在法兰克福的宅邸今夏举办过两场规模不小的沙龙;弗里德里希的儿子据说完成了在瑞士的学业,最近回到了柏林。”
“也就是说,总署和四大银行的处理至少让他们保住了体面的生活,避免了破产清算后可能面临的诉讼甚至牢狱之灾。”
“而现在他们用这份体面作本钱,尝试在舆论场上找回场子,或者……讨要更多。”
“他们想要什么?真的以为靠几篇文章,就能让总署和四大银行把吞下去的企业吐出来?还是指望议会迫于压力,通过什么法案补偿他们的损失?”
“目前看直接要回企业的可能性不大。他们的诉求可能更侧重于制造舆论压力,迫使总署在未来类似事务上更加谨慎,试图在制度层面限制总署,也有可能是想要一些订单关照和经济补偿之类的”
“补偿?关照?他们是不是忘了,他们的企业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补偿和关照了?”
“没有四大银行填上那些窟窿,他们现在最好的结局是在债主的追索下变卖最后一点家产,黯然离场。”
“运气差点,恐怕要在监狱里反思自己的商业决策。”
“这股风不能让它刮起来。现在还是毛毛雨,等议会复会,就会有人想把它变成倾盆大雨用来浇灭很多东西。“
“赫茨尔,我们手上有多少关于这几个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关联的议员、媒体人的……材料?”
“常规的商业记录、债务重组文件、资产核查报告都是现成的。如果需要更深入的……”
赫茨尔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以总署现在掌握的资源和手段,真要挖总能挖出些东西。
危机前的经营猫腻、可能的利益输送、税务上的小手脚、甚至私德上的瑕疵……在柏林这个圈子里没有干净的人。
“先不忙。直接挖黑料反击层次太低,也容易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心虚,只会用隐私威胁人。”
“我们要打就打得更公开,更彻底,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谁在说谎,谁在忘恩负义,谁才是真正在破坏帝国稳定和复苏的人。要点公开资料就行了”
“是,顾问先生。”
“很好。去吧。”
“另外让信息分析组准备一份简报,重点不是他们的抱怨,而是对比”
“对比他们企业在被接管前后的就业人数、薪资发放、供应商欠款清偿情况以及现在的运营状态。”
“明白。”
赫茨尔退了出去,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奶奶的
忘恩负义。
愚蠢短视。
自寻死路。
这些所谓的企业家、银行家他们真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真的看清了自己曾经站在怎样的悬崖边上吗?
金融危机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周期衰退。
那是整个信用体系的崩解,是流动性瞬间枯竭的冰河期。
当票据无法贴现,当储户挤兑如潮,当所有人都想收回现金而无人愿意付出信用时,所谓的商业智慧和行业人脉就是个笑话!
那时候能救你的只有国家信用,只有最终贷款人,只有不惜一切代价注入的流动性!
四大银行为什么接手?真以为是看中了你们那点破铜烂铁的资产?真以为是想垄断扩张?
笑话!
那是因为你们的破产会引发连锁反应,拖垮上下游更多的企业,制造更多的失业,把地区经济拖入更深的泥潭,最终威胁到整个帝国金融体系的稳定!
四大银行是在用自身本就备受打击的信誉和资本为帝国的稳定垫背!
他们承担了风险,注入了资金,接管了烂摊子,维持了就业,清偿了债务,让这些原本该死透的企业活了下来,恢复了运转。
而你们这些原本该在破产清算中失去一切甚至面临刑事诉讼的失败者,因为国家的干预和四大银行的趁火打劫反而保住了豪宅、庄园、体面的生活,还能送儿子去瑞士读书?
现在危机才褪去多久,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开始觉得是别人抢了你们的家当?开始觉得是官僚和强盗资本扼杀了你们的自由?
自由?
在悬崖边上跳舞,然后怪救生索勒得太紧限制了你们自由坠落的权利?
克劳德几乎要气笑了。
他和四大银行的交易是巨头之间的博弈,是各取所需。
他需要四大银行的资本、网络和执行力来稳定金融、推进工业化,毕竟总署不是经济实体,他还需要四大银行
四大银行需要国家背书,政策便利和未来的发展空间,毕竟他们损失很大,需要得到补助恢复元气
这是国家与金融资本在危机下的媾和,是维系帝国不坠的基石。
而这些靠着时代红利和胆大妄为积累了少许财富,就自以为摸到了权力门槛的暴发户
他们居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在这场牌局中抱怨?觉得自己也是玩家,只是被不公平地踢出了局?
他们根本不懂这场游戏的规则。
他们只是牌桌上的筹码,是巨头们需要稳定时暂时保全的就业载体和社会稳定器。
现在稳定他们就觉得自己的筹码又值钱了,可以叫价了?
蠢货。
彻头彻尾的蠢货。
四大银行或许不会直接动手,但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愿闭嘴。总署既然能在危机中拯救他们,就同样能在后危机时代清理掉这些不稳定的噪音。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
在危机处理中他过于追求效率和稳定,对资本的处置也过于仁慈了。
由四大银行接管,原主交出控制权,但往往能保留部分股权收益或一笔体面的买断金,这避免了个人破产和刑事追责。
当时看来这是最优解。
用最小的社会动荡代价,清理了坏账,保住了产能和就业,也给了这些人一条体面的退路,避免了他们狗急跳墙或沦为街头的极端不满者。
但他高估了这些人的体面和感恩
他们并没有从这次仁慈中汲取教训,认识到自己的经营失败和投机冒进对整个经济链条造成的伤害。
他们只记住了失去,并将这份失去归咎于不公的掠夺。
他们迅速遗忘了悬崖边的寒风,只记住了救援绳索带来的束缚感。
一旦回到安全地带,他们便开始抱怨绳索粗糙,勒疼了手掌,限制了自由。
他们在精心打理的沙龙里端着上好的红酒,彼此诉苦,互相打气,将失败美化为一时的运气不好和政府迫害,将贪婪粉饰成企业家精神,将忘恩负义包装成捍卫自由市场。
他们吃太饱了。
危机中他们本该失去一切,在贫困和耻辱中反思
但他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保留了远高于普通人的物质生活。
正是这份安逸给了他们闲暇和胆量来对救命恩人龇牙。
是时候让他们重新体验一下饥饿的滋味了。
让他们回忆一下,在真正的市场法则下失败者本该面临什么。
让他们看清楚,自己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抱怨不是因为自身有多能耐,而是因为帝国还需要稳定,总署还需要秩序。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把脸皮撕下来。
第一,成立一个专项审计小组,由总署牵头联合帝国司法部及四大银行,对北海贸易、莱茵金属加工、柏林市布料厂等近期舆论活跃的原企业主及其关联企业启动全面的经营责任回溯审计。
重点审查其在金融危机爆发前至少三年内的重大投资决策、关联交易、信贷资金使用、税务申报及对员工权益的保障情况。
这不是针对接管后的新企业,而是针对原经营者在位时的旧账。
第二,基于审计结果评估原经营者是否存在重大经营失误、利益输送、逃税漏税、或损害债权人及员工合法权益的行为。
如果存在且达到一定程度,将依据相关法律重新评估豁免其个人责任的妥当性,并保留追究其民事乃至刑事责任的权利。
第三,对上述原经营者目前持有的源于危机重组的补偿性股权或资金进行资格评估。
如果其个人被认定存在严重不当行为,其持有的股权可能被视为不当得利,其获得的补偿资金也可能被要求部分或全部返还,用于弥补其原经营行为造成的损失。
第四,暂缓或重新评估向由上述原经营者关联人员控制或施加重大影响的任何新实体提供政府采购合同、政策性贷款、税收优惠等任何形式的政府支持。
直到其个人及关联企业的历史问题得到彻底澄清,且公开承认错误、承诺不再从事损害帝国经济秩序的言行。
当然这个条款是需要和四大银行的代表再好好聊聊的
他不是要直接夺走他们现在的生活
那太粗暴,也容易引发政治迫害的指控。
他是要掀开他们过去华丽袍子下的虱子,将他们最不堪最可能涉及违法的老底翻出来,晾在阳光下。
这些人今日的体面是建立在过去可能的不法行为和经营失败之上的。是国家和四大银行的仁慈让他们暂时逃脱了惩罚。
现在如果他们不知感恩,反而试图利用舆论来攻击拯救了他们、也维护了帝国稳定的体系,那么这份仁慈可以随时收回。
审计的大棒一旦举起,落下的就不只是灰尘。
那些陈年旧账在专业的审计师和法律人士面前能藏得住多少?
小资本家还是吃的太饱了
第125 跟着你们这群虫豸怎么搞好工厂?
柏林 夏洛滕堡区
客厅的壁炉里跳跃着火焰,但气氛却与这温馨的火光格格不入。
“……强盗!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琥珀色的液体险些泼溅出来。
说话的是弗里德里希,他是曾经的柏林市布料厂厂长。
“我祖父在1871年就创立了那家厂子!经历了三次动荡,两次经济下行!我们家族供养了柏林东南区整整两代工人!”
“可他们呢?一群拿着皇帝手令的官僚带着那些银行家的鹰犬,闯进我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拍在我脸上”
“然后就是轻飘飘的一句‘签字,或者明天清算’?”
“哈?这就是帝国的法律?这就是对我们这些帝国经济支柱的尊重?”
“支柱?在他们眼里……我们怕是绊脚石吧。”
接话的是里希特,前北海贸易公司的老板。
“我的船队和我的仓库……还有我在远东和美洲的关系网……几十年心血!他们用不到市价三成的钱就拿走了控股权!还美其名曰债务重组、避免系统性风险?”
“我呸!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那套该死的计划经济和那些得寸进尺的工人!”
房间内的第三个人也加入了对话,这个光头是个钢铁厂老板
“自由市场?契约精神?全是狗屁!”
“我的工厂技术是顶尖的!为克虏伯和海军都供过货!只是一时的现金流问题……只是一时!”
“如果政府肯像救那些大银行一样给我一笔贷款,哪怕利率高一点,我一定能挺过来!”
“可他们做了什么?逼我贱卖,让德意志银行的那群秃鹫吃了我的工厂,转过头就用我的设备和我的人去接军工订单!用我的血肉去喂肥他们和那些容克!”
房间里不止他们三人,还有不少同样神色阴郁的男人。
他们或是其他被接管的中小企业主,或是与这些人利益相关的律师、掮客。
每个人都端着酒杯,听着,附和着,偶尔添上一把柴。
“说得好施密特!他们就是在用我们的骨头熬汤!”
“什么国家干预、拯救经济都是借口!目的就是把我们这些不听话的、不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私人企业主清理掉!”
“好让四大银行和那些跟总署眉来眼去的大企业垄断一切!这就是社会主义!打着帝国旗号的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我看是专制主义!”
“那个鲍尔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没有爵位、没有祖产、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暴发户!就靠着会拍小皇帝的马屁,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就敢对我们这些世代为帝国效劳的家族指手画脚!”
“他懂什么是经营?懂什么是传统?懂什么是普鲁士精神?他只知道权力!只知道用国家的名义抢劫!”
“还有那该死的四大银行!他们本该是我们的同行,是我们的伙伴!至少也该是冷眼旁观!可他们做了什么?做了鲍尔和那个小皇帝的走狗!”
“帮着总署压价,帮着他们接管,现在又舔着脸去接大单子,去跟那些满手油污的社民党代表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资本家的本分!”
“说得好!他们就是想搞垄断!想搞国家资本主义,不,是封建官僚资本主义!把我们全吞了,好让柏林那帮人一手遮天!”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里希特猛地站起来
“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帝国经济不是靠他们那几张纸和几杆枪就能转起来的!”
“对!得给点颜色看看!”
“怎么给?去总署门口抗议?他们会把我们当空气!”
“抗议?那太温和了!我们得让他们疼!让他们知道!没了我们他们的宏伟蓝图就是个屁!”
“想想看,如果……我是说如果……柏林、汉堡、法兰克福……所有我们还有影响力,还有老朋友、老伙计、老工人的地方,工厂都慢下来,或者干脆意外停工几天?”
“码头装卸不巧出点岔子?运输卡车恰好抛锚在路上?那些银行分行门口自发聚集些取不到钱而焦虑的储户?”
“对!就像那些该死的工人以前对我们做的罢工一样!我们也罢!罢市!罢运!”
弗里德里希像是被点醒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大家都不搞了,帝国不就完蛋了?搞到最后他们还不得求着自己重新开工纳税吗?
“我们联合起来让整个帝国的经济脉搏跳慢几拍!看那个鲍尔和他手下那些灰制服还怎么神气!看那小皇帝还坐不坐得住!”
这个想法像野火一样在客厅里蔓延。
酒精、愤懑、对失去财富和地位的不甘一并化作了狂热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联合起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最后迫使柏林低头的场景。
“好主意!我们有人脉,有渠道,有经验!那些工人能闹事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闹起来,动静更大!帝国经济瘫痪了看谁先着急!”
“没错!让那些官僚和银行家也尝尝机器停转、货物积压、市面萧条的滋味!”
“可是……诸位,请冷静一下。”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名叫伦茨
他经营着一家新兴的小型炼铜厂。
他的工厂在危机中也遇到了困难,但靠着相对灵活的技术和专注特定市场勉强渡过了难关
所以炼铜厂并未被完全接管,只是出让了部分股权给德累斯顿银行,因此他更像是被朋友拉来感同身受的,而非完全的受害者
“伦茨,你什么意思?” 施密特不满地瞪着他。
“我不是说我们不该发声,不该争取权益。只是……用停工罢市这种方式是不是太……太不体面了?而且风险极大。”
“体面?” 里希特嗤笑一声
“伦茨,当强盗用枪指着你的脑袋抢走你祖产的时候你还跟他讲体面?体面是留给胜利者的!我们现在是反抗!是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可这……这无异于和帝国政府公开对抗。”
“你们难道忘了吗?之前在柏林他们……他们可是直接带着人把警察总局都给围了,连内政部的面子都没给。现在的柏林警察谁不知道要看总署的脸色行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显然灰制服突袭警察总局那事,对这些在柏林周边有产业的老板们来说记忆犹新
“那又怎么样?” 一个啤酒商打破了沉默,“他们……他们总不敢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吧?法不责众!”
“对啊!我们又不是造反!我们只是……只是表达不满!是经济行为!”
有人附和着,试图给自己打气,也给行动寻找合法性外衣。
“法不责众?或许吧。但诸位想想,我们这些人联合起来能让帝国经济瘫痪?或许在局部能制造麻烦。“
“但帝国现在最大的订单来自哪里?是陆军和海军的军备计划,是总署主导的铁路、公路、电厂这些基建项目!这些核心部分早就被四大银行和相关的大企业牢牢把控,我们根本插不进手。”
“我们能让柏林市民暂时买不到最新的布料,喝不到某地特酿的啤酒,或者让码头上的普通货轮耽搁几天。但这能动摇帝国的根本吗?”
“而那个鲍尔顾问还有他背后的小皇帝,他们会在乎柏林某个街区暂时买不到好布料吗?他们在乎的是陆军能不能按时拿到新式火炮,海军的新战舰能不能下水,通往鲁尔区的铁路能不能如期通车。”
“我们闹得再凶,只要不动摇这些,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嗡嗡叫的苍蝇,最多有点烦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真这么做了,就等于公开把自己放在了总署和陛下的对立面,我们成了破坏经济稳定和蓄意制造混乱的现行犯。”
“到那时候,他们对付我们还需要顾忌什么体面和法律吗?别忘了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权责法定化,他们正愁没有足够分量的祭旗对象呢。我们跳出去岂不是刚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主动串联罢市等于将刀柄亲手递给敌人,还唯恐对方砍得不顺手、理由不充分。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只能忍着?等着他们哪天心情好再施舍给我们一点残羹冷饭?或者等着那个鲍尔把我们剩下的也一点点蚕食掉?”
弗里德里希很愤怒,他无法接受伦茨的分析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可能是他真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但无论如何伦茨都没法聊了
他看着这一张张被愤怒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原本以为这些经历了危机的同行们至少能看清现实,学会在新的规则下寻找生路。
但现在看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依然沉浸在被剥夺的怨恨和昨日荣光的幻觉里,他们宁愿抱团咒骂,也不愿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规则变了
而他们拒绝承认新规则,更拒绝学习如何在新规则下生存
“弗里德里希先生,还有诸位,忍耐不等于坐以待毙。但反抗也绝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撞铁板。”
“你们联合罢市能让柏林瘫痪几天?三天?五天?然后呢?总署的人和警察会带着逮捕令敲开你们每一家的大门,罪名是破坏经济秩序、危害帝国安全。”
“你们在码头、在仓库、在运输线上那点人脉在帝国警察和必要时可以调动的国防军面前能撑多久?你们以为那些工人会跟着你们闹?他们现在的工资是谁发的?订单是谁给的?是四大银行接管的工厂,是总署推动的项目!”
“至于法不责众,那是用来骗你们的。对总署而言正好可以责一儆百。你们联合得越紧密,闹得越大,他们下手就越有理由,也越狠。”
“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曾经的企业,还有现在仅剩的体面,甚至可能是自由和命!”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伦茨的话等于给他们判了死刑
“那我们该怎么办?伦茨,你说得头头是道,你倒是拿出个办法来!”
“办法?办法就是认清现实然后去做能做的事,而不是做会让自己彻底完蛋的事。”
“现实就是,总署和四大银行现在是帝国经济的核心。他们的规则就是现在的游戏规则。要么适应,要么出局。至于反抗……”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想走?”
“是的,我想这场聚会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伦茨平静地穿上外套
“感谢诸位的款待。但与诸位在这里空谈复仇和罢市,对我和我的工厂没有任何益处。”
“伦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背叛我们吗?”有人喊道。
“背叛?”伦茨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我只是不想跟着一群……看不清方向的虫豸一起走向悬崖。”
“虫豸?!”弗里德里希暴怒,猛地站起来。
“难道不是吗?沉浸在过去的荣光和失败的怨恨里,幻想着用螳臂当车的方式夺回一切,却对真正的力量对比和游戏规则视而不见。”
“这不是虫豸是什么?跟着你们别说赚钱,能保住现有的一切不被牵连恐怕都是奢望。”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怒吼和咒骂拉开门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里面隐约还有激动的身影在挥舞手臂。
真是可悲又可叹。
他们还在梦想着给柏林一点颜色看看,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是总署用来立威和推动权责法定化的最好祭品。
而他伦茨还很年轻,他的炼铜厂虽然小,但技术有独到之处,市场前景也看好。
他出让部分股权给德累斯顿银行,虽然失去了一些控制权,但也得到了急需的资金、更稳定的订单和一层保护伞。
这不是最理想的结局,但这是在风暴中活下去的务实选择。
“跟着这群虫豸混根本没有前途,更别说赚钱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一个更强大、更可靠的……盟友,或者说靠山。
那些大银行?他们眼里只有更大的利益,自己这点小产业未必看得上。传统的容克贵族?他们和自己不是一路人,而且似乎也和总署关系暧昧
那么……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那个一手缔造了总署,被年轻容克军官视为先知,甚至能影响皇帝意志的人。
克劳德·鲍尔。
去见鲍尔顾问。
不是去哭诉,不是去哀求,而是去……谈谈。
谈谈在总署主导的新经济秩序下像他这样愿意遵守规则、拥有特定技术的小企业主有没有新的机会。
谈谈如何能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获得更多的发展空间。
甚至……如果可能的话可不可以用一些投名状换取一些关照。
伦茨知道这很冒险。
那位顾问以难以捉摸著称。
但留在那个充满怨气和愚蠢计划的客厅里风险更大,而且是注定沉没的绝路。
他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
那位顾问每天听到的警告、建议、投诚恐怕数不胜数。
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见面礼,或者说一个能够开启对话的契机。
礼物……送什么?
伦茨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思索。
直接送钱?太俗,也太愚蠢。那位顾问如今掌控的资源岂会在意他这点“孝敬”?何况这等于自曝其短,留下把柄。
送古董、艺术品?他对那位顾问的品味一无所知,而且这些东西来路和价值都难以说清,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送酒、送雪茄?似乎过于寻常,缺乏深意。他需要一件既能表达敬意,又不显谄媚;既实用,又能承载一些特别含义的东西。
笔。
这个念头跳了出来。
鲍尔顾问是报社编辑出身。
尽管如今他已执掌权柄,挥斥方遒,但文字的魔力和话语的力量恐怕早已深入骨髓。
一支笔对于曾经的报人而言既是工具,也是象征。
但这支笔不能是普通的笔。
他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一位老工匠,一位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制笔大师
老人的作坊就在克罗伊茨贝格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笔身由坚固的硬橡木和抛光黄铜制成,握感沉稳。笔尖是特制的铱金,书写流畅。
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笔杆内部一个极其精巧的夹层。通过特定的旋钮组合可以将一张密写纸卷藏在其中,从外部完全看不出痕迹。
这是旧时代外交官和间谍才会定制的玩意儿,如今早已过时,但笔本身堪称艺术品。
最重要的是那位工匠曾经是伦茨父亲的朋友。
在老人最困难的时候伦茨曾偷偷变卖了一些家传的银器,换来了帮助老人救急的现金。
老人欠他一个小小人情,而且口风极紧。
“就是它了。”
将一支承载着秘密的笔送给一位以掌控信息和秘密的顾问,这足够引起对方的兴趣。
而且这笔本身也是一件优秀工艺品,符合顾问的出身和可能的怀旧情趣。
决定了礼物,接下来是投名状本身。
弗里德里希、里希特他们的罢市计划无疑是一个重磅消息。
但这消息不能简单地告密,那显得自己像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呃……虽然本质上差不多,但姿态必须更高尚一些。
他需要包装。
包装成对帝国经济稳定的担忧,对某些人试图破坏总署宏伟蓝图的警觉,一个识时务、顾大局的爱国商人对潜在危机的预警。
他要强调自己并非因为个人恩怨而来,而是深感这种盲动将破坏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损害包括他自身在内的所有守法商人的利益,更会为帝国的敌人提供可乘之机。
然后他要表达自己的立场:
坚决反对这种危害帝国稳定、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并愿意在顾问的指导下,为维护经济秩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包括但不限于……提供更详细的信息,甚至在顾问的授意下以圈内人的身份进行某些“工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要提出自己的诉求
不是乞求,而是合作的意向。
他希望能在总署主导的新经济秩序下,为像他这样愿意遵守规则、服从大局的小企业主争取一个更稳定的发展空间。
比如在某些特定原材料的供应、技术专利的保护、或者政府采购的细分领域能否得到一些政策上的关注或指引?
他不需要施舍,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和一个不被大鳄轻易吞噬的生存缝隙。
如果可能……他也可以暗示自己或许可以成为总署在中小工商业者中的一个朋友,一个能传递某些声音和了解某些动向的渠道。
这很冒险。
这等于将自己全盘托出,主动卷入最高层的博弈。
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留在虫豸之中是慢性死亡,投靠传统势力未必能得到真心接纳,还可能被当成炮灰。
唯有那个打破了旧规则并正在建立新秩序的人或许能给他这样的“后来者”一个机会。
因为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
需要霍夫曼那样的喉舌,需要赫茨尔那样的利剑,需要希塔菈那样的耳目,需要汉斯那样的鹰犬…
那么……或许鲍尔也需要一个像他伦茨这样熟悉工商业底层生态的懂事商人?
伦茨加快了脚步,朝着克罗伊茨贝格区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赶紧找到笔匠,并且想好明天该如何求见那位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