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斯卡保罗集市
“额……”
林夜叹了口气,回旋镖来了。
“哈……?!你们还聊过这些?!”
秦可差点当场变身小老虎。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林夜默默举起手,按住某个栗色脑袋。
掌心下的头发又软又滑,这点倒是可爱得有点犯规。
确认小老虎被安抚下来,林夜又转头看向苏清歌。
眼神无辜,表情乖巧,像是根本不记得刚才说的话实际上很危险。
“小鹿——”
那个昵称差点脱口而出。
林夜余光扫了眼秦可,果断改口。
“苏清歌同学,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嗯?”
苏清歌闻言,极其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她甚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嘴唇下方,一副天然呆到可以拿去网络诈骗的模样。
“大概是……实话实说?不是林夜同学教我,不用在乎气氛的吗?”
“……”
沉默。
林夜看着她写满了天真与纯良的脸,在心底默默撕碎了之前给她贴的所有标签。
这哪里是被世界欺负的小白花。
更像是披着鹿皮的狐狸吧!
还是那种会在你面前翻出肚皮、装作无害、等你忍不住伸手去摸的时候,一口咬住你手指的邪恶狐狸。
以后绝对不要再叫她小鹿了。
叫什么好呢?
鹿精?
……算了。
感觉会被本人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三秒,然后让他产生罪恶感。
他干脆拿起吸管撮了一口饮料,用全世界最敷衍的语气点了个头。
“当然,不管在谁面前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你的自由。”
“哼!好啊。”
秦可在一旁重重地放下乌龙茶杯,眼神在林夜和苏清歌之间来回扫视。
“苏清歌同学,你进步倒挺快的嘛!明明下午还在班里不敢出声呢!”
“能被秦可同学这么夸奖,很荣幸。”苏清歌笑得眉眼弯弯。
“本小姐是在夸你吗?!”
“当然算呀。”
苏清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麻布手绳,声音软绵绵的,却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毕竟,秦可同学也是这样的人吧?明明心里想说些好听的话,偏偏要用最别扭、最凶的方式说出来……在这一点上,你和林夜同学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唔……嗯……”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秦可下意识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再闭。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啧,石斑鱼模式来了。
一旁的林夜默默地往嘴里送了一块炸鸡。塔塔酱真是美味。
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含金量高得吓人。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美少女在包厢里达成了什么见鬼协议,
但从苏清歌怀里抱着原本属于秦可的抱枕、还被完全识破了傲娇外壳的事实来看——
秦可大概已经别扭地用自己的方式,向苏清歌释放善意了。
这算好消息吗?
大概算。
不过,林夜看了看目前两边不太妙的气氛,还是决定转移话题。
“稍等一下,两位。你们要不要先吃点炸鸡?塔塔酱,很美味哦。”
“闭嘴!”
秦可和苏清歌异口同声。
……对炸鸡道歉。
林夜心里下意识吐槽,随即反应过来,两位少女似乎因为刚才的异口同声而各自愣了一下,同时隔着林夜看向对方。
好像都没料到居然会如此同步。
秦可先别过脸去,下巴微微抬起来,视线飘向了天花板上的射灯。
苏清歌也低下头,把嘴唇埋进热可可的杯沿后面,一口接一口地小口抿。
包厢内空气安静了。
只剩下空调的吹风声。
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林夜甚至在想把友人A拉过来会不会更好一些。
大屏幕滚动播放到《恋爱循环》,时机恰到好处。
恰到让林夜想把屏幕砸了。
“少废话,唱歌。”秦可先一步开口。
“战略会议不是还没开?”
“刚才已经闭门表决通过了,死鱼眼没有旁听资格。会后第一项,检测跟班的耳朵值不值得本小姐开嗓。”
“我怀疑你在霸凌我!”
“那你——”
秦可把手里的点歌遥控器往掌心颠了一颠,嘴角微微一扯。
“——现在就可以递辞职信,去陪……别的什么A、B、C、D,反正我脾气差。”
话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有些扭捏起来。
眼神飞快地从遥控器上方抬了一下,又马上垂回去,像是怕林夜真的接茬说些难听的话。
啧,表现得太明显了些吧?秦可小姐。
怎么可能辞职呢?
就算被秦大小姐开除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继续当跟班。
这话绝对不会说出口,只是在内心里做出了回应。
林夜顺手用吸管在杯里搅了一圈冰块,声音一本正经:
“如果还能给钱的话,我愿意坚守岗位。毕竟被美少女包养这种好事,打断腿都不走。”
“哼——呕!恶心!”
秦可把遥控器强行塞进他手里,动作看似凶狠,实际落在他掌心时却根本没用力。
“勉强算你过关。记住,只有你有跟班的权利。补偿你一首歌的点歌权。”
林夜低头看着点歌屏幕,又转头看了看苏清歌。
她正期待地盯着自己,双手捧着热可可,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某只认真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没办法。
面对这种视线,男高中生那点贫瘠的虚荣心,还是很容易被点燃的。
林夜清了清嗓子,点了一首绝对不会出错的《恋爱ling》。
选这首的理由很简单。
旋律简单,能拉气氛,是卡拉ok界安全牌中的安全牌。
前奏那极具穿透力的架子鼓一响,秦可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首我会。”
“哦?”
“偶尔!”
“偶尔到前奏第一个鼓点就开始抖脚?”
“闭嘴!”
两支麦克风被分到林夜和秦可手里。
苏清歌抱着热可可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夜侧脸。
林夜先唱。
……
【陪你熬夜 聊天到爆肝也没关系】
【陪你逛街 逛成扁平足也没关系】
【超感谢你让我重生整个Orz】
……
林夜唱得非常认真。
音准勉强在及格线上下横跳。
气息控制约等于漏气的橡皮鸭。
高音部分的处理方式则非常成熟——
直接放弃挣扎,用气声糊过去。
但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在副歌第二句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秦可。
秦可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
——中计了。
林夜在心里竖起一根拇指。
让秦可笑出来这件事,有时候比让她哭出来更难。
而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讲笑话,是给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嘲笑自己的机会。
间奏时间,秦可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个笨蛋!让本小姐唱后面的!”
……
一曲终了,系统冷酷无情地打出六十三分。
“啧,都怪你把分数给拉低了!”
秦可已经笑到瘫在沙发扶手上。
“我唱了,这是我的勇气。”
“你这叫噪音污染!应该赔偿本小姐的精神损失费!”
“大不了从工资里口。”林夜死皮赖脸回应道。
秦可笑骂了一声笨蛋,抢过他手里的话筒,用力推了他一把。
林夜顺着这股子力道,心情愉快地坐回沙发。
苏清歌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热可可杯子后面,笑得耳朵都红了。
秦可立刻瞪她,“你不准笑话死鱼眼!”
苏清歌抬起脸,眼角还带着一点水光。
“对不起……不是,我不说对不起。只是觉得……好开心。”
这句话轻得很。
却让包厢安静了一瞬。
林夜看向她。
苏清歌坐在昏暗灯光里,双手捧着杯子,黑发垂在脸侧,嘴角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不是在讨好谁,也不是在配合气氛,只是单纯笑了声。
秦可意识到了刚才有些语气过重,堪堪别开脸小声嘟囔道:
“……开心就继续唱啊,别像死鱼眼一样浪费包厢费。”
林夜放下麦克风,递给苏清歌。
“轮到你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
“我吗?”
“让我们听听全校知名美少女,能不能拯救这间包厢岌岌可危的音乐水准。”
“林夜同学这么说,我会紧张的。”
“没事。我刚才已经把门槛降到地下三层了。”
“嘿嘿……”
苏清歌接过麦克风的时候,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疼什么。
她在点歌屏上翻了很久,最后选了一首林夜完全没听过的老歌。
意外的和她的气质不搭调。
钢琴前奏响起,包厢里的灯光跟着暗了半格。
刚才还在炸毛的秦可在听到钢琴声的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苏清歌端着话筒,垂下眼睫,缓缓开口唱着。
……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
【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
喜悦中带着悲伤。
忧郁中带着安宁。
希望中带着绝望。
让人感受到矛盾的声线,却唱着抒情的旋律。
这首曲子……
耳熟能详,但叫不出名字。
但不知为何林夜觉得,这首歌不是唱给包厢里的人的。
至少不完全是。
一首歌唱完,最后一个尾音散在空气里,很久都没人接话。
偏偏屏幕不懂气氛,评分界面跳了出来,九十二分。
系统音欢快地播报:“太棒啦!你就是今晚的歌姬!”
林夜盯着屏幕,“这系统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苏清歌脸颊红了一点,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这首歌……只是以前……妹妹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唱给她听。”
秦可眼神还停在屏幕上,闷闷开口了:
“这民谣……你刚才有一句唱错了吧?”
“啊?”苏清歌慌了一瞬。
林夜也看向秦可。
“哦?这居然还是个民谣?”
“斯卡保罗集市!本小姐可是系统学过英国古典民谣的!”
秦可耳根有点红,语气却硬邦邦的。
“第四句的『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原句不是 once was 吗?『曾经是』,不是will be吧?”
苏清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腕间的麻布手绳,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我自己都没注意,英语不太好呢。”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夜贵为学渣,根本听不懂这些洋文。
秦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抢走话筒,在点歌台上飞速翻找。
屏幕跳出曲名——白露的出道单曲《星降之夜》。
秦可把话筒抱在胸前,一路小跑到屏幕前面。
“看好了!你们两个!她可是本小姐最喜欢的爱豆哦!”
前奏一响,她就开始笨拙地跟着屏幕上的少女跳动起来。
虽然转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虽然有两个八拍的节奏完全对不上,虽然她的舞步看起来更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栗子在地板上弹跳。
但她唱得很大声。
声音穿过话筒的电流声,穿过包厢隔音棉,几乎要穿过整面墙。
唱到高潮段落时,秦可转过身,冲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咧嘴笑了一下。
“本小姐今天超级开心!所以你们两个必须鼓掌!”
林夜鼓了三下掌,苏清歌鼓了很多下。
系统打出七十八分。
秦可对着屏幕比了个叉,表示评分系统有眼无珠,转过身去准备点下一首歌。
就在这个间隙,苏清歌凑了过来。
“怎么了?要给我颁发最烂男声奖?”
苏清歌摇头,手臂从林夜的左臂下方穿过去,绕过肘弯。
这一次,苏清歌没有像校门口那样,只小心翼翼地搂住他衬衣布料的边缘。
——她抱住了他的整条手臂。
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上来,烫得林夜的思维出现了零点三秒的空白。
苏清歌仰起脸,脸颊还带着刚才笑过的红晕,几缕碎发被包厢的暖风吹到了林夜的手背上。
那双总是温顺的、乖巧的、像小鹿一样无害的眼睛,在此刻距离林夜不到十五厘米。
包厢另一边,秦可还在点歌台前和评分系统较劲。
“七十八分绝对不合理!本小姐刚才明明至少九十分!”
桌上的热可可冒着最后一点白气。
炸鸡依然没什么人下手。
一切都很和谐。
可偏偏苏清歌凑近林夜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着很淡的草莓味,擦过他的耳廓。
“林夜同学。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嗯?”
林夜没有转头。
他怕一转头,鼻尖就会碰到她的额发。
那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因为太麻烦而直接死机。
苏清歌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抱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最讨厌……”
她停了一下。
包厢里的屏幕正好切到下一首歌的待机画面,光线暗了一瞬。
那一瞬间,苏清歌的声音也变得更轻。
“很开心的时候。”
“啊?”
林夜怔了一下。
这答案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完全不是。
苏清歌的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上。
慢慢地,像在确认布料的纹路。
“很奇怪吧?”
她笑了一下。
“明明很开心,明明秦可同学也在,明明林夜同学刚才唱得很糟糕,糟糕到让我觉得……以后只要想到这件事,可能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喂。”
林夜低声抗议。
“我努力了,63分至少及格了吧?”
苏清歌没有被他逗笑。
或者说笑了,笑意很快又沉到了眼底。
“可是,太开心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有一点难过。”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
“只有这么一点。”
林夜看着她指尖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没有说话。
苏清歌继续轻声说:
“因为会忍不住想,等一下这首歌会结束,饮料会变凉,秦可同学会回家,林夜同学也会回家。然后今天就没有了。再怎么开心的『今天』,也会变成无法挽留的『昨天』。”
她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太任性,唇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大概是她想说『对不起』的前兆。
“所以……我、我才觉得讨厌。”
她抬起眼。
这一次,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也没有求饶,只是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吐槽。
“我讨厌自己在最开心的时候,还会想到这些。讨厌自己明明已经被允许开心了,却还在害怕开心会结束。也讨厌——”
秦可在点歌台前忽然转过头。
“喂,死鱼眼!下一首你也要唱!不准装死!”
苏清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完全松开了林夜手臂。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又微弱的悲伤,像是只是不小心从眼眶里漏出来的一滴水,很快就被她藏好了。
“来了来了……”
林夜拿起话筒。
“还没说完……”
苏清歌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把今天拆成很多份。”林夜回头,把炸鸡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诶?”
“一份存在芝士蛋糕里,一份存在秦可跑调的七十八分里,一份存在我伟大的六十三分里。”
他拿起一块炸鸡,塞进了嘴里,嘟囔道:
“剩下这一份,趁热吃掉。变成昨天之前,至少先变成胃里的热量。”
“……嗯。”
“死鱼眼,你墨迹什么呢!”秦可在前面吵闹着。
“吃炸鸡呢……等我咽下这口!”
“好……”苏清歌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心中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轻轻的、轻轻地……
「也讨厌……林夜同学的每一句话。」
「总会让人变得贪心。」
少女的轻语消散在了背景音乐里。
……
......
超绝5000字大章,今日总更新8000,感谢各位老大的打赏
~Interlude~Friend or Foe?
——(苏清歌 side,时间线在林夜出包厢的十五分钟)
呵……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踩林夜同学的脚?
而且每次都是左脚,好像那只脚已经被盖了章。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抱住林夜同学的胳膊,像是在说「这是本小姐的专属物」?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用那么凶的语气叫他「死鱼眼」?
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任何情话都要亲昵。
明明是骂人,听起来却像在撒娇。
她太犯规了。
——幽怨。
大概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适合形容我此刻心情的词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就连陪他去催个菜这种事都做不了。
“让那死鱼眼自己去!”
——衣角被拉住了。
我刚起身的动作,就这样被钉死在半空中。
她的手劲比想象中大太多了。
我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可惜,那个坏男人看不到。
“砰。”
厚重的包厢门在林夜同学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伴奏声、餐车经过的轱辘声,全部、彻底地被隔绝在了门的另一边。
好了。
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咦?还有一台正在无声播放MV的点歌屏。
我抬头,画面上正好是两个人在夕阳下并肩走路。
选曲系统,你是故意的吗?
没有办法,我只好坐在沙发左端,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指尖下意识碰到了手腕上的麻布手绳。
粗糙的触感。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精致。
但只要摸到它,脑子里那些嗡嗡的杂音就会安静一点。
就好像他就坐在旁边似的。
虽然…
他现在并不在。
我悄悄抬起眼睫,瞟向沙发另一端。
她正死死盯着已经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一圈、又一圈。
那枚戒指,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今天在校门口,他手掌轻轻覆上去安抚她的时候,就是覆在这枚戒指上面的。
那个画面我记得。
不。
说「记得」未免太过太轻描淡写了。
一秒。
两秒。
明明是同班同学,可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久地观察她。
她的睫毛好长。
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投在眼睑上的阴影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
然后,她转过头了。
视线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我的。
“看什么看。”她冷声说。
“没看什么……”
我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弯了弯嘴角。
“只是觉得,秦可同学今天很漂亮。”
这是实话。
虽然在我印象里,她脾气差、爱踩人、平胸且暴力。
但她确实很漂亮。
那种像火苗一样随时可能灼伤别人、却移不开视线的鲜活感,是我拼尽全力也学不会的东西。
“哈?”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
“你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本小姐就会被你搞好关系吗?不要自作多情!”
咦…明明在生气。
可她撅起嘴唇微微生气的样子,简直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犯规哦,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犯规。
我静静盯着她的侧脸,安静了五秒。
走廊外传来一段极其走调的副歌,大概是社团活动排练吧?
……他们,都很有生命力呢。
“啪叽。”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进了我怀里。
抱枕?
“……诶?”
“空调太冷了,你坐得那么僵硬,碍眼。”
她一直在盯着点歌屏,根本没有在和我正面对话。
“抱着。感冒了的话,某个人又要怪本小姐刻薄。”
某个人。
说「某个人」的时候,你的声音明明变软了哦。
所以,真的只是某个人吗?
我把下巴埋进抱枕里。
淡淡的、清冽的柑橘香。
跟刚才在车上,她抱住林夜同学左胳膊时弥漫在空气里的,是同一种。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柑橘柠檬的味道,和她的气质其实一点不搭。
如果可以的话,换成更甜一点的花果香,会更好才对?
“谢谢你,秦可同学。”
“……啰嗦。”
包厢再次陷入安静。
她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昏暗灯光下,无名指上的银戒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盯着那枚戒指,隐约间……似乎有些透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开口。
吓了我一跳,差点把怀里的抱枕捏变形。
“什么……怎么想的?”
“少跟本小姐装傻。”
她转过身来,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正面朝向我。
这个坐姿,加上这个语气,完全是审讯的架势吧?
“昨天晚上的事、在咱们班里的事、在车上的事……那个笨蛋死鱼眼…说要追你的事。”
“…然后呢?”
“他脑子不正常瞎闹就算了,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个调。
“你难道不觉得困扰吗?还是说,顾千川那边,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晾着了?”
好尖锐的问题,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本能瑟缩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盯着她认真的脸,心中的情绪浮沉不定。
也许,在今天之前…
——不,哪怕是在今天中午之前。
面对A班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如此严厉的质问,我大概率会发抖、道歉。
但是现在……
我低下头,看着抱枕上一只表情蠢萌的卡通企鹅。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不觉得困扰,相反,我很开心。”
——咦?
我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稳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管林夜同学怎么想的……我都会认真对待他的心意。至于顾千川同学……”
嘴巴张开了。
台词准备好了。
——「我以后会自己拒绝他的。」
滴水不漏的回答。
毕竟……我和他的所有联系,都是被强迫的。
被众人、被旁白、被家长。
被……顾千川。
习惯,果然是件很可怕的事呢。
我会难过吗?
我会遗憾吗?
我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平静。
可能是灯光太暗了。
可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喉咙发紧。
可能是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从下午在后院花坛边给林夜同学掏耳朵,到现在,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指尖有点发麻,今天早上好像忘了吃药。
不,早上吃过了。
其实很清醒。
一定很清醒。
我眨了两下眼,把那一小阵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
“我想,我可以自己,去跟顾千川同学说清楚。我不会辜负林夜同学的心意的。”
她愣了,环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你、你这家伙,脑子坏掉了吧!”
她声音拔高了。
但拔到一半又像是嫌太大声,偷偷压低回去。
“那种只会惹麻烦、满嘴变态发言、天天只知道欺负女生、甚至还经常看——”
我察觉到了她视线往下偏移了一些。
咦……虽然这么说并不好,但她确实是个平胸呢。
就这样,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连喝饮料,都要加双份冰淇淋球的家伙,到底哪里好了!而且!那双份冰淇淋球!花的是本小姐的钱!”
秦可同学,你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表白哦。
——啊、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我想要陪他催菜的时候如临大敌。
所以才会在说『爱追谁追谁』的时候狠狠踩他的脚。
所以她明明可以不管,却要在A班群里强硬地替我说话。
秦可同学。
你其实——非常、非常喜欢林夜同学吧。
而且因为太骄傲、太别扭了,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裹进最凶的语气里,像在给礼物包一层带刺的包装纸。
我们两个,明明是那么不同的人。
她是太阳。
走到哪里都在发光,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是月亮。
只会借着别人的光,安安静静挂在角落里。
可我们看着同一个人。
那个嘴巴很坏、眼神很死、心却很软的人。
“你在笑什么?!”
不知为何,她突然凑上来质问我。
“因为,林夜同学是个滥好人呀。”
“哈?”
“明明最怕麻烦,却会为了别人对抗整个班级。明明嘴上说着最嫌弃的话,可只要站在他旁边。就会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替我顶住的。秦可同学,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点歌屏切到了下一首MV。
一秒。
两秒。
三秒。
隔壁的走调歌声又传来了,这次唱的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
“……你在说什么啊。”
秦可同学的声音变得很小。
小到差点被隔壁的歌声淹没。
“谁、谁像你说的那样了。本小姐只是——他是本小姐的跟班,当然要盯紧一点而已……”
停了一拍。
“顺便,怕他借机跑掉而已。”
她抓起身边另一个抱枕,死死抱在怀里。
但她的耳根,正从长发下面一点一点地变红。
一点一点。
像水彩颜料洇开一样。
我看到了哦,秦可同学?
好了,到这里该停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想说的话,继续往下说,就等于是在向A班的公主殿下正面宣战了。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感觉。
比独自吃午饭更可怕。
比被踢出群聊更可怕。
比被全世界当成异类更可怕。
可是。
脑海里浮现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十月的夜风里,懒洋洋地、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对我说——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嘴角好像在笑?
但笑得很奇怪吧。
大概是那种连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心疼的笑脸。
“秦可同学。”
我抬眼,她正一丝不苟地盯着我。
“我只想说一件事。”
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可怕。
心跳快到不正常。
是药没吃够还是别的原因,已经分不清了。
但无所谓。
今天的我,被林夜同学给惯坏了。
“——作为林夜同学的准女友,是不会轻易放弃站在他身旁的权利的。”
说了。
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什么?”
我本来还准备了后续台词的。
『就算是秦可同学也不会让步』之类的。
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连语气都设计好了。
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
这样说的话,会给她添麻烦吧?
她会讨厌我吧?
她讨厌我的话,林夜同学会不会也讨厌我?
不行…
不可以!
今天不可以想这些……!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等待着她继续开口。
“苏清歌,你知不知道林夜是在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在了我手腕上的麻布手绳上,没在继续说下去。
……
我知道的。好像要说……『骗我』?
我早就知道了哦。
……
大概过了三秒,她轻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坐的位置比刚才离我更远了。
“……随便你,本小姐懒得跟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计较。”
我望着她微红的侧脸,和在膝盖上绞成死结的手指。
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点高兴。
因为我没有输。
一点心酸。
因为我好像看懂了她的笨拙。
还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觉得她好可爱。
正在用全世界最凶的表情,藏着全世界最不坦率的喜欢的秦可同学。
明明是情敌,却觉得对方可爱。
我低下头。
裙摆被揉得全是皱褶,不像样了。
赶紧松手,用掌心一点一点地抚平。
可已经来不及了——就像现在的心情一样。
“踏——踏——踏——”
走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耳朵动了动,以一种完全不输给运动社的惊人反射速度坐直了身体。
双手抱胸。
表情瞬间切换成平时那副扑克脸。
唯独动作太大,怀里的抱枕却滚到地上。
我弯腰,替她把掉落的抱枕捡了起来,放回她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
视线交汇了不到一秒。
什么都没有说。
“咔哒。”
门把手被拧动了。
“两位,催菜成功。”
林夜同学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炸鸡的油香和塔塔酱的酸甜气息一涌而入,粗暴地驱散了包厢里刚才所有微妙的、不可言说的空气。
我和秦可同学,同时抬起了头。
——望向同一个人。
希望——他能第一个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