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家人
雨水一滴滴落在水面，溅起层层涟漪。
河边，一艘很有年代感的石船搁浅在岸边。
雨水给船里积起水坑，一旁，杂草，灌木丛生。
看着一旁正茂盛生长，完全无人打扰的杂草。
烟缓缓燃尽，化作飞灰随风飘走。
李平安紧紧握住自己手中的镰刀。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点忙的过头了...
这么久...没来见她，还对孩子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她在天上...会不会怪他呢？
晃了晃脑袋，李平安转过身来，开始认真仔细的割起了墓碑旁的杂草。
...
这里是乡下的墓园，比起城市里的墓地，环境其实并不算是特别好。
因为并不是清明，也不是什么节假日，所以这里人烟稀少。
天边乌云密布，杂草无人打理，一些放过的鞭炮壳散落满地。
眺望远处，甚至还能看见大大小小的传统坟墓，土包。
李平安站在一座墓碑前，静静的清理着碑石旁的杂草。
他们那一代的人，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无论是哪里的人，在辞世以后，都必须得回到家里安葬。
他和少年的母亲，在当年，故乡都是一个村里的。
所以，她被葬在这里。
不仅如此。
李渝明的姥姥，姥爷，外公和外婆，全部都葬在这一片偌大的墓园里。
这片土地下，葬着三代人。
说起来。
这块墓地，在李渝明得知自己母亲辞世的真实消息以后，他便经常会来这里。
这里距离少年爷爷奶奶的家，其实只有四五公里的距离。
说近不算近，说远不算远。
可在当年没有电动车的时候，小小的李渝明，就是这样一小步一小步，走到墓园里，来陪自己的母亲的。
彼时的少年，才11岁。
可是，等到李平安从他父母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少年已经15岁了。
时间走的飞快，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会停留在原地等候。
而至于少年的外公和外婆，也就是他的岳父和岳母。
在清明的时候，他们也会来扫墓的。
印象中，他们是一对有智慧的老人。
他们对他和少年母亲的婚后生活，干涉的非常少，给足了二人空间生活和培养感情。
少年外公的脸上，似乎总是带着无比温柔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们不仅经常支持他们的一些决定，甚至偶尔还会给他们一些经济支持。
对李平安而言，他是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岳父岳母。
而...他们，是在少年母亲离世的第二年里，跟着先后相继去世的。
其实，少年的母亲，是他们家里的唯一一个孩子。
不夸张的说，整个乡下的村里，可能就属他们家最特殊。
因为是乡下人，所以，那一代家长里的大多数人，骨子里还是有点重男轻女的倾向。
只不过好在，少年的外公是个文人，外婆也算是比较开明的人。
他们是自由恋爱结成的婚姻，所以情感基础非常好，在为人处世上，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和标准。
所以，他们只生了一个孩子。
是一个女孩。
而这个女孩，就是少年的母亲。
很多人都劝他们再生一个儿子，但是两口子怎么说都不干。
恰好没过多久，计划生育就出台了。
作为独生子女，少年的母亲不仅在家乡获得了尊重，自由恋爱的权利。
她还有着无比幸福的童年，和一帆风顺的人生。
放在当年李平安他们的那一代人里，算是过的非常不错的了。
彼时的李平安刚从大专毕业，虽然家庭条件不算特别好，却也算是非常有前途的人。
虽然是经父母介绍的，可二人在认识以后相谈甚欢，甚至颇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恋爱，结婚，到生子，岳父岳母对他们没有任何的阻拦，有的只是支持。
所以，在得知少年母亲离世的消息、在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以后。
岳母沉寂了三十年，原本早就应该没有任何威胁的先天性心脏病，突然爆发了。
而在岳母的葬礼上，也是李平安和他岳父，见的最后一面。
岳父没过多久，也乘风归去了。
带着他的思念，和满屋子的记忆一起。
后来，村里人都很少提起他们二人。
古时候的车马很慢，书信很长，一生或许真的只够爱一个人吧。
...
清理完所有的杂草，重新在香炉里插上香，点亮新买的灯，李平安便开始对着那块熟悉的墓碑烧纸钱和黄纸。
火苗吞噬着纸张，发出嘶拉的声响。
火光映照在李平安眼里，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将塑料袋铺在地上，他便朝着那块熟悉的碑石磕下头去。
“我似乎真的有点太忙了...”
李平安呢喃着。
“这么久没见，不知道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他跪在地上，一边苦笑着，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
几句话，带出了李平安的好多好多回忆。
在她走后的这些年里，光是为了从丧亲之痛走出来这件事，就花了至少好几个年头。
可是，现实和时间，并不允许一个男人沉寂太久。
所以，悲痛交加，情绪低迷。
他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就在他疯狂的工作，赚钱，麻痹自己的同时。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孩子也在悄无声息的长大。
这件她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没能好好照看。
甚至到了今天，他都对自己的儿子...不够了解。
他只知道，少年懂事乐观，积极阳光，十分优秀。
可是...作为父亲，他却忽略了少年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陪伴。
他似乎真的太忙了。
李渝明四岁以前，他的母亲全天在家照顾孩子，他在外面上班。
少年的母亲对教育有着自己的理解，他虽然对少年无比宠溺，却没有达到溺爱的程度。
而且，李渝明从小就特别特别乖，那双眉眼，完美的继承了她母亲的温柔。
白天上班，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一起吃饭，晚上逗逗孩子，或者逗逗妻子，日子就这样平缓却幸福的走着。
直到那件事发生以后。
他辞了工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孩子在婴儿床上，没日没夜的哭着，却没有人哄。
房间里回忆越来越少，生活气息越来越淡，故人的味道荡然无存。
直到地板上全部都是空荡荡的啤酒瓶时，他爸妈从乡下一步一步走来了县城，带着一大包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似乎大哭了一场，述说着自己的痛苦和思念，述说着自己的失败。
父母安慰了他，带走了孩子，也带走了她留下的所有物品。
再次可以微笑，已经是好多年以后。
眼泪不知不觉的滑落，李平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玲...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