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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高手之世邀赛同人3、叶修和苏沐橙赛后(可能是几年后)去拉斯维加斯旅游0%

3、叶修和苏沐橙赛后(可能是几年后)去拉斯维加斯旅游

所以大家可以开始思考,想看哪些番外了,可以在这里留言,也可以在之后的章节里留言。目前我如果感兴趣并且有思路的话会挑来写。

等待你们的发言哟亲们~~~

然后,下一本,打算写原创啦,到时候还要请大家继续支持~~~开新书的时候会在这本书里预告,请大家至少给个收藏,公众版时期追读一下~~~

最后:

2021年,新年快乐!

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韩叶篇)

“这是坡上!帐篷的钉子再打深一点!”

“车辆推过去围成一圈!”

“在这里挖一条沟,火堆点在沟外面!”

韩文清围着镖队的营地缓步走着,一边巡视,一边四下里指点号令。霸图的年轻子弟都用崇敬的眼神望着他——边关大战结束,韩文清解甲归田,随后就带着一起还乡的子弟创建了霸图镖局。三年来纵横江湖,已经打下了偌大的名头。

“韩总镖头,开饭了!”

秦牧云远远地叫。韩文清应了一声,仍是巡完剩下的一点路程,才脚步匆匆,往篝火的方向走。出门在外,餐食自然不可能有多精致,火堆上架着一口汤锅,边上烤着堆干粮饼子,然后就是路上打到的两只野鸡,拔了毛切成两半串起来仔细烤了,预备给镖局的几个头头脑脑加餐。

这野鸡得来不易,专门有擅长烹饪的年轻子弟看着,时不时小心翼翼转上一转。韩文清到的时候,野鸡已经烤得差不多了,深褐色的表皮上滋滋地冒着油,忽而滴到火上,就随风吹过一股喷香的肉味来。

这肉味勾得韩文清也开始吞咽口水。他大步流星走向篝火,忽而脚步一顿。

夜未央转着烤架的手也顿住了。

篝火旁边,几十个大小伙子人头攒动的圈子中央,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只狐狸来。

镖局押镖晓行夜宿,时不时就要在荒郊野外过夜,狐狸什么的,按说也看得多了。然而寻常狐狸多是远远地在草丛中、林子里探头,看到人来,就一溜烟地跑个没影。这只却是半点也不怕人,一摇三摆地走进圈子,在烤架面前端端正正坐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烤鸡。

夜未央:“……”

宋奇英:“……”

韩文清:“……”

“赶它走吧。”张新杰清冷的声音响起。蒋游应声上前作势驱赶,手掌都要撩到鼻子尖上,那狐狸却动也不动,只往火堆的方向微一扭头,忽地一皱鼻子,打了个忍无可忍的小小喷嚏。

韩文清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狐狸脸上,分明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鄙视表情。

“这是狐狸精吧……”

“你不要命了,当着它的面就这样叫!叫狐仙!”

已经有小伙子开始窃窃私语。那狐狸左右望了一圈,又抽了抽鼻子,忽而轻身跃起,一张口,叼走了火堆上架着的半只烤鸡。

“哎哎你不能抢!”

“快抢回来!”

霸图的小伙子们一下子就乱了,人人伸拳捋袖,要拦下那只光明正大前来偷食——不,这应该是抢食——的狐狸。然而狐狸的身形灵活得异乎寻常,左一转,右一转,不知怎么就出了人群。也不走远,就在火光照得到的范围里坐了,两只毛绒绒的前爪捧着烤鸡,一小口一小口,咬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韩文清:“……”

他伸手一拦,冲过来的宋奇英和秦牧云齐齐止步。霸图的总镖头盯着那只坐在地上眯起眼睛,吃得颇为享受的狐狸,沉默片刻,声音里微微带了点笑意:

“没事,让他吃吧。这半只鸡算我的份。”

“总镖头——”

“好了。”韩文清也不再说。他走去火堆边舀了一碗汤,又拿了两个饼子,坐在狐狸对面吃了起来。狐狸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他,偏头想了想,叼着啃了一半的烤鸡凑近过来,跳到韩文清身边,拿爪子去扒拉他腰带上的革囊。

这是……“要什么?”

继续扒拉。韩文清想了想,解开革囊,把里面的小包一个一个拿出来:“要盐?”

点头。

“……”好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半只烤鸡都给你了撒点儿盐算多大事……

***********

美美地吃光了半只烤鸡,那狐狸肚子溜圆,舔了舔爪子扬长而去。一夜无话,第二天镖局扎营的时候狐狸再次现身,这一次,却是叼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过来,走进人群,往韩文清脚下一放。

“请我吃的?”

黑色皮靴上挨了愤怒的一爪。

“让我帮你烤?”

狐狸歪头想了想,伸出爪子,在锦鸡脊背上虚虚划了一道。

“我帮你烤,然后一人一半?”

狐狸满意地坐在了地上,扬起下巴,往锦鸡的方向点了一点。

得,这还越发地大爷了……

韩文清笑了笑,也不在意。荒野行镖多有妖魔鬼怪,这只狐狸如此神异,他一开始就没当成普通走兽对待。再说人家昨天吃了他半只鸡,今天就懂得还来半只,权当是遇到一位知分寸、懂礼节的朋友,帮他烤一下怎么了。

他均匀地转动逐渐散出香味的烤鸡,那狐狸半躺在他身边,长长的大尾巴一下一下在地面上拍打着,时不时用爪子拨一拨面前的某个调料袋子。韩文清就照着狐狸的指示撒盐,撒胡椒粉,撒孜然粉,抹蜂蜜——天晓得那蜂蜜瓶子他藏得挺严实,是怎么被狐狸从包裹里叼出来的……

甜香扑鼻的烤鸡被一剖为二。韩文清拿着鸡腿送到狐狸面前,却见那狐狸在火堆前面躺得越发舒服,根本懒得起身,而是理直气壮地向他张开了嘴。

韩文清:“……”

下一刻,霸图的总镖头出手如电,一把拎起狐狸后颈,把这个懒到出虫的家伙翻了个身,四脚放落地面。

“自己吃!”

狐狸怏怏地坐了下来,双爪捧着烤鸡,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韩文清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家伙垂头丧气,连耳朵都跟着耷拉下来了。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解下酒囊。狐狸立刻就抬起了头,韩文清拔开塞子,在手心里倒了点酒,摊平手掌伸到狐狸面前:

“一起喝一杯么?”

手腕上立刻就挨了狠狠的一口。韩文清把手腕举到光亮处看,咬得并不深,甚至没有破皮见血,但是,说痛也真有够痛的。

“抱歉,是我的错。”仔细看了看伤处,韩文清居然笑出了声。他低头看着跳开到一边,尾巴啪啪地抽着地面,耳朵上的绒毛都一根根炸了起来,看上去一脸气鼓鼓的狐狸,认真道歉:

“我是诚心请你喝酒。”他回头,扬声:

“小宋,拿两个碗过来!”

两个碗里并排倒上了酒,狐狸看起来终于满意了。他凑近嗅了嗅,又嗅了嗅,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越舔越快。韩文清抄起酒碗一口饮尽,刚给自己倒上第二碗,膝头一沉,那只昨天多少人出手都逮不到的狐狸,已经歪倒在了他的膝盖上。

另一只碗里的酒水,赫然还剩一半。

“哇,这就趴下了!”

商队跟镖的伙计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眼里冒着光伸手去摸:

“这狐狸可稀罕!瞧这毛皮,一水的火红,大夏天有这么好的毛皮可不容易!韩大爷,把这狐狸卖给咱们呗?”

“胡说什么!”

韩文清伸手一格。那伙计蹬蹬蹬倒退出去几步,再一抬头,看到韩文清陡然黑下来的脸,冷汗立刻就浸透了背心:

“我请他喝酒,他相信我,才会在我面前喝醉。乘人之危,非朋友之道!”

霸图的总镖头长身而起,一手抱着狐狸,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拳头。喝醉的狐狸软软地趴在他手臂上,尾巴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倒是那双毛绒绒的耳朵还竖在那里,时不时地向外转上一转。

************

有这么个插曲,狐狸就在韩总镖头的帐篷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这货又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们吃了早饭,然后才跳进荒野,三两下消失不见。

他们这次押镖,为了赶时间,走的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既然是古道,那要么道路崎岖塌陷,要么就多有窒碍。前出探路的镖局子弟拿着棍棒在草丛里抽抽打打,转过一个弯,忽然放声大叫起来:

“过山风!过山风!快逃!!!!”

韩文清一惊,从蒋游手里夺过一柄长刀,抢步上前。绕过弯道,前行的霸图子弟已经倒在了草丛里,一道黑线夹着腥风扑面而来,头部高高昂起,却是一条数丈长的黑色巨蛇!

“总镖头!”

“总镖头小心!”

背后弦声鸣动。秦牧云已经张弓搭箭,一箭射来;宋奇英正在向他奔跑;张新杰在大声喝令所有人结阵而战……喧嚣中韩文清心底一片空明,长刀在身前挽出一个刀花,朝着巨蛇刺下的毒牙全力斩出!

闷闷的一声响。韩文清虎口大震,长刀几乎脱手;巨蛇颈部鲜血迸流,脑袋被斩得向上猛然一仰。然而这道伤口并不致命,反而更加激怒了巨蛇,黑色的蛇头一昂一低,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急速弹出,毒牙雪亮!

韩文清咬紧牙关又是一刀。一人一蛇翻翻滚滚地斗在一起,腥风四流,刀光如练,秦牧云和宋奇英明明已经赶到,提着兵刃竟然插不上手去。连续七八个回合过后,韩文清觑准时机,又是一刀斩在巨蛇尾部,那蛇尾鲜血淋漓,竟然被他斩落了半截。

过山风剧痛之下,掉头全力反噬。韩文清双手举起长刀,死死抵住它张开的巨口,双臂却被那异样大力压得格格作响。眼看毒蛇身躯的阴影一分分笼罩下来,蛇口毒涎都快要滴到脸上,一声如风般的呼啸,忽然从耳边掠了过去。

“呜~~~~”

眼前一亮手上一松,再看那毒蛇,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没命逃窜!

韩文清整个人晃了一晃,几乎脱力,被宋奇英一把扶住。秦牧云越过他飞奔向前,没一会儿,背了那个前行探路的霸图子弟回来。那人脸上黑气笼罩,一条腿肿得快要有腰那么粗,已经昏迷不醒。

“这蛇毒太猛。”张新杰上前诊治,又是放血、又是敷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皱眉摇头:

“我无能为力。除非……”

“除非什么?”

韩文清急声道。张新杰沉吟不语,片刻,似乎下定决心,看着韩文清紧皱的眉头,一咬牙给出了答案:

“世上万物相生相克,但凡毒物所在,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只是这毒蛇巢穴不知在何处,只怕我们找到解药回来,人也……”

话没说完,脸色忽变惊愕。韩文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反而是肩头一重,跟着又是一轻。他循着动静再度转向前方,就看见前两夜都来蹭吃的那只狐狸踩在伤者身上,耀武扬威地昂着脑袋,嘴里叼着一支莹莹的绿草。

“这是……解药?”

韩文清惊喜交集。狐狸一低头,把绿草吐在他摊开的掌心,跟着扭过头去,呸呸呸呸一顿乱吐。脸上的绒毛看着都皱成了一团,也不知道这草药有多么苦法。

韩文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药草交给张新杰,看着镖局的药师兼账房先生手脚不停,清洗、碾碎、敷药,看着自家的子弟腿上黑血汩汩流出,血色渐转鲜红,一边从蒋游手里接过水囊,倒了碗水捧到狐狸面前:

“漱漱口?”

狐狸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从这一天起,狐狸理直气壮地在镖队里住了下来。每天晚上,霸图子弟们都会看见自家总镖头身边蜷了只狐狸,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眯着眼睛等韩文清替他烤这烤那。

他们一路顺顺利利地出了山。别说过山风这等凶兽,大一点的、可能对镖队造成威胁的野兽,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车队逶迤下山,最后一只马蹄踏上官道的时候,狐狸突然从车顶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跳回山道上,回首遥望。

“你要走啦。”

韩文清拨马回到队尾。他翻身下马,双手抱拳,遥遥一揖。

“这一路上,多蒙照顾了。还望保重,有缘再见。”

狐狸歪着头,黑幽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地转身没入树林,倏忽不见。

轻啸声连绵远去。那啸声,和当日惊退过山风的呼啸,一模一样。

感谢@兴欣小天使乔一帆打赏的100起点币

这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卖钱,就放在作品感言里让大家免费看了

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喻黄篇)

门外清溪潺潺,门内书声琅琅。

喻文州在读书。

他父母早亡,家产大多被族人夺去,留在少年手里的,只有几亩薄田,一座茅屋,一屋书卷。好在去年考中了廪生,日子总算宽裕了些,好让他在这样的夜晚可以点上一支蜡烛,不至于要捧卷窗前,借那一捧满月的光辉。

一卷读完,喻文州有些口渴,起身去一边的小风炉上倒水。汩汩水声中窗棂上忽而一响,回头看时,却是一只白狐跳了进来。

喻文州的茅屋地处偏僻,开门溪水,溯溪而上百十步便是山林。夏日炎炎,有狐来往,本来算不得稀奇,稀奇的是那只狐狸既不寻水也不觅食,而是跳上书案,端端正正地卧了下来,抬头看他。

一身皮毛润泽银亮,卧在那里时,便像是窗子里照进了一段月光。

喻文州微微一愣。却也不惊,稳稳地喝完了水,把那只旧白瓷杯子放回原处,仍旧回案前读书。读了一会儿,又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手腕缓缓旋动着磨起墨来。

磨墨时不免有些忐忑。可那狐狸一直安卧不动,直到他一篇文章写完,才从书案上站了起来,弓身轻轻一跃,跳到字幅边上低头去看。看了一会儿,低头嗅了嗅未干的墨迹,又啪嗒一声跳了回去。

喻文州忍不住伸手过去。狐狸低下头,湿润的鼻子在他指尖碰了碰,伸出舌头,极快极快地舔了一下。

喻文州轻轻一笑。他这时候才觉得腿上有些麻痒,低头去看,上面累累一串红肿,竟是已经不知道被蚊子咬了多少个包。喻文州叹了口气,从屋角的花盆里揪了两片薄荷揉碎,往腿上去敷。

狐狸歪着头好奇地望他。看了一会儿,忽地跳下书桌,凑近他腿上去闻。喻文州放下裤腿忙不迭避让,狐狸却忽然窜了上来,叼住他裤脚,歪着头往后一拉。

“刺啦”一响。旧得发白的麻布裤脚,绽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狐狸一呆。下一刻,喻文州看见那白狐松开他裤脚,转过身去,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两个爪子当中。

******

那狐狸第二天就没有来。喻文州也不在意,谁知到了第三天晚上,窗棂上又是一声轻响。白狐轻车熟路地跳了进来,身上东一片西一片地沾染着灰尘草叶,嘴里还叼着一支长长的绿草。

喻文州好奇地望了一眼,目光仍旧落回书卷上,口中念诵不停。那狐狸仍旧安安静静地卧在书桌上,等他一篇读完才跳了起来,用鼻子拱拱他手指,邀功也似地把绿草往他手里放。

“狐兄……这是给我的?”

白狐轻轻点头。想了想,又跳到地上,用鼻子拱了拱喻文州的小腿。

“治蚊子咬?……防蚊?我知道啦,多谢狐兄。”

喻文州轻轻笑了起来,端正一揖。狐狸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退了几步,忽而跳到他怀里,又跳上桌面,用鼻子拨弄了一下喻文州刚读完的书卷,小心翻过一页。

然后,那狐狸心满意足地在书卷前方卧了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方,抬头看他。

“狐兄这是……”忽略掉自己长衫上带着灰尘的脚印,喻文州凝神想了一下,展颜微笑:“想继续听我读么?”

毫不迟疑地点头。

于是,琅琅书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晚果然再没有蚊虫相扰。一连几天,直到那绿草泛黄枯萎为止,都没有任何一只蚊子飞进茅屋。而最后一片叶子从草茎上掉落的那一天,狐狸又衔来了新的绿草。

“多谢狐兄。”

这一次,喻文州从狐狸口中接下绿草,端端正正作揖相谢:

“在下喻文州。敢问狐兄怎么称呼?”

狐狸蹲在书案上仰头望他。小脑袋往左扭一扭,又往右扭一扭,尾巴噼噼啪啪地拍着书案。喻文州顿了一顿,自己也觉得问题有些不好回答,微笑着修正了一下:

“敢问狐兄,可有姓名?”

点头。

“能否劳烦狐兄,写给我看?”

用力点头。

喻文州磨墨拂纸。狐狸信心满满地跳了起来,小爪子一拍,整个伸进了砚池里,跟着就在纸上划拉了起来。谁知那小爪子肉嘟嘟的,前肢又短,无论怎么划,落在纸上的都是乌漆墨黑的一团——那狐狸来回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怎样也写不出来,急得在纸上乱蹦乱跳。

喻文州笑得浑身发抖。笑了一会儿,起身绞了块湿巾,小心翼翼地双手合拢,把狐狸捧起来抱到怀里:

“狐兄少安毋躁。要写名字还有别的法儿,先擦干净了可好?”

狐狸三角形的耳朵抖了抖,一下子安静下来。小小的,暖暖的生灵窝在喻文州怀里,乖乖地由他托着一只爪子,一根爪尖一根爪尖,一缕白毛一缕白毛,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过去。

墨汁染上去本来就不容易洗,狐狸又是一身白毛,喻文州连续绞了三把巾子,才把那只小爪子擦得干干净净。他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了收,抱着狐狸走到书架前,取下了一本半旧的《千字文》:

“狐兄来看,你的姓名是哪几个字,能否劳烦指点一下?”

首页翻开,还带着点湿意的小爪子,毫不迟疑地拍到了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上。

“原来是黄兄。”喻文州看狐狸俯下身去,用鼻尖拱着翻页,便伸手替他翻开。连续翻过好几页狐狸都示意不是,直到“亲戚故旧,老少异粮”一句,爪子才又一次地拍了下去。

“黄……少……天。”三个字点完,喻文州细细品了一遍,只觉得轻盈明朗,光是念着,就仿佛有阳光在舌尖上跳跃。他笑起来:

“黄少天。叫你少天可好?”

狐狸欢快地轻叫着,仿佛在笑。

******

自那以后黄少天每夜都来。喻文州读书,他就在一边听;喻文州写字,他就趴在边上看。间或也跳下地面,绕着三间茅屋啪嗒啪嗒跑上一圈,留下几个梅花形状的小爪印。自他来后,这座小小的茅屋附近,再也不见老鼠长虫出没。

山居清净,却也清苦。喻文州双亲早逝,他保住的田产本就不多,几亩薄田佃给族人,收上来的租子糊口还可,要变卖了购置油盐酱醋衣裳纸笔,那是万万不够的。些许浮财,这些年光是支撑学业,就已经用得七七八八。

——还就是一屋子书。喻文州便是自己天天青菜萝卜萝卜青菜,书这种东西,也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好在中了廪生以后,一个月多了六斗米,多少宽裕一些。但是开销也跟着大,拜一次老师,学里会一次文,手头怎么着也得紧巴上两个月。再加上冬天柴火棉衣棉被什么都贵,这个月廪米一迟,黄少天来的时候,就看见喻文州对着空空的米缸发愁。

“只剩下两天的存粮了。”他抬头看了看门外,雪花纷纷扬扬,撕绵扯絮一般落下,“这么大的雪,送廪米的公差再来晚一点……”

黄少天默不作声地掉头就跑。喻文州在后面“唉唉”几声都没能叫住,只见雪白的尾巴在雪地上一扫一扫,不多会儿,就消失在漫天飞雪当中,再也不见。

第二天一大清早,刺啦刺啦的挠门声响了起来。喻文州开门出外,只见黄少天端端正正地蹲在门槛上,面前一只野鸡横卧在雪里,已经冻得僵硬。一眼还看不出白狐身上落了多少雪花,那野鸡长长的灿烂尾羽,却已经被掩盖得一片雪白。

喻文州的笑容一下子收了。他不及收拾野鸡,连忙把黄少天抱了进来,捧到炉边,扯了巾子为他擦拭。等到狐狸身上毛发擦干、暖洋洋地在火炉边上蜷成一团,他才出门拎了野鸡回来,随手往厨下一放。

“少天。”

黄少天抬头。喻文州弯腰把他捧到书案上,自己拉远一点椅子坐了,正色平视着他:

“我虽然不知道少天是怎么修行的,话本志怪,多少也看过一些。少天平时不逮野物,请你吃饭的时候,最多只肯喝几口水,又喜欢听我读书……只怕,走的是上体天道,开悟求真这一流吧?”

黄少天轻轻点头。喻文州双手支着膝盖,微微倾身:“少天见我断粮,送我野鸡,我很高兴。但是,我却不希望少天……为我杀生,有碍修行。”

雪光映照下,少年书生的笑容郑重而温暖。

******

他们一起度过了这个冬天。寒冷的雪夜里,暖呼呼的毛团蜷缩在书生怀里,歪着脑袋听他念书,听得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书生修长的手指剥开狐狸叼来的松子,自己吃一颗,再喂狐狸吃一颗。或者把狐狸掘来的黄精剥了皮蒸熟,切成一片片放在盘里,你吃一片,我吃一片。

冰消雪融,春暖花开。很快,又是一年盛夏时节。

这一日上午还是天朗气清,到了午后,忽地暴雨倾盆。喻文州正在关窗,黄少天一下子窜了进来,进门就往他袍子底下钻。喻文州有些讶异,手上却不停,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跟着在窗前点起了一盏明烛,手捧书卷,照常诵读。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

那焦雷一个接一个炸响,到后来轰隆隆地,仿佛全在茅屋顶上滚动。狐狸并不像平时一样蜷在书案上,而是严严实实躲在喻文州袍子底下,鼻子尖都不肯露上一露。喻文州恍若不觉,在书案前坐得挺拔端正,诵读声不疾不徐,平和清朗:

“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他长袍的衣襟垂至脚面。狐狸安卧在衣襟之下,仰头上望,眼里有纯净光华莹莹流转——在即将渡过雷劫的狐妖眼里,少年书生端坐如仪,全身上下被一幢莹洁的文光罩住,鬼神勿近,万邪不侵。

那是真的持身正直,读书入味的儒者,特有的文气华光。

去年盛夏,岂非正是这道直透窗棂的文光,引他前来?

他慢慢卧倒,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虽无大功大德于世,然而如此文光,已足够护持他有余。

雷声隆隆。足足劈了一时三刻,终是雨止云收,天清气宁。喻文州放下书卷,俯身从袍子底下抱出蜷成一团的狐狸,置于自己膝上,低头微笑。

“没事了,少天。”

他轻轻抚了一下狐狸的脑袋。下一刻怀中光华暴涨——似雪如银的毛发伸长、交织、变幻,再睁开眼时,反手撑着桌面向他微笑的,是个十六七岁,开朗明亮的少年。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黄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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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 王高乔叶篇(上)

被炎炎夏日晒得滚烫的官道上,一人一马溜溜达达地走着。那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一边前行,一边东张西望。那个心不在焉的劲儿,简直让人怀疑他怎么到现在还能待在马背上,而不是啥时候就扑通一声落下马去。

走着走着,左近的野地里忽然闹腾起来。骑者好奇地扭头望去,没一会儿,就看见几个王孙公子背弓带箭,策马飞奔,指使着自家的猎犬四下包抄。

“抓住它!抓住它!”

“往左!往左!”

“别让它跑了!”

夏日茂密的长草间,狺狺犬吠声此起彼伏。一只灰毛小狐狸慌不择路地跑着,已经受了些伤,右后腿上一片殷然,血迹斑斑。然而背后犬吠不停,它也只好一瘸一拐地拼命跑着,一边跑,一边努力左顾右盼,想要从万一之间找出一条生路来。

陡然间背后风声猛恶,一条大狗高高跃起,重重扑下。小灰狐急忙扭转方向,右腿蹬地向左一扑,堪堪逃过犬齿。只这么一挣,它的右后腿上又挣出一股鲜血来,疼得小家伙哀叫一声,腿一软,几乎就要一头栽倒。

它就地打了个滚,跳起身来,继续奔逃。又奔出几十步,眼前忽而一暗,一条格外强壮的猎犬斜刺里奔来,利口张开,两排森森白牙,看似一口就能把小狐狸咬成半截。

知道此番必然躲不过去,小灰狐竟不再逃,前肢伏地,身躯弓起,做出了拼死一搏的架势。谁知前方那条大狗忽而转了个方向,鼻尖耸了耸,往另一只被同伴赶过来的怀孕母兔冲去。

眼看面前敞开了一线生机,小灰狐却不抓紧逃窜,反而急冲几步,猛然跃起,一头撞在大狗身上。它这一下冲撞用了全力,那条比它至少大一倍的猎犬竟被撞了个跟头,利齿一合,将将咬了个空。母兔幸逃生天,奋力一蹬,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地洞。

而那只灰毛狐狸,却在撞倒猎犬之后滚落在地,陷进了三条大狗的包围当中。

这一切都落在官道上的骑者眼里。小灰狐撞倒猎犬时他轻轻“咦”了一声,信手一弹。指尖一线微光闪过,那三条大狗忽而毛发乍起,呜咽着向后一退。小灰狐觑得这个空子,伏地窜出,直奔官道,一头扎进了骑者的马肚子底下,精疲力竭,瑟瑟发抖。

几条猎犬追出几步,左嗅右嗅,茫然停住,只在官道边上乱转。过得片刻,荒野里几匹马“哒哒哒“赶了上来,当先那个瞟了骑者一眼,扬声问道:“前面这位,可看到一只狐狸跑过去没有?”

“没有啊!”

几个王孙公子疑惑地皱了皱眉,左右望望。然而道上那骑者从头到尾没有下马,锦袍窄袖,也看不出哪里能藏只狐狸的样子,待要逼问,却又莫名不敢。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呼哨一声,招呼着自家的猎犬向前搜索。

直到他们烟尘滚滚去得远了,骑者才低下头去,信手一拂。一股轻柔的微风,把那只还趴在马腹下的小狐狸卷到了路边。

“没事了,回家吧。”

骑者柔声说道。小灰狐抬头看了看他,伏在地上,用尖尖的鼻子点了三下地面,起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长草里。

天将薄暮,那骑者在荒郊野外溜溜达达,远远望见一座房舍精洁、花木葱茏的大宅,便缓步上去敲门。刚上台阶,角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急匆匆走出个一身劲装、英武精悍的少年来。

见有个陌生人——这时候骑者的坐骑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孤身一人立在门前,少年愣了一愣。刚要发问,骑者已经微笑着开口:

“日暮荒郊,贪看景致,不小心错过了宿头。能否请主人家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当然可以!”少年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他侧身把人往里让,一边引手示意,一边飞快地回答:

“看先生品貌不凡,必是贵客。能蒙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小子刘小别,敢问先生怎么称呼?”

“哦,我叫叶修。”

来客淡淡回答。刘小别应了一声“原来是叶先生”,引着叶修穿过甬道,进了一间精致小院。点上灯,倏忽便有仆佣送来食盒并大壶热水,刘小别快手快脚把碗筷铺陈好了,起身告退:

“先生随意。对了,今晚恐有暴雨,还请先生莫要出房乱走。”

“今晚有雨?”

叶修微微一愣。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湛然一碧,万里无云,不见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这天不是挺好的么。”

刘小别微微一笑,也不争辩,辞出房外。叶修吃过晚饭,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便轻轻一跳,跃上房顶,舒舒服服躺在那里赏月。赏着赏着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震得他翻了个身,险些从屋瓦上掉下地面。

叶修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远处地平线上,还能看见点点散碎星光,头顶上方却已经乌云密布——特别是近在咫尺的一小片天空,浓厚的乌云几乎压到了地面上,更兼金蛇窜动,焦雷声声,简直就像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一样。

叶修皱起眉头。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到底还是觉得这样子没法睡了,半支起身子,朝着云团一声喝斥:

“好好的大晴天打什么雷?——走开!”

雷声顷刻一停。焦雷闪电刷地收回,那片乌云几乎是仓皇逃窜一样缩成一团,飞一般消失在天际。没过几个呼吸,刚才的电闪雷鸣,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又是月明星稀,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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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 王高乔叶篇(下)

叶修满意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这一觉就睡到天色微明,他在屋瓦上凭高下望,看见不远处的花园里,好大一株山茶开得蓬蓬勃勃,云蒸霞蔚,见猎心喜,翻身就跳墙进了园子。

这一逛就忘了时辰。主人家在莳花弄草上似乎颇有心得,满园奇珍异卉,万紫千红。虽然没有什么不应时不应季的花卉,然而水边菖蒲低垂,波心睡莲荷花交相掩映,绣球、合欢、木槿、凌霄,一个一个热热闹闹。就连已经过了季的牡丹芍药、桃李迎春,虽然枝头上再无花朵,也一个个绿得精神抖擞。

叶修自得其乐地从东逛到西,又从西逛到东,左一弯,右一绕,没过多久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走过一道幽香扑鼻的金银花篱,叶修刚刚回头去赏远处那棵炽烈耀眼的凤凰木,忽然听到花篱对面有人争吵:

“太没出息了你!这都多少岁了,修不成人形不说,出去居然还会给狗追!简直丢尽了微草的脸……”

“肖云!”

“我说错什么了?你说这小子——”

“够了!”

哗啦啦一连串枝叶响动,似是先前说话那人被同伴扯着,不由分说用力拽走。叶修也觉得有些尴尬,想要反方向离开,没走两步,花篱对面一声细细弱弱的啜泣,随风传入耳中。

叶修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原地伫立了一会儿,他脚步轻巧地绕过花篱,果然看到一丛碧绿的美人蕉下,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小小的……

有点儿眼熟的灰毛狐狸。

“哎呀,小家伙,是你啊。”

那狐狸正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尾巴底下,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听见叶修说话,他一下子就僵住了,还没抬头,叶修的手掌已经落了下来,顺着他后颈的皮毛一直摸到尾巴尖上,又随手去拽他后腿。

“来,我看看伤好了没有——啊,好了,挺快的么。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啊……啧啧啧,这毛真好摸……”

修长的手指在小狐狸后腿伤处揉了一下,随即放开。搓搓耳朵尖,挠挠下巴,跟着又开始往下顺毛。虽然只是个小灰狐而非白狐玄狐,但是皮毛柔软蓬松,顺滑丰厚,微微带着些弹性,手感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身为一个日常生活范围内很少出现走兽,本人又偏偏有这么点儿毛皮控的家伙,叶修摸得爱不释手。小狐狸被吓得连哭都忘了,僵着身子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一滴泪水将落未落,由着叶修爱怎么摸怎么摸,动弹都不晓得动弹一下。

刘小别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昨晚请进来的贵客蹲在一株美人蕉前面,一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撸毛团撸得不亦乐乎。

“呃……叶先生……”他的话刚刚出口就被打断。同来的邓复升狠狠瞪了这个没眼力价的晚辈一眼:“什么先生,叫前辈!”

连对方不是人类都看不出来,出息了你!

一眼瞪过,邓复升抢步上前,长揖至地:“前辈辱临,鄙宅不胜光宠。昨夜微草有子弟化形,我家这小子以为前辈是贵人,故此冒昧请入家中,想借前辈一点贵气镇压雷劫。如今那孩子化形已毕,还请前辈移步,至堂上用一杯水酒,也好让孩子面见高人,多少涨点儿见识。”

叶修微微迟疑了一下。然而邓复升言辞殷切,神色诚恳,身为客人,到底不好推辞。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行吧。”

随手一抄,把灰毛小狐狸抱了起来,一步三摇地跟在邓复升后面。

邓复升:“……”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们家的娃你放下?这孩子连化形都不能,今天这场合,还没资格进正堂?

人家深不可测的前辈大妖,又是贵客,随手抱个毛团子玩玩,他有什么资格说话。再说了,这也是孩子的机缘不是。

邓复升侧头使了个眼色,刘小别会意,躬身一礼,撒腿就跑。邓复升在后面慢慢陪着叶修迤逦而行,等到踏入正院,已经见得宅中主人深衣玉冠,站立阶前,肃然相候。

看到叶修的一瞬间,那人惊愕地扬了一下眉毛。这个动作幅度实在是大了些,以至于他那只小些儿的眼睛瞬间大了一圈,几乎和另一只一样大了。

他疾步趋前。而叶修已经笑了起来,一只手抱着怀里的灰毛小狐狸,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挥了一挥,随意打了个招呼:

“嘿,老王。”

“原来是彭泽君驾临。”王杰希肃容揖礼。一礼行完,才绽开微微一抹笑意,半转过身子,向内堂举手一引:

“请——”

他等待叶修走到与自己平行,两人并肩转身,向正堂行去。微草的其他成员鱼贯跟在后面,等到叶修和王杰希在堂上落座,方士谦和邓复升才向上一礼,侧坐在王杰希下首。

至于李济、周烨柏、袁柏清、肖云、柳非、梁方这些小字辈,更是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只在邓复升和方士谦的背后侍立成一排。

刘小别奉上两杯清茶,立刻快步退到袁柏清下手,屏声敛气,垂手恭立。偌大的正堂上,除了茶杯和杯盖轻轻相碰的声音,就只能听见王杰希和叶修宾主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家里孩子昨天报告说,来客顶上有紫云如盖,当是贵人,我就没急着赶出来。”他隐晦地扫了低头讪笑的刘小别一眼:

“早知道是彭泽君,昨天怎么也要出来迎客的。”

“哈哈没事儿。”叶修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狐狸顺滑的皮毛,毫不在意地笑:“正事要紧。家里孩子过雷劫,换我我也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招待客人。”

“不管怎样,昨天是杰希失礼了。”王杰希眼角也不斜一下,对叶修怀里蜷成一团,已经完全僵成块木头的小狐狸视若不见,举杯象征性地敬了一敬:“还有,多谢彭泽君喝退雷劫,让小徒平安化形,有惊无险。”

“小事。那雷吵我睡觉。”

王杰希微笑不答。转头对堂下道:“唤英杰过来,拜谢彭泽君。”

刘小别应声而去。堂上两人继续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叶修怎么会逛到这里来:

“近日听说大孙脱困,就去看了他一趟。回来路上顺便逛逛。”

“钱塘君那件事我也听说了。”王杰希扬眉而笑:“给了泾河老龙好大的一个没脸,真是痛快!”

“大孙做事就是这样。”叶修也笑,忽而把目光落到堂下:“哟,来了!”

堂下,刘小别已经引了一个青衣少年进来。那少年身姿翩翩,容色如玉,虽是布衣竹冠,却和王杰希是同一形制,只是色呈浅青,缘以玄色。

许是刚化人形还不太习惯,少年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跨过门槛时更是头也不敢抬起。踏入正堂,离着王杰希和叶修五步远便即止住,一整衣襟,径直拜倒。

“小子高英杰,有幸拜见彭泽君。庇护之德,感铭五内。”

“起来起来!”他刚跪下去叶修就伸手虚扶——说是虚扶,手这么一抬,便有一股大力凭空生出,把膝盖刚刚沾地的高英杰托了起来。叶修收回手就开始掏袖子:“哎呀老王你家有孩子化形也不提前说一声——这见面礼给什么好呢?”

“前辈都帮他过雷劫了,还给什么见面礼?”王杰希推辞了一句。叶修还在继续翻:“要给的要给的。再说你家这小子资质这么好,就没我,他自己渡劫也是妥妥当当——喏,找到了,拿去!”

手一扬,一个圆溜溜、金灿灿,香气扑鼻的橘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高英杰怀里。

“不是什么好东西,洞庭席面上摸的,吃着玩吧。”

“洞庭君待客的果品,凡间也是难得了。”王杰希赞了一句,正色吩咐:“这一只橘子抵得上你十年修为,你才化形,不要乱吃,先调理好了气息再说。”

“是。多谢彭泽君。”高英杰脸上又红了一红,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橘子,低头行礼致谢。行完礼无意一抬头,目光落在叶修怀里的小狐狸上,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一帆?”

小狐狸呜咽一声,脑袋一低,重新埋进了尾巴底下。

“你师弟?”叶修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狐狸,随口笑问。高英杰心头砰砰乱跳,想要回答,喉头却干涩得厉害。他本能地抬头望向王杰希,见师父神色淡淡,显然没有张口的意思,只能努力咽了口唾沫,挣扎着从喉咙里逼出声音:

“是的,他是我师弟,乔一帆……一帆修为不足,还不能化成人形,若是不慎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请先生……”

“小乔也是我家子弟。”王杰希稳稳地接过话头。手一摆,高英杰立刻低头退至他身后,垂手侍立。王杰希御下规矩森严,他既开口,高英杰便是亲传弟子也不敢插话,只得默然而立,目光牢牢地锁在乔一帆身上。

就听王杰希道:“这孩子和英杰差不多同时开了灵智,日常修行也算勤勉,却是直到现在也摸不着化形的门槛。昨天跑出去遇了一场大险,半夜才归,英杰忙着渡劫没能见到他,也是一直担心到现在了。”

“还摸不着门槛?不应该啊。”叶修微微奇了一声。他修长的手指托起狐狸下巴,低头下望。乔一帆在他怀里抬起头,与叶修四目相对,只觉得俯视着他的眸子里金光一现,刹那间全身一凉,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照透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乔一帆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就听叶修在头顶上轻笑:“小家伙,采日精月华,拜月修行的法门,可不适合你啊。”

一边说着,叶修一边暗运法力,掌心光华濛濛一亮。跟着,托起小狐狸望空一抛,喝了一声:

“去!”

乔一帆身不由己地被抛了出去,只觉得一股清气从叶修手中贯注自己全身,通达四肢百骸。落在厅堂中央时就地一滚,已然化为一个灰衣少年,伏地拜倒。

“小徒又蒙厚赐,何以克当。”王杰希道谢的话刚说到一半,已经被叶修摆手打断:

“哎,这孩子仁而有勇,我很喜欢。既然有缘,帮他一把也不算什么。”

“哦?”王杰希目光一闪,便不做声。默默掐算片刻,笑道:“原来昨天救了这孩子的也是前辈。既然这么巧,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

“嗳,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在下就直说了。”王杰希抬手指定仍然跪在堂中,仰着脸,满目感激的乔一帆:

“如前辈所见,这孩子的路数,和我这一门的修行法门不合。既然前辈看他入眼,那也是他的福分,我欲送他到前辈身边侍奉,不知可否?”

“强扭的瓜不甜。”叶修笑着摇手:“这事儿你得问孩子,他不乐意的话,我不勉强。”

王杰希无奈地笑了笑。然而叶修的性子他也明白,当下不再多劝,唤了声:“一帆起来。”

乔一帆应了一声,慢慢爬起。王杰希招手唤人近前,正色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欲送你去彭泽君身边侍奉,你可愿意么?”

“弟子——”

乔一帆满面为难。他望望王杰希,再望望叶修,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一个是恩养教导了数百年的师尊,一个是承了救命之恩、又助他化形的前辈。虽然师门的修行路数当真不合,又是师尊亲自发话,可叫他说一声愿意,他又哪里开得了口?

无措中目光一抬,不知为何便转了个方向,落到王杰希背后的高英杰身上。好友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目光中又是鼓励催促,又是留恋不舍。乔一帆眼眶一热,赶紧垂下头去,死死闭了一下眼睛,不敢说话。

“罢了。”见少年如此,王杰希自知其意。他的目光从乔一帆移向叶修,又从叶修移回乔一帆,长长一叹:“为师就替你做了这个主。一帆,你去拜过彭泽君,今日就跟了他去罢!”

“师父!”

乔一帆扑地跪倒。头一低,两滴泪水滑落,啪地打湿了身前的地面。

“去罢!”

王杰希的语调越发严厉。乔一帆不敢再辩,噙泪拜了四拜,又起身向叶修拜下。叶修端坐不动受了一礼,信手挽起,转头对王杰希笑道:“这倒是我占你们家便宜了——”

“一帆能受前辈教导,也是他的福分。”王杰希微笑。两人便不再提这一茬,命从人排上酒肴果品,径自饮宴。宴罢,叶修谢绝了王杰希相送,握着少年的手腕举步向外,三五步后,已经站在了花园门外。一声清啸现出百丈龙身,夭矫飞腾,带着少年直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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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 【叶橙】 惊蛰

惊蛰。

初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

天雷震,蛰虫出。

滚滚雷声震动水府。幽暗的水底,巨龙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惊蛰啊……那就惊蛰了吧。”

“不管他。继续睡。”

“zzzzzz……阿嚏!”

叶修一惊睁眼。面前俏立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一身鲜嫩妍丽的柳芽黄,手里握了根青翠竹枝。而枝头的嫩叶尖端,刚刚正挠了一下他的鼻孔。

“沐……沐橙?”

身长百丈的巨龙刷地缩小到十丈,紧接着,又缩成一丈。温柔的水波猛然倒卷回填,在龙身周围翻成巨浪,却小心地没有打湿少女的衣襟。苏沐橙微笑着上前一步,素手一伸,揪住龙尾:

“惊蛰了!出去下雨了!”

“这不是有邱非吗……”

“周围的蛇虫也要出来闹事了!”

“小唐正愁没架打呢……”

“你水府的花花草草都要干死了……”

“没事儿……小乔也能帮上忙了现在……”

“所以你收这么多徒弟就是为了偷懒吗?”

“我凭本事收的徒弟,凭啥不让我偷懒……”

“……”

受封彭泽龙王一千六百年,叶修门下,一共只有三个弟子。大弟子邱非,由一条普通青鱼修成蛟龙,因出身彭蠡泽,自然而然投到叶修门下。目前是水府的实际主事人,约束水族,行云布雨,大半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

二弟子唐柔,南海龙女,因为敬仰叶修的战斗力,想方设法拜入门下。日常除了练功,就是想方设法找人打架。自从她修行有成之后,彭蠡水府方圆千里,敢闹事的妖魔鬼怪为之一空。

三弟子乔一帆,王杰希家的小狐狸,被叶修随手捡回来没多久。因为才能化形,也没人指望他有多大本事,日常除了给师父端茶倒水之外,就只有照顾水府的花花草草。

“活儿不用你起来干了,陪我出去呢?”

叶修一僵。下一刻,玄黑色的龙鳞下金光浮跃,一丈来长的龙身倏然回缩,而三尺,而二尺,而一尺:

“痛痛痛痛痛!不要甩啊!拎着尾巴甩会甩散的!放手放手放手!”

“你上次怎么说的!说陪我去参加洞庭龙女的婚礼!现在呢?人家成亲了,老公死了,现在眼看着就要二婚了!你这懒觉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去啊!”

苏沐橙一气嚷完才住了手。尺许长的玄金色小龙挂在她指尖荡了两荡,蜷起身子,手链也似盘上她手腕。龙须往回一勾,小心翼翼蹭蹭她手掌外侧:

“不气不气,上次她嫁的那个家伙反正也不靠谱,最后不是让大孙干掉了吗……这次我好好陪你去,啊?”

不管宅成什么样,叶修还是被苏沐橙拖出了水府。他现出龙身,载着苏沐橙悠悠闲闲地浮在空中,往洞庭方向随风飘去。

淡青色的天幕上白云袅袅。龙君修长的身躯大半浸在云朵之中,连眼睛也眯缝了起来,只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丝丝云絮被尾巴尖拍得散碎,又被小风卷回,依恋地缀在苏沐橙开满花朵的裙摆上。

“叶修……”

“嗯?”

“我从天山移过来的那棵梨树开花啦。”

“什么颜色的?”

“带点淡绿的,开得可漂亮了……你看我的裙角上,就是照着那枝梨花绣的……”

漂浮的白云倏然凝成水镜。一人多高的镜面中映出少女飘飞的裙角,巨龙扭头看了一眼,啧啧称赞:

“沐橙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梨花都能闻到香味了!”

“嘻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叶修飞得慢慢腾腾,苏沐橙也不催促,坐在他身上靠着太阳底下晒得暖洋洋的鳞片,唇角带笑,小指尖偶尔一动,偷偷勾一下盘绕过来的龙须,又在体温浸染上去之前迅速放开。

溯江而上,云涛漫卷,八百里洞庭已经出现在脚下。前方猛地一亮,七彩霞光接地连天,苏沐橙猝不及防,“哎呀”一声,捂着眼睛扭过头去。

“唉……”

叶修赶忙调集云朵替她挡光:

“一看前面闪成这样子,就知道是张佳乐来了……”

华美灿烂的金翅鸟振翼而来。到得近前轻飘飘停住,霞光尽敛,化为淡金衣袍的俊秀青年。衣角上满缀各色木芙蓉,稍一举步,便有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衣襟上飘落,轻轻炸开,化为七彩斑斓的光团。

那青年笑嘻嘻喊了一声“老叶”,目光一转见到苏沐橙,神色立刻收敛为端整。他信手理了理腰带上的坠饰,一拱手,向苏沐橙遥遥招呼:

“湘夫人。”

苏沐橙早就从叶修身上跳下。见张佳乐行礼,她微微含笑,在云端敛衽还礼:

“金翅王,一向可好?”

“好好好!”张佳乐开开心心地挥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大理那片地儿风调雨顺,一切平安,都没什么需要我花心思的。前几年大孙也放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对了,湘君好些了么?”

“哥哥……好多了。”苏沐橙眉宇间掠过一道阴云。她仰起头,迎着西边灿烂的晚霞,尽力微笑:

“上次请张新杰看过,说再沉睡个一两百年,应该就能醒了。”

当年上古大战惊天动地,东皇太一陨落,东君陨落,云中君陨落,大司命、少司命一起陨落,湘君苏沐秋重伤沉睡。连驰援友人的彭泽龙君叶修也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不得不时时沉眠,调养伤势。唯一幸免的只有湘夫人苏沐橙,被两位兄长护在身后,毫发无伤。

“那就好。”张佳乐吐了口气:“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啊,你知道我那儿地方偏,稀奇古怪的东西多。还有老叶,你那伤也不能一直睡一直睡,时不时地出来活动下筋骨呗——你看把你给懒得,沐橙不拉你,你就不出来!”

“照样虐你。”

叶修懒洋洋吐了口云气。

张佳乐恨不得把满襟花瓣炸他头上。

事实上他已经攥住了一把花瓣——没有直接砸的原因是脚下猛然一震,爆出巨响。怒浪掀天,一条朱鳞火鬣的赤龙破水而出,蜿蜒直上。

“大孙!”

金翅鸟瞬间被赤龙缠了个结实。一龙一鸟卷在一起,满空打滚。苏沐橙一声“钱塘君”还没出口,已经被叶修挽着退出数千丈。站在空中旁观片刻,叶修叹了口气:

“走吧。他们现在应该看不见我们了。”

他们缓缓下降,越过洞庭湖,进入湘水。和万顷碧波的洞庭湖不同,湘君、湘夫人两位神祇治下的湘水缓缓曲折,温柔蜿蜒。水中无数大大小小岛屿,岸芷汀兰悠悠开放,为青翠的岛屿缀上无数娇艳花朵。

神灵的眼睛从高空俯视而下。美景之外,他们更看见了常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山鬼哼着歌照顾花草,赤豹探出尾巴尖钓着水里的游鱼。毛色带着花纹的狸猫懒洋洋趴在溪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水面。

看到龙君载着女神降下,山鬼们手挽花篮,纷纷走出居处。一边挥洒花瓣,这些美丽的山中精灵一边仰起脸庞望着他们,纵声歌唱: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这热情大胆的歌声唱得苏沐橙脸颊一红。她卷起一阵香风,还没落地就逃进了自己的洞府,砰地把门一关。袅袅春风中,只留下她有些慌张的一句话:

“我去换衣服!”

叶修笑望着她的衣袂消失在石门背后。好一会儿,才缓步走到水边,手掐法诀,喃喃开始念诵。这一番等待,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东山,再从明月初升到中天朗照,才看到石门上披拂的藤蔓哗哗作响,两边一分,步出了一个长裙曳地、环佩琳琅的佳人来。

“我来啦。——走吧?”

“等等。”

叶修笑着挽住苏沐橙的手指。纤纤素手乖顺地蜷曲在他掌心里,被他牵着一步步往水边走去。轻盈的鲛绡裙摆拂过长草,一路走,一路沾上幽幽的花草清香,仿佛忘了主人从来就能腾云驾雾。

“叶修——”

“到啦。”叶修的声音轻轻悄悄的,仿佛不忍心惊落草尖的叶露。他掐诀一指水面:“你看——”

哗啦水响。一幢房屋,或者说,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分开水流,从倒映着明月的波心冉冉升起。

珊瑚为梁。水晶为栋。紫贝为阶。珍珠为帘。

薜荔芰荷为幕,兰桂芳椒为墙。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透明的水流沿着屋顶和墙壁不断滚落。晚风徐徐,各色奇珍异卉的香气和青草的芬芳,与水香一起依依缠绕上来。

“沐橙,我们走吧?”

洞庭龙女的婚礼极其盛大。来观礼的龙君和湘夫人虽未腾云,然而座驾顺流而下,沿湘江入洞庭,再沿长江到金陵,一路上,揽尽了所有仙灵艳羡的目光。

“沐橙,等沐秋醒了……”

看那历经劫波的龙女扮作凡人,和书生柳毅同入青庐,叶修微微笑着,握紧了苏沐橙敛在袖底的纤手。

“……我们就成亲吧?”

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 【喻王】玉壶春

喻文州觉得,最近他好像不太对劲。

这几天他一直在重复一个梦。梦里总是有一双稳定而熟练的手,练泥、拉坯、调釉、烧窑……火光终于熄灭,那双手伸入窑中,捧出一只线条流丽、润泽如玉的青色瓷瓶,转动、打量,高高举起——

“砰!”

狠狠一摔,碎瓷满地。

喻文州满头大汗地醒来。他在枕上辗转了一会儿,无奈披衣起身,坐到楼下的工作台前。定了定神,拧亮台灯,从工作台的背后的架子上,捧出一只尺半长、半尺宽的黄杨木匣子来。

匣盖一开,满室波光。

那是他上个月在古玩市场——确切说是古玩一条街的地摊上捡来的。那时信步走过,一线光华反射入眼,他扭头,看见满地凌乱碎瓷之间,露出了青碧如水的一角。

一眼钟情。

想也没有想,喻文州蹲下身来,在地摊上、在摊主背后的大旅行包里,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灯光下,年轻的修复师眼眸低垂,指尖轻轻拂过瓷面。莹洁而温润的触感从指尖漾到心头,他情不自禁地弯起眼角,微笑低语:

“你也想早点被拼起来吧?耐心一点,快要开始啦。”

他转身,从工作室另一角的水盆里,捞起一块半个巴掌长的瓷片。那块碎瓷形状颇为特异,半个巴掌长,两指宽,窄处向内收敛成弧,看去细窄窄的不盈一握,又从上方和底部外各自展开。仿佛一位顶尖的芭蕾舞者,仰着头,足尖点在身后,身姿向后拗到极限,双臂又环抱于身前,只这么盈盈一站,就自有一股安静优雅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片了。

这一兜瓷片,刚抱回来的时候多半灰头土脸,污渍凝结。都是他一片一片,亲手捧起,洗刷出如今莹洁如水的模样。

喻文州凝神屏气,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拈住瓷片,先去水龙头下面,连瓷片带手,翻来覆去冲了快一分钟。冲干净了,再用软毛刷蘸上水盆里的水,按捺着心神,一丝一丝细细的刷。

内侧,外侧。瓶口那个打弯处,最是容易沉积污垢的所在。锋利的断面茬口,要刷到一丝一毫的污渍也不能有,全得是干净细腻的灰白色,未来粘合的时候才能顺利。更不要说那些或斜或正、纵横交错的开片,经历了窑坑里上千年的埋藏,那些泥土灰尘,早已深深沁入了开片深处。

只有修复师的一双妙手,才能让它们褪去蒙尘,粲然生光。

半掌长、两指宽的瓷片,喻文州足足刷了一个多小时才停手。灯下翻来覆去,仔细观察,见得那瓷片通体莹洁,再没有一丝半点污渍,他才心满意足,把这最后一片碎瓷放回木匣。然后去流水下洗净双手,抹上护手霜,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疼。

这瓷片上都是陈年积垢,光用水洗没用,必须得加丙酮才能洗得干净。丙酮这玩意儿,去污能力一流,可是在里面泡久了,红肿,粗糙,干裂,一样一样,都是自个儿手上受罪。

可是,抚摸着瓷片的时候,喻文州眼里,却只有暖暖的笑意流转。

“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拼啦!”

*********

第二天晚上,那个瓷瓶便没有再次入梦。然而喻文州也没能立刻开始拼——他在市博物馆做修复师,虽是个安安静静朝九晚五的工作,也保不齐偶尔出个差。这不,刚刚给碎片们拍完照,隔壁市忽然有个墓要抢救性发掘,喻文州作为文保系统的一员被紧急调了过去,荒郊野外,一驻扎就是足足半个月。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来,喻文州洗去一身风尘,草草填巴了几口就坐回工作台前。灯光下匣盖一开,二十三片碎瓷安静地平躺在黑布衬底上,片片流光溢彩,只等着主人将它们粘合如初。

喻文州拈起一片。虽然还没开始比对茬口,逐片逐片亲手濯洗了一个多月,这堆碎瓷片复完整后的形状和弧度,已经在他心底勾画得明明白白。

左手边两片是瓶口,右手边三片是瓶底;至于木匣当中那十几片,面积较大,弧度也相对平展一些的,显然是瓶身的组成部分。至于哪一片连着哪一片,是否还有缺损的部分,这些谜题,只有等拼完了才能全部解开。

按照习惯,也按照拼图的难易程度,喻文州先拿起一片瓶底,在手中谨慎地调整着角度,让左手拇指和食指、小指能稳稳抵住瓷片,又不至于被茬口划破手指。然后,右手再拿起一块,屏着呼吸,沿左手那块的断口一分分挪动。

再往前一点——往前一点——好了。向内,稍稍用点力——合拢!

两边断口严丝合缝,再无半点罅隙。喻文州微微松了一口气,左手拇指和食指迅速向前滑动,稳稳捏住两块瓷片的连接点。之后右手才能松开,抄起一支铅笔,小心在两块瓷片上分别标上“1”、“2”的序号,更在拼合的缝隙处画上一个米字形,标识好之后黏结的方位。

然后,下一对。

再下一对。

瓶底比较好拼,瓶口也容易;至于瓶身,这等没有图案、连阴刻花纹都没有的碎片,也只能根据弧度、根据碎片边缘的形状,一片一片慢慢对了。

喻文州端坐在灯光下,沉浸在寻找、比对、标记的工作中。这一堆碎瓷,大者半掌,小者如豆,拢总二十三片,加起来倒有七八十条茬口——单从数学上而言,要把它们一条一条全部对一遍,就得比对个四千九百次。

实际上当然是不用的。然而,几百次,甚至上千次的比量,仍然必不可少。

纯白的台灯光下,整整一周时间,十几个工作小时,就这样静悄悄地从他指尖流过,一去不回。

照理说,像瓶口、瓶底这样不易出错的地方,拼好一块就可以动手粘一块。喻文州却不肯如此,总要一片片全都理清楚拼明白了,眼里描摹、手里摩挲、心里掂量得透彻,才肯进行下一步。因此他是修复圈子里有名的慢手,好在手艺细腻,活计漂亮,渐渐地,倒也坐定了本地文物修复的一把交椅。

这样一双手却也有动作迅速的时候。粘合的时候便是如此——厚重的白瓷板上挤一小坨无色环氧树脂,小勺舀一勺石膏粉倒进去,然后,立刻用尖头的塑料签子刷刷几圈,快速搅拌均匀。调好胶水,用塑料签子往茬口上薄薄涂抹一层,拿起之前做好标记的对应瓷片,对缝,拼合。

一系列动作,舒展自然,行云流水。

喻文州有一双适合做文物修复的手,用他导师的话说,是“手艺人的手”。手指纤细修长,连带手掌都显得有些单薄,强光下甚至透着些青白,看着就让人觉得,做青铜器修复啥的不用想了,靠这双手扛鼎绝无可能——粘粘瓷器之类,却是正好。

纯白色的灯光照着喻文州工作中的双手。肌肤倒不见得如何细腻,毕竟一双手和胶水、颜料、丙酮之类的打交道多了,绝不可能完美到哪里去。但是五指展开,指尖微微翘起的样子,却让人觉得,这双手侍弄着娇贵瓷片的时候,一定有足够的稳定和灵敏。

就像这时。两块刚刚粘好的碎瓷,在他掌心盈盈生光,如同掬了一泓温柔的碧水。

左手五指固定住瓷片。右手指尖在掌心一握之地轻柔游走,清理、固定,动作灵巧而细腻,不管是抹去缝隙当中溢出的胶水,还是用透明胶带沿着瓷片正反两面贴合固定,都没有在这一泓碧水里搅起波澜。末了,轻轻放落,点尘不惊。

任务完成,静置一边,下一组。

这一晚,十二组瓷片静静陈置匣中,而喻文州,则梦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于春风中向他缓步走来。梦中看不清面目,只记得一双大小略有不一的眸子,精光璀璨,顾盼生辉。

淡青色长衫衣角随着来人的步伐微微扬起,那人身姿挺拔,宛若新竹。

*********

粘瓷片是一件需要无限耐心的工作。哪怕你手再快,也别想一口气粘好一个瓷瓶或者别的什么——胶水这玩意儿要24小时才能凝固,只能一组一组,一片一片地来。

所以,饶是喻文州事先做足了准备工作,不至于拼拼拆拆地走回头路,也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能把这个瓶子粘合完整,捧在手里转来转去地欣赏。

真漂亮。他心想。

这是一只汝窑的玉壶春瓶。瓶颈纤细,瓶身圆润,如同一滴叶尖坠落的清露,比例和曲线都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图案,甚至没有任何花纹,只靠着本身的造型,它立在那里,就天然征服了所有人的眼睛。

瓶身转动。灯光毫无窒碍地在瓶身上流过,像是照进一泓春日的潭水。瓶身转动,光华也跟着无声流转,如同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是粉青釉。不是汝窑里最贵重的,被形容为“雨过天晴云破处”的天青色,却是喻文州最喜欢的一种颜色。宁静,温柔,生机勃勃,甚至带着一股润润的甜。

需要足够厚的釉层,又不能厚到流釉,才能形成这样均匀的釉色;需要精确的釉料配比,釉料中甚至要用到贵重的玛瑙,才能让釉色稠如凝脂,融而不流,形成似玉、胜玉又非玉的质感。

需要把烧窑的温度严格控制在1150度~1200度,不足1150度则色呈月白,高过1200度则呈天青,高过1220度甚至还会流釉;需要窑内的氧化还原程度恰到好处——在那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氧化还原的年代;需要恰到好处的冷却速度,以免玉一般的质感变得浑浊……

天时地利人和。

要无数顶尖工匠的呕心沥血,无数上苍垂怜的瞬间巧合,才能得这样一只完美无缺的瓷瓶。

当然,眼前这一只,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喻文州转动着手头的瓷瓶心想。或许是窑里正巧吹过了一阵风,又或许是浸釉后入窑的时候稍稍歪了一歪,它的一边瓶口,施釉微微薄了一层,并没能做到完全均匀。

就是这唯一的一点瑕疵,让它没能成为贡品,而是刚出窑就被无情摔碎,再未得见天日。

——然而我喜欢。

喻文州想。

釉质不怎么均匀的瓶口我喜欢,粘合之后裂缝处隐隐的泛白我喜欢,哪怕是瓶口和瓶腹的那两块缺损,我也喜欢。

缺了又怎么样。

有我在。

我给他补上。

他放下瓷瓶,从抽屉里翻出了打样膏。打样膏其实是他从黄少天那里抢来的,在黄少天这个牙医手里,那玩意儿一直用来做假牙取模。所以“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牙医朋友”是有道理的——喻文州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瓶口两边涂上脱模剂,敷上打样膏,用力捏紧。

取模,上石膏,等待石膏自然凝固;之后,再用签子、用刮刀、用粗细砂纸,一遍一遍,细细打磨。等到瓶口除了颜色不同,形状弧度上已经完美无缺之后,喻文州洗净毛笔,摆开颜料。

他从来不用各种混合颜料。颜料罐里,只有五色。

红黄蓝三原色调出世间万千变化。黑白二色,控制所有颜色的明暗深浅。

足矣。

一笔一笔,调出与瓷片毫无区别的、温润柔和的粉青;一笔一笔,在石膏上、在瓷片粘合处的裂缝上,细细涂抹,让这些地方再也看不出色泽区别;最后,用特制的喷绘工具,给瓷片遍体喷上仿釉涂料,让它们恢复瓷釉般的光泽。

忽忽数日过去。瓶口处的缺憾早已修复完满,喻文州对着瓶身下方,那个仅剩的拇指大小的破洞,陷入沉思。

当然不是不会补。填石膏,打磨,上色,喷釉,这些年来,他早已做到熟极而流。可是,这一次,他想用些别的手法。

并不是文物修复的正统手法。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入行以来,一直坚守的文物修复“不伤害”“不留痕”“尽量可逆”的原则。可是,只有这一次,他想要任性一下,按照自己的心情来做这件事。

——这是我的。喻文州想。

我想要,在它身上,留下我独一无二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口气,翻出铁砧,刻刀,剪刀,一块巴掌大的银片。把计划从头到尾最后思考了一遍,在瓶身上比量了一下,开始埋头雕刻。

刻银片与刻石膏自然不同。好在喻文州涉猎颇广,雕刻上的手艺也相当不错,寥寥几刀,就在银片上刻出一丛翠竹,浓淡错落,萧疏劲节。跟着剪刀盘旋,沿着事先画好的轮廓,细细剪下这一丛翠竹图样,按在瓷瓶的缺口处,小心做好标记。

跟着,他翻出一只小小的,钻头甚至还没有圆珠笔尖粗细的电钻,闭上眼睛,再睁开,擦了擦手心的汗迹,竭力让自己的双手稳一点,再稳一点。

接下来这一步,那是一丁点儿也不能出错的。

电钻嗡嗡鸣响着挨近瓷瓶。喻文州右手握住电钻,手腕内收,将钻头斜向45度,挨上瓷瓶。1毫米厚的瓷胎,钻七分,留三分,浅一分则锔钉固定不牢,深一分则胎体钻透,锔钉仍然难以固定。深浅,角度,这分寸之间的微妙把握,全靠手上工夫。

三个孔钻完,喻文州已经微微出了一身薄汗。他定了定,再次拿起剪刀,将银片三角顶点,刻意留下的三个细长三角一点点修剪。而后,用尖嘴钳弯折,将这些细长得接近直线的三角形弯起,小心嵌入瓷瓶上的孔洞。

一根。

两根。

三根。

平安嵌入,分毫不差。

向内弯折的钉脚,靠着钉脚与银片之间的拉力,将自己牢牢固定在瓷瓶上,再不能移动分毫。

喻文州松了口气。他仍然不敢懈怠,用小锤子仔细锤打银片,让它和瓶身弧度贴合无间,再用小锉刀修整钉脚。跟着,刷瓷粉、填色、喷釉……

一番琐碎却精益求精的修饰之后,这片雕刻着丛竹的薄银,终于牢牢嵌合在瓶腹之上,如同一枚雅致蕴藉、独具匠心的印章。

抬头,月华漫天。

*********

这一晚,喻文州久久舍不得入睡。

他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眼自己最新的成果。卧室南窗底下,特地搬过来的海棠式檀木几上,重获新生的瓷瓶静静地伫立着。窗外月华朗照,淡青色美玉一样的釉面,赫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银。

“如果有帝流浆落下的话,你这个样子,说不定真能活过来吧……”

年轻的修复师最后念叨了一句,噙着一缕微笑,安然合眼。

梦里,那个淡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提着一壶美酒向他走来。衣襟上,银线熠熠,一丛修竹赫然在目。

次日醒来,满室酒香。

瓶中尤甚。

*******

本文参考:

感谢@予君清欢打赏的100起点币

完本感言

终于要说再见啦。

236天。

126万字。

均订551,8750起点收藏,4000+QQ阅读收藏,5万+推荐票,1000+月票,2449次打赏。

谢谢你们。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每天两百多张推荐票,每个月两百多张月票。

从入V到现在,235天,只有3天,打赏金额为零。

其余232天,最低打赏金额2元,最高打赏金额,762.91元——那是龙抬头那一天。

我记着。

我都记着。

你们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

这本书题材太过小众,写法也不是起点通行的爽文写法。所以收藏至今没有过万,均订的话,哪怕编辑很努力地给我推荐,甚至连限免也给了——非常感谢编辑蓬莱大大——但是也只艰难爬到551。

但是!

推荐票和月票的数据,打赏的金额和次数,足够和我一直在看的,一些3000均订的书,打个平手!

非常感谢你们!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劈叉我也不会,就给大家鞠个躬吧。

对了,从今天开始,月票就不要再给我这本书啦,过年期间,很多书会开月票活动,大家留意一下,好歹能换个仨瓜俩枣的……

写这个文,最大的收获有两个,一是给了我想看、但是虫爹不肯写的世邀赛一个结局,至少在我心里,他们已经夺冠了;另一个收获,就是认识了你们。

你们很多人,从LOF追到起点;

很多人,在我鸽了大半年以后,发现又开始写了,还是肯再相信我一次,再次在起点追文;

很多人,在LOF上看过的文,在起点还肯花钱再订阅一遍;

也有很多人,是在起点认识的新朋友,凭着对原著的热爱,愿意看一看这篇对你们来说很新奇的文。

你们给我投票、给我回复书评,给我打赏。一天一天,陪着我走过这236天,陪我写完这126万字。

很想和你们在一起,一天又一天继续下去。可惜比赛总有尽头,番外也总有写完的一天。今天,终于要说再见啦……

抱抱大家。

挨个么么哒。

关于新书:

已经在准备了,在收集资料、搭建世界观、攒大纲的阶段,搭建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写……因为资料太难,目前正处在每天崩溃一到两次的阶段,未来可能会进展到每天崩溃N次。阿弥陀佛。

但是每次冒出来一个新点子,自己也会觉得很有趣,会偷偷地笑很久~~~

总之,新书真的真的已经在准备了!开新书的时候会在这里发宣传,所以请大家不要取消收藏,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等开始上传的那一天,再请大家多多支持哦!

到时候再把收藏啊,推荐票啊,月票啊,书评啊什么的,统统丢给我的新书!

抱拳!

鞠躬!

春暖花开时,我们再相逢,那时候请大家一定要记得我!

最后,祝大家新春快乐,牛年牛气冲天!

感谢@起名困难症发作下的产物打赏的3000起点币

感谢@一寸寒打赏的1500起点币

感谢@援琴打赏的800起点币

感谢@王小熊1115 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予君清欢打赏的200起点币

感谢@日出东方我为尊打赏的100起点币

新书公告

亲爱的各位,新书已经开啦!

书名:《在异界开医院没有那么难吧》

求收藏,求推荐,求投资!

求一直跟下去阅读!这本书也会努力保证完本哒!

作品简介:

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穿越异界的故事。

大航海的风帆已经扬起。

蒸汽机尚未开始轰鸣。

光辉之主的荣光照耀着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国上,诸神的教会和魔法师一起支撑着王权。

矮人在王国的城市里自由行走,狼人、吸血鬼、精灵、龙族……他们的传说从未淡去。

而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吴洲,就在这样一个时代,穿越到了城卫兵少年格雷特的身上。

队友:不好啦!队长受重伤啦,肠子都漏出来啦!

格雷特:扶我起来,我还能缝!

格雷特:关腹。

队友:……啥?

格雷特:……来个治疗微伤,对,就往我缝上的地方按,让它长上……不对先按我缝的这层,肌肉层等等再治……

格雷特:拆线。

队友:……啥?

格雷特:糟糕了,治疗术太快,缝线长在伤口里啦!!!

当现代医学遇上魔法和神术,会在这个异界,激荡出怎样的灿烂火花?

格雷特:学魔法、学神术、开疆拓土、和光辉之主的教会交手……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真的只是想开个医院。

再说一遍:

求收藏,求推荐,求投资!

求一直跟下去阅读!这本书也会努力保证完本哒!

新书《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发书啦!

作品简介:

我修的木偶会跳舞?

我修的墨斗会指挥锯子锯木头?

我修的油灯会让房间所有的灯一闪一闪?

我修的玩偶屋,玩偶们日常跑来跑去,组织各种表演?

不是,我修的老物件,为什么一件一件,都成精了啊?!

B大文物修复专业,研究生沈乐表示很慌。你们再这样下去,我不敢碰本专业了啊!

谁知道青铜鼎跳舞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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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已经有均订五千,500万字完结老书,坑品好,请放心观看!

每天中午12点,晚上8点各放一章,欢迎大家定时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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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大家每天跟着看,新书期追读非常重要,影响到后面上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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