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老君山
那句“是的呢”，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叶俊深的心尖。
他看着那三个字，和后面跟着的那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颜婉蓉此刻的模样。
她大概正侧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那件丝滑的睡裙，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狡黠又无奈的笑。
叶俊深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兜里，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走亲戚。
大年初三，叶家的小院彻底变成了村里的社交中心。
三姑六婆，远房近邻，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络绎不绝地登门拜年。
叶母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灶台上的火就没熄过。
叶父则在堂屋里陪着客人们喝茶、聊天、打牌，屋子里烟雾缭绕，喧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叶俊深，作为老叶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后辈，自然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哎哟，俊深可真是长本事了！听说在省城都买房了？”
“我听人说，找了个城里姑娘，还是个大学老师，长得跟仙女似的？”
“什么时候办事啊？定了日子可得早点说，我们好提前准备份子钱！”
各种各样的问题，夹杂着羡慕、嫉妒和毫不掩饰的打探，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叶俊深只能一边给长辈们添茶倒水，一边应付着这些盘问，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每年过年，总有那么多年轻人喊着“年味淡了”。
或许不是年味淡了，而是他们长大了，从一个只需要领红包、吃好吃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需要面对人情世故、承担家庭责任的成年人。
这种热闹，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无形的消耗。
他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颜婉蓉】：在干嘛？是不是被亲戚围攻了？
【叶俊深】：你怎么知道？正在接受三堂会审。
【颜婉蓉】：（偷笑表情）辛苦啦，我们家也是，刚送走一批。
【叶俊深】：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疲惫生活里的一针强心剂。
那边的回复很快。
【颜婉蓉】：我也想你。
他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甜蜜。
好不容易熬到初五，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家里总算清净了下来。
叶俊深彻底闲了下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帮着母亲喂喂鸡鸭。
这种悠闲，只持续了不到两天，他就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在工作室里忙碌的日子，习惯了和颜婉蓉在省城里四处闲逛的时光。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躺在自己房间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板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抖音。
指尖划过一个个喧闹的、搞笑的、猎奇的短视频，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一条视频，让他停下了滑动的动作。
视频的配乐是一首空灵的纯音乐，镜头里，是白雪皑皑的老君山。
雪后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云海翻腾，宛如仙境。
每一帧画面，都美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和颜婉蓉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在学校那片结了冰的湖边，牵着手，漫步了很久很久。
他下意识地截了个图，发给了颜婉蓉。
【叶俊深】：（图片）
【叶俊深】：老君山，美不美？
等了大概几分钟，那边才有了回复。
【颜婉蓉】：好漂亮。
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叶俊深】：在干嘛呢？
【颜婉蓉】：刚在路上拍照，我这边又下雪了，街上很美呢。
话音刚落，一连串的照片就发了过来。
第一张，是她站在省城一条熟悉的街道上，背后是欧式风格的建筑，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黑色的风衣上，她仰着脸，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着雪花的冰凉。
第二张，是她那辆白色的奥迪A3，车顶和引擎盖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第三张，是她手里捧着的一杯热咖啡，背景是咖啡店里温暖的灯光和窗外飘飞的雪景。
最后一张，是她的自拍。
照片里，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某个方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那条四叶草项链，就静静地躺在她精致的锁骨上，闪着温柔的光。
叶俊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照片，看到她此刻的样子，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年前的那场初雪。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叶俊深】：你那也下雪了啊。
【颜婉蓉】：嗯，下的老大了。
后面跟了一个感叹的表情。
叶俊深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颜婉蓉】：我想你了。
【颜婉蓉】：一块去那走走？
“一块去那走走？”
短短六个字，在叶俊深的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几乎能想象出，颜婉蓉在发出这条消息时，那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期盼的表情。
他的血液，在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什么悠闲，什么无聊，什么走亲戚的疲惫，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叶俊深】：好！等我！
发完消息，他立刻冲出房间，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父母。
“爸，妈，我得去一趟省城。”
叶母正眯着眼睛打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干啥去？这刚消停两天，你又坐不住了？”
“工作室有点急事，我得过去处理一下。”叶俊深搬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
叶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什么事这么急？非得现在去？”叶母显然不信。
“就是……之前接的一个单子，客户那边有点问题，催得紧。”叶俊深硬着头皮解释。
“你这孩子，刚回来几天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叶母有些不高兴地抱怨着，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我去给你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再给你拿点钱。”
“不用了妈，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叶母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叶俊深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他走到叶父身边，蹲了下来。
“爸，那……我走了？”
叶父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这才正眼看他。
“是去看颜颜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叶俊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在自己父亲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那么多余。
“去吧。”叶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人家姑娘，别欺负她。”
“知道了，爸。”
叶俊深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商县到省城，没有直达的高铁。
叶俊深先是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阳城。
车厢里挤满了返程的旅客，空气中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他挤在人群中，心里却全是即将见到颜婉蓉的期待，丝毫感觉不到旅途的劳顿。
在阳城火车站，他马不停蹄地转乘上了去往省城的高铁。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低矮的农房，变成了高耸的楼宇。
一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省城高铁站。
叶俊深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广场上，鹤立鸡群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随意地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一头浓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只涂了红艳的唇釉，在阴沉的天色和来来往往的灰色人群中，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那辆熟悉的白色奥迪A3，就停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她正靠着车门，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
周围路过的行人，不论男女，都会不自觉地朝她投去惊艳的视线。
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甚至装作不经意地在她身边来回走了好几趟，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但她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叶俊深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骄傲和满足感填满了。
这个让无数人侧目的女人，是他的。
他快步走了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就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动作，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瘦了耶，还变白了点。”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叶俊深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香气，混合着风雪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就在他沉浸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里时，颜婉蓉却突然松开了他。
她捧着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又一个密集的吻。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思念。
那温软的唇瓣，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在他的脸上四处点火。
“唔……颜姐……”
叶俊深彻底懵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偷瞄的视线，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注视。
他甚至能听到旁边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他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别……别这样，好多人看着呢。”他小声地抗议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说服力。
“看就看。”
颜婉蓉完全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在他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她的动作，像一只在主人身上肆意撒娇的猫，带着几分野性和占有欲。
叶俊深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可偏偏，他又该死地享受着这种被她宠溺和在意的感觉。
好不容易，这场“热情”的欢迎仪式才算结束。
颜婉蓉终于放过了他，心满意足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紧扣。
“走，我们回家。”
她拉着他，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叶俊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和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心里又甜又软。
虽然每天都在手机上联系，视频电话也从没断过。
但这种真实见面的感觉，是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替代的。
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能看到她眼里的笑意，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
两个人谈天说地，从他家亲戚的奇葩八卦，聊到她学校里的鸡毛蒜皮。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已经通过了双方父母的考验，从名义上讲，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这种全新的身份，让他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牵手，都带上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
叶俊深看着身边的颜婉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老婆，我饿了。”
那一声“老婆”，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像电流一样窜进颜婉蓉的耳朵里。
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一抹动人的红晕，从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转过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羞赧和纵容。
“叫什么呢？”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却甜得发腻。
“叫老婆啊。”叶俊深得寸进尺，又喊了一声，“我未婚妻，不叫老婆叫什么？”
他现在是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油嘴滑舌。”颜婉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他加快了脚步，“好了好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白色的奥迪A3，平稳地驶离了高铁站，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和喧嚣。
颜婉蓉一边专心开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
“你爸妈……没为难你吧？”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没有。”叶俊深摇了摇头，“我妈就念叨了两句，我爸直接就放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爸说，让我好好对你，别欺负你。”
颜婉蓉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叔叔人真好。”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我爸也是，那天送走你们之后，就拉着我妈，把那块茶饼供起来了，天天看，宝贝得不得了。”
“他还跟我说，你爸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让我以后嫁过去，一定要孝顺公婆。”
叶俊深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没有什么，比得到对方父母的认可，更让人觉得安心了。
“那你爸……那天喝多了，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指的是，颜父醉酒后，说要包办婚房婚车的事。
“算数啊，怎么不算数。”颜婉蓉轻笑了一声，“他第二天酒醒了，还跟我妈念叨，说幸好你爸给拦住了，不然他那一时冲动，差点让你爸看轻了我们家。”
“不过，我爸妈的意思还是没变。房子首付他们出，就当是我的嫁妆。他们说，不能让你一毕业，就背上那么重的担子。”
叶俊深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颜家父母对他的体谅和爱护。
但作为一个男人，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工作室做大做强，靠自己的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车子一路行驶，最后拐进了一个熟悉的小区。
还是那栋熟悉的别墅楼。
颜婉蓉把车停在楼下的专属车位上，两人一起下了车。
雪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雪沫，在路灯下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