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拥抱未知

跟随着布兰奇女士在图书馆走了一会。

终于，她在书架围合的小空间前停下。

她打开门，这是个安静的港湾。一张覆盖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圆桌，两张雕花扶手椅相对而立。

一盏小小的水晶台灯洒下暖黄的琥珀色光晕。

“请坐。” Blanche的声音依旧平稳。

她优雅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我松了口气，陷进厚实软垫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桌面上，一套精美的骨瓷茶具静静反光。纯白，薄如蛋壳，描着繁复的金线纹路。

银托盘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不知名点心。

Blanche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旅途劳顿，好茶最能抚慰。” 她纤细、瓷白的手指轻搭上茶壶把手，动作轻缓得几乎静止。

“阿萨姆的醇厚，大吉岭的芬芳，祁门的烟韵……你偏好哪种红茶的滋味？这里能满足最挑剔的鉴赏家。”Blanche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去选择茶包。

“Blanche女士，” 我刻意用了她的名字，试图显得礼貌，“我对红茶……嗯，确实很有研究。我最喜欢的是——”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像在宣布重大发现。

这时Blanche女士刚好转过来。

“冰红茶！”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固。

Blanche的动作完全静止了。

搭在银茶壶上的、完美如雕塑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

一个极其短促、清亮、像是水晶敲击的音节，从她唇边逸了出来。

“噗嗤。”

Blanche迅速用那只纤细如玉的手掩住了嘴。

但肩膀却在轻微地抖动。

终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头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只是嘴角用力抿着，重新抿回那条克制的弧度。

但那微弯的眼角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她刚刚真实地笑了出来。

“Ah……”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是刚才憋笑的残留。

“失礼了。” 她清了清喉咙，重新找回那完美的平稳。

但她的眼神显然亮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好奇的探究。

“冰红茶……多么……鲜活的当代选择。”她评价道，用词谨慎，却又藏着某种微妙的调侃。

“我不能失去冰红茶，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她转身走向旁边一个镶嵌在书架里的乌木小柜。

动作依旧优雅，但背影似乎比刚才松快了一点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锡罐。

盖子打开时，一股浓郁而独特的果香混合着类似麝香葡萄的气息，温柔地弥漫开来。

她用一个精美的纯银小勺，舀取了适量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茶叶。

茶叶被放入早已温热的银色茶壶中。

“大吉岭，夏天的第一茬茶，名为‘Muscatel’，”她介绍着，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舒适的沉静，但仍能听出刚刚笑意带来的微澜。

注入滚水的瞬间，那独特的、带着花香的麝香葡萄气息更加明快地腾起。

她轻轻盖上壶盖，任由它在洁白的壶中酝酿。

随后，她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两个描金骨瓷茶杯和配套的茶碟——走回桌旁，在我面前优雅地放下一套。

“那么，冰红茶的专家，”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揶揄，“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她在我面前的茶杯里斟满那香雾袅袅的大吉岭。

琥珀色的茶汤在薄胎骨瓷杯中荡漾。

“你来自那个如此……钟情于冰的世界？一个充满……冰爽饮料的维度？”

“是的。” 我承认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描金杯沿。温热的茶香环绕，竟让这光怪陆离的处境生出一丝奇异的熟悉感，也让我有了倾吐的欲望。“我来自……‘前厅’。一个我想念的地方。”

Blanche轻轻地将银茶壶放回托盘，骨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前厅’，” 她重复着这个名词。“一个被称为很多人称为家的奇异点。很荣幸能遇到一位来自那里的旅人。”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带着纯粹的、不含轻蔑的好奇，“在那里，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呢？”

“工作？”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严格来说……没有工作。失业状态。”

Blanche抿了一小口茶，甘醇的茶香似乎帮助她进行了某种迅速的思绪整理。

放下茶杯时，她的眼神变得更深邃了一些，那点困惑被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所取代。

“Ah, I see…”她轻轻颔首，语调比之前更柔和，带着一种全然的、非人般的理解力。“因此，你的迷茫是双重的了。不仅找不到‘前厅’的门扉，也不知回到前厅后该怎么生活？。难怪这沉重的气息一直环绕着你。”

“你能感觉的出来？”我惊讶的问道。

她的直接点破让我心头一紧。那股因未知和环境巨变而压下的、更原始的焦虑——对未来的空白感——瞬间被搅动翻涌上来。我握紧了温热的茶杯，手指微微发白。

“那我……我该怎么办？”

Blanche静静地注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午茶袍上的蕾丝在暖光下投下精细的阴影。图书馆永恒的寂静包裹着我们，只有远处书海无声的脉动。

片刻后，她唇角那完美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哲人般的意味。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古老的钟磬，敲响在这知识的围城中：

“迷茫……” 她缓缓吐出这个词，“并非一种需要被急于驱散的阴影，或一个需要被立即填充的空洞。”

“当你不知归途，又不知去向，迷茫，就成了唯一绝对真实的状态。拒绝这份迷茫，就是拒绝面对这世界的真实。”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碟子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拥抱它。让这份悬浮感成为你新的……地基。在后室这个地方，唯有接受‘未知’为‘常态’，才能开始明确地……观察，才能正确地……选择。”

我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茶汤，Blanche的话语在我脑海中盘旋。

拥抱它…接受未知为常态…

拥抱未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