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细线

第二天一早，温浅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箱倒柜的找校服。

一早上起来，收到五条悟昨天发的消息，让大家穿校服出来。

校服？

高专确实给每个人都发了校服，但温浅拿到手后就一直塞在衣柜最深处，一次都没穿过。

“为什么突然要穿校服……我记得……当时好像随手塞在最底下来着？”

她蹲在地上，把里面的杂物一件件往外掏。

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套折叠整齐，但显然被压了很久的黑色衣物。

“找到了！” 她用力一扯，将那套衣服拽了出来

她抖开一看，是一件黑色的短款修身背心，和配套的黑色下装，领口和袖口有金色的滚边和类似咒纹的暗纹。

“我还记得有一件外套啊？”

温浅看着手里这套看起来有点……过于贴身清凉的内搭，总觉得记忆里还有一件外套。

她又埋头在衣柜里刨了一会儿，终于从另一个角落扯出了一件短款外套。

“呼……齐了。”

她把三件套扔在床上

匆匆洗漱后，她换上了这套从未穿过的校服。

意外的合身，短背心和下装勾勒出她锻炼得当的身体线条，活动起来很自如。

温浅想着，时间还早，顺便可以去喂个猫。

昨天她忙着补觉和去伏黑那儿，没顾上去五条悟那边，那家伙估计又忘了给猫添粮换水。

她走到五条悟的宿舍门前，抬手敲了敲。

“老师？五条老师？在吗？”

敲了几下，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应该是不在。

温浅没多想，熟练地输入了五条悟给她的电子门锁密码。

“嘀——” 的一声，门锁绿灯亮起。

温浅推开门，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极轻微的低频嗡鸣。

玄关的光线有些暗，那只熟悉的猫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

“早啊。” 温浅习惯性地蹲下身，伸手挠了挠猫咪的下巴。

她顺势看向墙角的猫碗——食盆和水盆都是满的

“嗯？” 温浅有些意外，直起身。

五条悟居然记得喂猫？

她的目光越过玄关的隔断，投向客厅深处。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白日的光景，但窗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柔和偏暗。

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此刻正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五条悟。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要么精神抖擞地摆弄游戏机，要么没个正形地瘫着吃甜品。

而是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歪在沙发靠垫里

头偏向一侧，脖颈拉出一个看着就不太舒服的角度，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的手机和平板电脑被随意地扔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屏幕早已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彻底变黑，倒映着天花板的模糊光影。

显然，他睡着了。

五条悟确实很累。

“六眼”无刻不在运作，无法选择地汲取着周围环境中浩瀚如海的信息洪流。

白天如此，黑夜亦然。

即便是此刻，在他陷入深度睡眠的短暂时间里，信息的洪流也未曾断绝。

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摄入远超常人的糖分来维持大脑的高速运转

温浅站在沙发前，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视线扫过他眉宇间即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的细微褶皱，扫过他随意搭在腹部的手。

温浅没有叫醒他。

五条悟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并不安宁的深海。他已经很久没有允许自己去触碰那段被封存的记忆了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通常会将这些过于沉重的碎片掩埋。

但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高压，那刻意回避的过往，竟毫无预兆地突破了界限，将他拖回了那个刻骨铭心的——

苦夏。

闷热。

蝉鸣，铺天盖地的蝉鸣。

高专的旧校舍，木质走廊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切都与今年这个同样漫长的夏天，并无分别。

五条悟站在梦境里的走廊阴影中，被种隐约预感的沉重所包裹。

那个身影出现了。

就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刺眼的，晃动的光斑。

黑色的头发在炽热的风里微微拂动。他半侧着身，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谈话

察觉到了五条悟的视线，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光线太强，背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个轮廓，那个姿态，熟悉到让五条悟的心脏在睡梦中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开口，声音穿透了那震耳欲聋的蝉鸣噪音，带着令人怀念的熟稔，唤出了那个字：

“悟。”

温浅若有所感的回头，看着沉眠之中的五条悟。

一抹红芒自眼底深处悄然晕开。

一瞳的情况下，想要窥见一个人的命运，如同雾里看花

但此刻，温浅看到了。

人群像潮水一般，缓慢地流动着，交织着。

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相遇，有人在别离

在这相互交缠的轨迹洪流中心，站着一个人。

五条悟的存在如同一颗亮度极高的恒星，耀眼得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逆着人流，独自一人，走向远方。

温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守着什么的小兽。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会去窥探他不想示人的过去。

但是未来……那个逆着人流，不曾与任何人轨迹相交的孤独身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沙发旁。

低头看着五条悟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心，那里似乎还锁着梦里的苦夏和蝉鸣。

温浅伸出食指，指向五条悟的眉心。

一点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她甩手拉出一条细细的丝线。

五条悟睁开眼，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本能扣住了温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对上。

五条悟眼中的冰冷在看清楚眼前人是温浅的刹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立刻浮现的懊恼。

他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力道，紧绷的手指转为有些无措地托着她的手，拇指下意识轻轻摩挲她的手腕

“……抱歉，……手没事吧？伤到你了吗？”

温浅摇摇头，“没有，老师。”

五条悟似乎松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用惯常的轻快语气掩饰过去

“抱歉啊温浅，老师一不小心睡着了。几点了？是不是该集合……”

“老师，”

温浅打断他，转身抱起猫坐回沙发前的地板上，背对着五条悟

“你接着睡吧。”

“啊？没事，刚刚已经睡了一会儿了……”五条悟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脸上又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散漫笑容。

温浅没有回头，目光却落在房间角落

那个顶着可笑发夹的丑萌向日葵玩偶

“你很累了，五条悟。”

“再休息一会儿吧。去做完那个没做完的梦。我会在这里喊你醒来的。”

五条悟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在温浅这句看穿了一切的话语面前，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温浅抬起手。

空气中，那些被她从五条悟眉心牵引出的细丝轻盈地飘起，缠绕向另一条线。

她平静地抹去口鼻流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