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甘愿牺牲
派对的热浪与喧嚣随着夜色渐深终于缓缓退去。
作为胜利者,温浅和五条悟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那个被宣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大礼”。
礼盒比想象中小巧,是一个深色胡桃木制成的小方盒,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
触手生凉,颇有分量,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指尖掀开盒盖的瞬间,一抹蓝紫光晕悄然漫开
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坦桑石原石,色泽浓郁饱满,质地通透,哪怕在派对略显繁杂的灯光下,依旧难掩其惊艳
是这片土地上都极为罕见的私藏珍品,绝非市面上轻易能寻得的货色。
回到套房,温浅先去冲澡,洗去一身池水的黏腻。
换上睡裙,她倒在宽敞的大床上,没有开灯。
套房内一片寂静,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
赤道地区澄澈的夜空透着深邃的墨蓝色,星光和远处残余的派对灯火透过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微弱的光痕。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手腕上那串珠子。
心脏一直在沉甸甸的跳着,她开始不自主回忆,五条悟扛着自己取得胜利的画面。
那一刻,他们闪闪发光。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拉开了通往私人阳台的玻璃门。
热带夜晚微咸湿润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她步入阳台,抬起头。
星空,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远离了城市的光污染,赤道附近的夜空纯净得如同黑丝绒,镶嵌着难以计数的,碎钻般的星辰。
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清晰可见。
她仰着头,任由夜风吹拂着半干的发丝,仿佛要融入这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白日的喧嚣、水中的混乱、被扛起时的羞窘、胜利的微醺……
种种情绪,似乎都在这样壮阔的星空下,被悄然涤荡。
“看星星呢?”
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调子。
温浅微微一怔,转过头。
隔壁阳台,五条悟同样穿着舒适的深色睡衣,靠在他那边的栏杆上
他也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晃动着橙黄色的液体。
他似乎也看了一会儿星空,此刻正侧着头,目光越过不到两米宽的阳台间隔,落在她脸上。
月光和星辉在他苍蓝色的眼眸中流转
“嗯。” 温浅轻轻应了一声
五条悟举起手中的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
“要一起吗?有果汁,刚让送的,冰镇的。”
他的阳台小圆桌上果然还放着一个同样的玻璃壶
几分钟后,五条悟阳台那两张铺着柔软靠垫的藤编小躺椅上,便多了两个人影。
温浅捧着自己那杯冰镇果汁,蜷在躺椅里,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
她仰着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于这片在城市中绝无可能见到的星空
“真亮啊……”
“毕竟是近赤道嘛。”
五条悟靠在旁边的躺椅上,长腿舒展,手里的玻璃杯随意搁在小腹
“嗯,” 温浅点点头,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果汁
眼神有些放空,声音也轻飘飘的
“没想到还会……有机会这样出国玩。不用写报告,不用计算咒力残秽,不用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档案……感觉,真的有点不真实,又……好爽。”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或许是这样静谧到极致的夜晚,又或许是身侧之人难得流露的不带任何锋芒的平和,让人的精神防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五条先生,你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旁边传来玻璃杯底与木质小几轻轻磕碰的细微声。
五条悟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冒犯
“后悔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有吧。但是遗憾会有的。为什么会这么问?”
温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呢,总是……有时候会乱想。控制不住。”
“因为平安京?” 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
温浅的眼瞳在夜色中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对五条悟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某种意义来说是的吧。虽然我可以接受,但是我做不到完全释怀。”
“五条先生那么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你一直很忙,感觉总是在为所有的事情奔波,处理最棘手的麻烦,做出最艰难的决定。”
她似乎在思考
“如果站在能力的顶峰的话,很多事情,应该都能掌握话语权吧?为什么还会有遗憾呢?”
五条悟是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是咒术界毋庸置疑的巅峰,是能以一己之力改写规则的人。
这样的他,似乎不该被任何事物束缚,不该有“身不由己”,更不该有“遗憾”。
相比之下,两面宿傩完全是个反例。随心所欲,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心情之上。
平时说说算了,但谁不想像两面宿傩一样,不顾他人死活的活一次
极致的自我,极致的自由
但对于五条悟,最强之下,居然不是随心所欲的自由,而是枷锁。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温浅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难以察觉的疲惫,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她的错觉。
“哈……”
他转过头,在温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
温浅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最强’又不是暴君啦。”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晃了晃里面所剩无几的果汁,冰块叮当作响。
“力量能解决很多问题,能砸碎很多东西,能让人闭嘴。但有些东西,是砸不碎也命令不来的。比如人心?选择?以及这腐朽的咒术界。”
他看向还在揉额头的温浅。
“遗憾嘛……大概就是,明知道有些选择做了会更好,但当时,就是没能那样选。明知道有些人可以不用离开,但就是没能拉住。”
他耸了耸肩“跟强不强,忙不忙,关系不大。大概就是……‘人’这种存在,本身就会带来的东西吧。”
他喝掉最后一口果汁,将空杯放回小几
“所以,与其想那些,不如想想明天早餐吃什么。当选择已经做出了,我们就已经承担了相应的后果。尽力之后还要责备自己的话,那也太苛刻了。对吧,温浅?”
温浅咬着吸管,承认他说的对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要是我能脚踩世界,我肯定要骑在咒术界那群臭老头脖子上叫嚣,把他们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手册全烧了,再把总部那栋看着就憋气的大楼炸掉”
她故意说得恶狠狠,“然后嘛……把两面宿傩拖出来打一顿喽!”
她做出个揍人的姿势,随即自己又笑了
五条悟也低低地笑了起来“哦?那之后呢?”
“之后?” 温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那么远。
“之后……就正常生活吧。开一间小小的咖啡店,不用太大,但要很暖和,有阳光能晒进来。每天烘烘豆子,调调配方,卖卖咖啡。”
“一杯咖啡,卖给普通人就八块,卖给那些鼻孔朝天的有钱人……就八百!不过没关系,五条先生来的话,一定是免费的啦!无限续杯!”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未变,淡淡地问:“那如果有一天必须面对一场无法用咖啡和阳光化解的战争。”
温浅撇了撇嘴
“溯妄之瞳赋予我的,是近乎漫长的生命尺度,与参与历史长河的能力。”
“但我不经常去看。就像薛定谔的猫。当我不去观测的时候,命运或许有无数的可能性。可一旦我看过去,那些可能性就会坍缩,分裂出无数条枝杈,而最终向我展现出来的,往往只是其中一条最可能成为‘现实’的轨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锚点。总有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时刻是‘锚点’。是无论观测与否,分裂出多少可能性,都难以撼动”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场战争,那么,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去达成我需要达成的目的。不计代价。”
五条悟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温浅骨子里藏着怎样清醒甚至近乎冷酷的决断。
她的“弱”与“怯”,往往只是对自身所背负之物的审慎,而非真正的畏惧。
他是一个諦観者
透彻观察,洞悉本质。对于生死,他看得极重,会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感到沉重,但他没有执念,不会让死亡或失去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
外界的赞誉、诋毁、期待、压力……种种纷扰的声音,他并非听不见,只是大多时候,选择用挺拔甚至有些孤高的背影去回敬。
同样的,他也看得见温浅的本质
并非传统意义上悲天悯人胸怀大义的“善者”。
她身上有着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一方面,她似乎很容易心软,但另一方面藏着一片冰冷的海。
人类的爱憎、集体的命运、时代的洪流,在她“溯妄之瞳”所能触及的维度里,或许更像是一幅宏大图景。
她没有那么善良,会自愿担负起人类的命运。
仿佛为了印证他此刻的思绪,温浅轻轻地开口了。
“我承认我并不善良。”
“最开始,你在车上问我,如果面对那些人类的恐惧,我会为了保护他们而甘愿献上生命吗?”
“我说会的。那是因为我的爷爷从小这么教导我。爷爷去世之后,世界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并没有为了全人类而牺牲的觉悟。我拥有着漫长的生命,这一代人类的繁荣或消亡,对我而言并无本质影响,放在历史的长河里,也只是一粒尘埃的起落。”
她的话语冷静到近乎残酷,但她的视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转向了身侧的五条悟。
“但我在意你。能让我甘愿献出生命的不是普罗大众,是你。”
“我在意高专的大家。”
“我在意的人,想要托举起这个世界,想要让它变得更好,想要保护那些或许与我无关的,会恐惧会哭泣的人们——”
“那么,我也将如此。”
因为她所在意的人,将“守护”视为责任与道路。
那么,这条道路,便也成了她愿意同行的方向。
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愿意”。
说完这些,她似乎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大家都应该好好赞扬五条先生才对。”
“因为五条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理应得到这个世界的祝福。”
“寺庙的神不会嫌五条老师麻烦的,一起生活的大家也不会的。”
话音落下,阳台重新陷入宁静。只有风吹棕榈叶的沙沙声
五条悟依旧望着星空,半晌没有动。
温浅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强大如他,早已习惯了承担,习惯了被依靠,也被畏惧,被寄予厚望,也被暗中揣度。
赞誉与诋毁,在他听来往往并无不同。他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改变能改变的
背影挺拔,却也孤独。
“很好很好的人”……“理应得到世界的祝福”……
如此简单,如此直白
她总是用那种认真的神情,说一些好似是真理的话,一次次让他沦陷于其中而不自知。
“啊……” 他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被这么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