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别犟
帛然庄园地下医疗中心的病房,极其安静,能听见新风系统送入空气的微弱嘶声。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最好的设备,最舒适的床,最柔软的被褥,还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特护。
好得像一座用金子和天鹅绒打造的囚笼。
苏苒靠坐在床头,看着墙上一面巨大的,模拟着蓝天白云的LED屏幕。实时模拟着白天和黑夜。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秦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女护士,推着一架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无菌纱布的医疗车。
“感觉怎么样,苏小姐?”秦屿的语气轻松,像是来朋友家串门。
他今天换了一件印着巨大香蕉图案的沙滩风花衬衫,配着一条松垮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完全让人想不到这竟然是一个医生。
苏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还好。”
“那就行。”秦屿走到床边,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
“来,我看看伤口。要是恢复得好,明天就能拆线了。”
苏苒顺从地解开睡衣的扣子,只着紧身短款打底衣,露出缠着纱布的腰腹和肩膀。
秦屿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轻。他用特制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冰凉的金属偶尔触碰到皮肤,让苏苒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随着纱布一层层被揭开,那些被钢丝勒出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大部分浅一些的伤痕已经结痂,呈现出深褐色。但有几道在腰侧和锁骨下方的伤口,因为勒得太深,即便经过了缝合与最好的药物处理,边缘依旧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某种残酷的纹身。
秦屿的眼神沉了沉,嘴里“啧”了一声。
“莫久那个变态,下手是真他妈的黑。”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
他用棉签沾了消毒药水,仔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冰凉的触感传来,苏苒的眉头轻轻蹙起。
“疼?”秦屿立刻察觉到了。
“没有。”苏苒摇摇头。
这点疼,和她在“海妖号”上经历的一切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秦屿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他清理完伤口,又从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里,用一根银质小勺挖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些粉色的伤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渗透进去,驱散了那点隐秘的灼痛。
“这是我特制的,用十七种草药捣出来的,去腐生肌,保证不留疤。”
秦屿一边涂药,一边像个推销员似的介绍。
“独家配方,概不外传。要不是看在老陆的面子上,一克就得卖你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八”的手势。
苏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若有似无的笑意。
“谢谢你,秦医生。”她轻声道,却很真诚。
“你……辛苦了。”
秦屿给她重新缠上干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往医疗车上一扔。
“不辛苦,命苦。”他摘掉手套,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苏小姐,你知道我多少天没见到我的安娜了吗?整整三天零六个小时!我的天,回去肯定要跪搓衣板了。”
苏苒被他抱怨的样子逗得有些好奇。
“安娜……是你女朋友吗?”
“女朋友?”秦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都瞪大了。
“那哪是女朋友,那是我领导。”
“领导?”苏苒不解。
“对啊。”秦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数落。
“我每天吃什么,她管。我每天穿什么,她管。我每天几点睡觉,在哪睡觉,跟谁睡觉……咳,这个她管得最严。你说,她是不是我领导?”
苏苒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笑。
那笑声很轻,拂过心尖,让这间压抑的病房都仿佛明亮了一瞬。
秦屿看到她笑,也跟着咧开了嘴。
“她真的很幸福。”苏苒轻声说,眼底泛起一些羡慕的情绪。
有一个人这样热烈地管着,被理直气壮地爱着,真好。
不像自己,身处囚笼,前途未明,连一次恋爱都没有好好谈过……
秦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苏苒,这个女孩明明身处囚笼,眼里却还盛着对别人幸福的祝福。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其实,你别怪老陆。”
苏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又回到了冰点。
秦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烦躁。他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沉重的话题。
“他这个人这样……是有原因的。”秦屿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父母,还有陆家上上下下的保镖,佣人,二三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苏苒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比你现在还小。”
秦屿平淡地说,没有添加任何夸张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想,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富家公子,前一天还在赛车派对上狂欢,第二天醒来,家没了,亲人全死了,自己也被追杀,从天堂直接掉进十八层地狱。他一个人在金三角那种地方躲了十年,每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戾气能不重吗?”
秦屿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把你关起来,打你吓唬你,这是他不对。但这次在那个船上,他是真的在拿命救你,他是真的在乎你的。我一点也不夸张,我给他做手术的时候,那伤口……再偏一厘米,现在你就见不到他了。”
苏苒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神看向秦屿。
“就算他冒死救了我,我也并不欠他什么。”
“秦医生,”她看着秦屿,眼里是超越了她年龄的平静与疏离。
“我感谢你在这个囚笼中,给我的一点善意还有尊重。但这件事,我们立场不同。你是个善良的人,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不想跟你争辩,但你……也不要尝试说服我了。”
秦屿张了张嘴,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身体虽然柔弱,但骨子里却异常坚韧。
“行吧。”秦屿站起身,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地坐在床上的女孩。
“不管怎么样,听我一句话。”
“老陆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也别太犟了,这样起码自己也能好过一点。”
苏苒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