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人
晨雾还没散去,码头上喧嚣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苒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自由的空气,繁忙的码头,远处的城市轮廓……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变成了一张灰白色毫无生机的背景板。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的,极缓慢的转过头。
阿森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正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的态度很恭敬,甚至还有几分平日里见面的客气,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苏小姐,这边请。九爷在等您。”
阿森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苏苒看到了停在码头外围阴影处的一支车队。
四辆改装过的军用悍马犹如钢铁巨兽,将中间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护卫得密不透风。
透过车窗,能看到后座的一个身影。
那个男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看她。
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来。
他仰头靠在座椅上,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冷硬而分明,周身散发出的迫人的低气压,如黑洞般,静谧,却可以将周遭的一切尽数吞噬。
苏苒的腿有些软,几乎站不住。
周围没有人上来抓她,但她知道,
她完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动双腿,被阿森带着,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像是正在走向深渊。
阿森快走两步,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苏小姐,请。”
苏苒机械地坐了进去。
车厢内宽敞而奢华,冷气开得很足,有一股冷冽的皮革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香。
苏苒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瞟了一眼。
陆九渊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昨晚出门时的黑色西装,领带稍稍松了些许,略显疲惫,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
此刻,他整个人靠在皮质座椅上,双眸紧闭,听到苏苒上车的声音,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仿佛身边坐进来的不是一个费尽心机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囚犯,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苏苒紧紧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坐着,身体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车门关上,没有了外面的嘈杂,车内极致的安静更是让人窒息。
阿森坐回了副驾驶座,对司机低声吩咐:“开车。”
车队缓缓启动,平稳地滑入波贝市清晨混乱的街道。
苏苒不敢说话,不敢有什么动作,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在案板上的鱼,缺氧,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悬在头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她把头上的帽子轻轻摘下,放在手里紧紧握着,给自己一点安慰。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波贝市是个混乱而畸形的地方,赌场、贫民窟、豪华酒店交织在一起。
路过一个集市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
窗外,一个穿着破烂T恤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受惊的公鸡。
公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撞翻了路边水果摊的一筐芒果,黄澄澄的芒果滚了一地。
摊主挥着扫帚骂骂咧咧地追出来,小男孩做了个鬼脸,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又接着跑,脸上却挂着没心没肺的大笑。
苏苒看着这一幕。
多么鲜活啊。
这就是人间烟火,是她刚刚触手可及,却又瞬间破碎的真实世界。
她看着那个摔得灰头土脸却依然在大笑的男孩,嘴角不知怎么的,也跟着扯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铁笼子里,在这个掌控着她生杀大权的男人身边,她竟然对着窗外的一地鸡毛笑出了声。
“呵……”
极短促的一声轻笑。
这一刻,她仿佛抽离了恐惧。
但随后她又立刻反应过来,落寞而惊恐地收起了笑容。
车队很快便驶入了一片隐秘的私人停机坪。
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早已旋翼轰鸣,巨大的气浪卷起周围的尘土。
阿森打开车门。
陆九渊下了车,大步走向直升机。
苏苒也被两名保镖“请”下了车。
螺旋桨的噪音震耳欲聋,狂风吹乱了苏苒的长发。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像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玩偶。
从下车到上飞机,陆九渊始终没有看过苏苒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背影挺拔,苏苒则被两个保镖“护送”着,跟在后面。
直升机升空,巨大的轰鸣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苏苒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看着那片刚刚给予她短暂希望的土地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斑点。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当那座矗立在湄公河畔的白色宫殿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苏苒闭上了眼睛。
黄金囚笼,她又回来了。
直升机降落在庄园的草坪上,陆九渊率先走了下去。
他们没有回主楼,而是径直走向侧后方的一座小楼里。
苏苒从未来过这里。
那是平时守卫森严,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起苏苒,几乎是拖着她跟上了陆九渊的步伐。
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长阶梯。
空气瞬间变得阴冷潮湿,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道。
每走一步,苏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里是地狱。
陆九渊的私人地狱。
下了阶梯,进入一个阴森的大房间,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仓库。
四周是灰白的水泥墙,只有顶部的几排大功率白炽灯投下惨白刺眼的光。
苏苒被拖进去的时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
至少有五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整整齐齐地跪在水泥地上。
他们全部低垂着头,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这些人,苏苒大部分都觉得有些眼熟。
在别墅值班的,在花园巡逻的,在码头站岗的……
还有一些似乎是兰坡别墅的……
陆九渊走到正前方的一把黑色真皮高背椅上坐下。阿森立刻递上一支雪茄,帮他点燃。
陆九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他双腿交叠,目光淡漠地俯视着下方跪着的人群,
最后,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被架在后面的苏苒身上。
眼神阴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带过来。让她看清楚。”
陆九渊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两个保镖架着她向前,迫使她踉跄着走到前面,站在了陆九渊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苏苒这才看清,在那群跪着的壮汉最前面,单独跪倒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一个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