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橘子糖
半山别墅,雨声如注。
黑色的迈巴赫车队驶入雕花铁门之后。
一队神色肃杀的保镖守在外围警戒。
秦屿给苏苒留了两颗安神药,便带着还在心疼鳄鱼皮包的安娜去了西楼的客房。
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苏苒一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防弹玻璃上,和记忆里那个想要逃跑的夜晚重叠。
苏苒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所有的陈设,似乎都跟她第一次被陆九渊抓来时一样。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就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而她,又回到了这梦的起点。
苏苒像个游魂,赤脚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她推开衣帽间的门,感应灯光亮起,柔和的光线打在里面的陈列品上,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正中央的恒温玻璃展柜里,静静伫立着那条Starry的星空蓝钻裙。
裙摆铺开,像流动的银河。
陆九渊竟然将它买了下来。
而那条价值一亿八千万的“深渊之星”,已经修复好,此刻正挂在黑丝绒模特的颈项上,蓝宝石光芒幽冷,震慑人心。
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礼物,而是曾经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苏苒伸出手,触碰到玻璃,指尖冰冷。
陆九渊把这一切都保留着。就像一个疯狂的收藏家,精心呵护着他的囚鸟,哪怕这只囚鸟已经逃跑了,他依然把笼子擦拭得锃亮,随时等待着鸟儿被抓回来的那一天。
“呵……”
苏苒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心脏不知怎的,猛地一阵抽痛。
苏苒有些透不过气,她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她记得这里以前放着一本未看完的书。
哗啦。
抽屉拉开,书还在里面。
苏苒把书拿出来,刚想要关上抽屉,视线却在触及抽屉深处的那一抹亮色时,彻底定格。
她眼角的余光瞥到,在空荡荡的丝绒衬底上,孤零零地躺着一颗橘子味的廉价硬糖。
苏苒颤抖着手,将那颗糖拿了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血腥气息狠狠呛入她的肺腑。
——小姐,这糖可甜了,吃了就不疼了。
——小姐,我知道有个地方,监控拍不到……
——小姐……救救我……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地下室惨白的灯光。
那一蓬在眼前炸开的血雾,再一次在苏苒的脑海里重演。
鲜血,尖叫,还有小莲倒下去时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苏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攥着那颗橘子糖。
那个傻丫头,为了帮她逃跑,明明知道有多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
而她呢?
她苏苒,作为始作俑者,作为害死小莲的罪魁祸首,现在正安然无恙地住在这个奢华的牢笼里,享受着陆九渊的庇护,甚至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因为陆九渊为她挡枪而心生感动。
“苏苒,你真该死啊……”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怎么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在这个奢华而肮脏的别墅做那个杀人凶手的金丝雀!
你怎么对得起小莲?
你怎么对得起那用命为你铺路的人!
巨大的愧疚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她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楼下传来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九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套,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左肩的位置有些僵硬,显然伤口并不好受。
他在门口站定,手里捏着腕上垂下的佛珠,视线在触及缩在床边的小小身影时,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屋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
陆九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眉头微蹙,大步走了进来。
“苒苒?”
“怎么坐在地上?也不开灯?”
陆九渊反手关上门,随手按亮了壁灯。
昏黄的光晕稍微驱散了一些室内的冷清。
苏苒像是被惊到的猫,猛地从床边弹了起来。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瞪着他,身体紧绷,浑身防备。
陆九渊脚步一顿。
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哭红的眼睛,眼神暗了暗。
“做噩梦了?”
他看着苏苒,放缓了声音,试图靠近。
女孩脸上全是泪痕,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恐惧,厌恶,还有……深深的恨意。
“你别过来!”
苏苒尖叫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坚硬的床头柜上,痛得她脸色一白,但依然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满是戒备。
陆九渊眼底掠过些微的受伤,但随即被无奈掩盖。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我不过去。你怎么了?告诉我。”
苏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色苍白,左肩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色,那是为了救她留下的伤。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因为心疼他而流泪。
可现在,手里这颗橘子糖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陆九渊。”苏苒抽泣着说,
“我们没可能了。”
陆九渊眸光微冷:“什么意思?”
“我忘不了。”
苏苒举起那颗糖,手抖得厉害,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小莲死在我面前。是你杀了她!是你当着我的面,让人开枪打死了她!”
陆九渊的视线落在她掌心的那颗廉价糖果上,愣了一下。
“她跟我一样大,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她有什么错?她只是想帮我一把……是我利用了她的善良,是我害了她……”
苏苒崩溃地哭喊,
“而我现在,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住在你给我打造的金笼子里,享受着你给的安全感……我真恶心。”
苏苒抬起头,歇斯底里大喊,
“陆九渊,你是个杀人犯!你是个魔鬼!你怎么能一边若无其事地杀人,一边又装作深情地来保护我?你的手上沾着小莲的血,你抱我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似乎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陆九渊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指责铺天盖地袭来。
半晌。
“骂完了?”
等苏苒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时,陆九渊才平静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