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等到汽车尾气都看不到时,周复之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拍拍自己的脑门,他笑了一下。
还十分回味的跟祝予交流:“她收下了诶,也不知道那些鸡蛋回去后会做成什么菜式被她吃下,好羡慕那些鸡蛋……”
周复之眼神向往,藏不住的快乐,回去后随手抓起一只鸡抱在怀里在院里迈开舞步摇摆起来,嘴里哼着当下最流行的曲调。
祝予双手插兜站在一旁,满脸冷酷:“你像一坨痉挛的大便。”
正幻想着自己是灰姑娘的周复之:“………”
生无可恋的母鸡趁机一翅膀扇他下巴上,骂骂咧咧地跳走了。
将沾在衣服上的鸡毛掸走,周复之轻咳一声,幽怨地瞥她一眼,小声嘟囔着:“真有那么难看。”
祝予点头。
周复之失落。
不过进家门前,祝予又补了一句:“但比我强。”
她四肢不协调。
周复之立马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儿,我教你,我们可以一起当一坨痉挛的大便!”
祝予婉拒了,她更想做个人。
钟律师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在炕边的桌子上聊着相关案情,祝予就坐在周复之的卧室里写她的作业。
周复之卧室面积不算小,但家具不多,衣柜、木床,一个书桌,上方挂着一幅画,准确来说,更像是被裱起来的蓝色文件夹,旁边的挂衣架上整齐挂着的手套与挂画齐平。
门没关,两个屋又不远,祝予能清楚地听到那边的谈话。
端起放在手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祝予听到那边钟律师说:“绑架勒索未遂,最高只能判五年。”
周复之说什么祝予没听清楚,但直觉告诉她他应该会点头。
后面他们又聊了很多,祝予全身心投入作业中,没仔细听。
直到钟律师要走,她才将自己从知识海洋中拔出,站起来跟周复之一起去送人。
周复之给了钟律师一袋柿子,对方本来不打算要,但母子俩站在门口用同样神情看着他,最终他没再推脱,收下了。
站在巷口,送走人,周复之推着自己妈妈跟祝予:“走了走了,外面冷,赶紧回去。”
“小水母你晚上想吃什么,尝尝我的手——”
话没说完,周复之原本轻松的神情猛地一变,压着前面两个人弯下了身子,自己却没那么好运,被飞来的石子擦着脸颊过去了。
他伸手一抹,一道血痕。
周复之“啧”了一声,眼神凶恶地看向另一边,看清凶手真面目后,目光微顿。
那是个女人。
穿着露绒破烂黄色外套的女人,满脸狰狞地看向这边,她对着周复之破口大骂:“都怪你!都怪你!!”
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到女人身上溢出来的敌意。
周复之刚想让祝予带着他妈进去,就见一道身影率先挡到他面前。
是周红。
一向性子温吞的周红瘦小的身体挡在周复之面前,口中不停喃喃:“不许欺负我的宝宝,不许欺负我的宝宝!”
周复之心中酸涩,他怕周红会刺激到那边的疯女人,将她拉住:“没事儿妈,她欺负不了我。”
周红摸摸他流血的脸颊:“妈没用,宝宝,受伤。”
疯女人可不会给这对母子互相心疼的时间,她直接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柴刀。
她站着的位置有树,先前被挡住了,如今冲过来,才发现她手里还有武器。
周复之呼吸微滞,一手拉过周红,另一只手直接把不知为何在发呆的祝予扛了起来,撒腿就往家里跑。
为什么扛祝予……显然,周复之对她的跑步速度颇有了解,与其发生她因为腿脚慢跟不上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被追上的剧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她拎起来。
疯女人再快,也快不过正值青春年华,力气大到可以去挑大粪的男高周复之。
周复之毫不犹豫地关上门,锁上,对方气愤地用柴刀砍在铁门上。
眼瞧着她动作越来越有劲儿,周复之不敢耽误,转身准备去屋里打电话报警。
他知道疯女人的身份。
余温盛的老婆。
这女人在镇上很有名,以前还是个挺正常的可怜人,后面余温盛从城里回来后,没过多久就疯了。
周复之曾经亲眼目睹过她把自己儿子推进河里想要溺死对方。
周红看看走进去的周复之,又看看站着不动的祝予,纠结了一下,最后选择挡在祝予面前。
刚站住脚,祝予从她身后走出来,朝着铁门的位置接近。
周红想拉她:“宝宝回来……”
祝予停住脚步,在距离铁门一臂的距离,冲着门外正在发疯的女人开口:“王泽英,你男人明天要去城里找工作了,你不去送送他吗?”
原本面部扭曲的王泽英高举着的手臂不动了,她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随后放下手里的柴刀喃喃:“对……阿盛要进城了,我得去送送他……”
周复之在屋里听到动静,跑出来,刚好听见了祝予的话。
他惊异地看着疯女人踉踉跄跄地离开。
“你认识她?”
周复之站在祝予旁边,低头疑惑地看着她。
祝予抿抿唇:“略有耳闻。”
周复之:?
她没想到那天在余温盛家里看到的背影,居然会是王泽英,完全意料之外的熟人……
大概每个人的故乡,都有那么一两个精神不正常身上承载着一段早被时间跟谣言曲解了的人。
对祝予来说,王泽英这个名字从小听到大。
经常听到谁谁家教训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就说: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王泽英一样在街上捡垃圾!
王泽英住在哪里,没人知道,但每个清晨都会看到她在街边翻垃圾,大人常跟孩子们说离她远点,她时常发病,一旦发病起来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但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对付她。
只要说一句:王泽英,你男人明天要去城里找工作了,你不去送送他吗?
王泽英就会从疯癫状态中清醒过来,离开原地。
诡异的像是小镇怪谈。
周复之小心翼翼推开门,探头出去确认人不在了,心疼的查看门板的状态。
祝予明显敷衍的回答他并没有在意,反而将刚才那句话记下了,上次将余温盛送进监狱,疯女人也来过,后面周复之就将自家木门换成铁的了。
弯腰捡起那把被她丢落的武器,看着被擦拭的锃光瓦亮的柴刀,周复之后背毛毛的,感慨道:“不愧做过保洁,柴刀擦这么亮。”
祝予猛地扭过头去:“什么!?”
第五十章喽
周复之将柴刀拿远了些,怕误伤到她。
“嗯?什么什么?”
祝予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度大到她自己的手指都生疼:“什么保洁?王泽英做过保洁吗?”
周复之低头看了一眼她因为用力泛白的手指关节,随手将手里的柴刀扔进院里,将她的手从胳膊拿下来。
倒不是他怕疼,只是觉得她再用力一些好像就能把自己的手指抓断。
“对,她以前在爱华小区,就是信鸽路的那个爱华小区做过保洁,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儿。”
见祝予脸色不好看,似乎想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周复之将人拉进屋里。
“怎么了?她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儿吗?”
周复之拿起保温壶给她用的那个搪瓷缸里加了点热水,贴到她冰凉的脸颊上,温声问她。
祝予看着面前的周复之。
穿着松垮的毛衣,脸颊削瘦,双眼完好又明亮,皮肤没有一丝褶皱。
“…………没事儿。”
实则问题很大。
她想到大志说过的‘只有保洁跟管理员才有钥匙’,又想到了周复之去世第二天,有晨钓的人在河里发现了淹死的王泽英尸体。
没人把这件事儿跟周复之联系到一起,众人只有种‘哦,她终于犯病把自己弄死了’的感慨。
祝予是在周复之去世后一个星期后回学校,才从周围同学的闲谈中知道,王泽英验尸报告显示她的死亡时间是在周复之死后的当天夜里。
这话完全就是说给祝予听的,当那些人发现她无动于衷后,自讨没趣,便再没提这个话题。
双手不自觉搅在一起,祝予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原本今天来这里,她是想问周复之复学的事儿,但现在她是完全坐不住了。
接过周复之递来的水,祝予仰头喝完,将杯子还给他。
“我得回去了,我先回去了。”
她一口气将自己的东西划拉进书包里,抬脚快步朝外走去。
周复之一愣:“你不吃饭了?”
“等等——”
他随手抓了一袋橘子还有忍痛买的柚子追上去,抓住祝予的书包带,止住了她继续前行的步伐。
拉开祝予的书包拉链,周复之说:“这些你拿去学校吃。”
“我送你吧,这边没路灯你看不见。”
祝予摇头说不用,跟周复之要了个手电筒,坚持自己走。
虽然余温盛现在在警局里,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复之不放心将周母一个人放在家里。
但他还是坚持跟着祝予,将她送到了有路灯的地方,这才匆匆往家里跑。
祝予没回学校,她站在爱华小区门口。
来的路上,她打了一通电话给大志,问他能带自己进去吗,她可以给他刷一套金装加史诗坐骑。
大志人在家里打游戏,福从天上来,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冲下来了,祝予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依旧是登记后才能走进去,大志热心的问她还需要什么帮助,祝予摇摇头,示意她一个人就行。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在意自家这个小区,每天跟个侦探似的打听,但少年人正是不问原因只管好玩的年纪,因此十分乐意参与。
走之前,大志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跟祝予说:“对了,你上次不是托我问钥匙的事儿吗,我后来又去打听了。”
“说是六号楼楼顶的钥匙本来有两把,上一任保洁离职的突然没有把东西归还,因此钥匙一直少一把。”
祝予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漆黑的眸盯着大志,没有半分情绪,看起来十分平静。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知怎么的,大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以为是穿少了冻的,连忙回家了。
祝予站在路灯下,影子被不断拉长。
理智也是。
她疯跑去六号楼,不顾腿痛,毅然决然跑到楼顶,用周复之给的手电筒照着那把将楼顶大门牢牢锁死的锁。
老式的葵花牌铁锁,从外形到品牌跟祝予在自己记忆中看到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二十四年后那把已经生锈的不成样子。
...
祝予浑浑噩噩走回去宿舍。
沉重的书包放到桌上,发出很有分量的声音。
舍友看了一眼。
最开始祝予什么条件,大家都很明白,心里同情这个据说是城里来的女孩。
结果现在数着祝予吃穿用度最好了,瞧瞧她身上那件棉服,现在最时兴的款,她在自己表姐的杂志上看见过,价格吓人。
“这么沉,书包里什么好东西啊?”
舍友好奇问道。
祝予反应了一下,有点迟钝地回答:“家里人给我买的水果。”
舍友羡慕的声音还在耳边:“真羡慕你,家里人时不时就送东西来,我家在农村,坐大巴回去快一个小时了,也就我爸来城里卖菜的时候才能顺便给我捎点东西。”
祝予脱了衣服,躺到床上,侧过身去,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大白狼。
舍友见她这样,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便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放学祝予就冲了出去,她找到一家五金店,走进去二话不说给老板塞了十块钱。
“生锈二十多年的锁能用钥匙打开吗?”
老板收了十块钱,又看她一眼:“锁带来了吗?”
祝予摇头。
老板以为是锁住的东西太大,不方便带过来,于是告诉她:“锈了这么多年,钥匙打不开。”
祝予手指下意识抓紧。
紧接着老板道:“但是弄点洗洁精就行了。”
这也算常识,老板没有隐藏。
谁知话音刚落,面前的小女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一句话也不说,扭头朝外走去。
转身的那瞬间,眼眶红成一片。
她给周复之打的最后那一通电话,她问能不能来接她,他说好,祝予隔着雨声听到了街边车轮饼摊子的宣传语音,她猜测那是距离学校不远的小吃街,因为周复之喜欢吃车轮饼摊子旁边的牛肉包子。
而周复之接到电话,没有先来最近的学校接祝予,而是跑回了距离更远的爱华小区,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中途遇到什么,所以改变了原有的目的?
楼顶打开的锁,证明最先开门的人不是周复之,而周复之没必要为了自杀专门去配一把钥匙。
他坠楼死后,紧接着曾经在爱华小区做过保洁的王泽英溺水身亡,似大仇已报又像毁尸灭迹。
而现在祝予现在经历的恩怨证明。
王泽英恨周复之,杀人动机完全成立。
所有曾经想不明白、逃避、甚至被遗忘的碎片穿针引线般串联起来,清晰在脑中浮现,自发整理出完整的线索指向会令她最痛苦、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周复之被杀害了。
其实早该猜到的,是她的懦弱迫使她不断去求证去推翻这一猜想。
她宁愿周复之是不想管她,自愿死去,也不想他是被人杀害的。
而最令祝予难过的是,他死的那样惨烈,这世上唯一能替他伸冤的人,却一直在责怪他的死亡。
理智于一瞬彻底崩塌。
祝予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弯下身体,放声痛哭。
“爸爸……”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