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得搬出去,我们不能住一起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缝。
我洗澡忘记拿睡衣了。
我洗完澡,擦干身体,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睡衣——空的。
这才猛然想起,刚才心神不宁,我的睡衣还搭在卧室的椅背上。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渐渐散去,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我裹紧浴巾,探出头。
客厅的灯还亮着,游戏屏幕已经关了,方阳却还坐在原地,背对着浴室的方向,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的东西。
“方阳?” 我小声叫他,“帮我个忙。”
他肩膀似乎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我睡衣忘拿了,在卧室椅子上,帮我拿一下好吗?”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毕竟我不能光着身子走出去。
他没应声,但站起了身,朝卧室走去。
我松了口气,退回浴室,关上门,只留一条缝隙。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我暗骂自己大惊小怪。
很快,脚步声回来了,停在门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伸进来,指尖勾着我的睡衣——柔软的浅灰色棉质长袖和长裤。
我伸手去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衣料的刹那,那只手却猛地向后一撤。
我一愣。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方阳站在门外。
客厅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面孔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沉地锁住我。
我还来不及尖叫,他就一步跨了进来,把我的睡衣放在浴室的洗手台上,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滑落在地,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皮肤,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倒流,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推门进来了。
即使只是短短一瞬, 足够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暗沉。
我颤抖着手,抓过洗手台上的睡衣,棉质的布料此刻摸起来粗糙不堪。
我胡乱地往身上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站起来时,腿还是软的,不得不扶住冰凉的洗手台。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脖颈,眼神空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呼吸,试图找回一点镇定。
门一推开,我就像疯了一样逃回房间。
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差点摔倒,我顾不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砰”地一声甩上门,手指哆嗦着摸到锁钮,用力拧下——
“咔哒”。
一声轻响,将我与他暂时隔绝。
几乎是同时,门外,原本毫无动静的客厅,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只有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着薄薄的门板,投下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能想象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挺拔,安静。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挤压着我的神经。
终于,我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 “方阳。”
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 “你得搬出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滞。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贴着门板传过来: “你说什么?”
我闭上眼,重复,声音稳了一些,却依旧发颤:“我说,你得搬出去。尽快。”
门外又安静了。
这次,我几乎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沉重,缓慢, “因为我看见你洗澡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没有脱衣服。”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对。” 我斩钉截铁,“方阳,你长大了,我们不能再住一起了。”
“你要把我赶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像丢掉一个麻烦一样。”
“不是赶走!” 我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徒劳地试图解释,“我们需要分开住,这样是对你好。”
“对我不好。” 他立刻反驳,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受伤,“我只有这里,只有你。你让我搬去哪?”
“你可以住校,或者……租个房子。费用我来……”
“不行。” 方阳打断我, “我哪里都不去。”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可怕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的对话更令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说道: “我刚才不是故意看你的,我只是担心你拿不到衣服,所以才开门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讨好的委屈,可此刻,这声音钻进耳朵,却只激起一阵寒意。
“方阳,”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不用再说了。”
门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搬出去的事,没有商量。” 我继续道,“这周内,找到房子。需要钱,我可以先给你。学校那边,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你联系住宿。”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慌乱。
“我累了。” 我打断他,不容置疑,“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门外任何可能的反应,扶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回床边。
可是,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就这样在我的门外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