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毕业照里的并肩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蓝得像是被人特意调过色。
没有云,没有风,早春的阳光把总武高中的校舍照得发亮。校门口的樟树已经换上嫩绿的新叶,中庭那棵老樱树一夜之间开了三成,淡粉色的花瓣在空气里轻轻摇晃,偶尔飘一两片落在走过树下的学生肩头。校门口竖了刻着“第XX回卒业式”的牌子,白底黑字镶着金色边框。低年级的学生代表穿着整齐的校服在两旁列队,有人捧着花束,有人举着“恭喜毕业”的手写横幅,上面画满了三年生们的肖像和名字缩写。
三年级的毕业生陆陆续续走进校门。有人穿着正式的西装,胸前别着家长送的纪念胸针;有人在校服上别了社团的徽章和纪念布条;有人拿着家长给的花束,向日葵和满天星在晨光里格外鲜艳。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慢,好像想把校门口这段路拖得再长一点。
结弦在校门口等我。她穿着总武高中的校服——最后一次穿这身校服了。白衬衫的领口整整齐齐,深蓝色裙子刚到膝盖,黑色长袜拉到小腿,帆布鞋是新洗过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别到耳后用那枚银色兔子发夹固定,脖子上新换了一条细银链,坠子是星星形状,和相机上的大星星相互映衬。看到我走过来,她举起相机对着我的方向按了一张。
“今天你穿得比平常还正式。”她低头看着屏幕,又看向我。
“……校服最后一次穿,总要干净一点。”她走过来把我胸前的毕业徽章重新别正——别针歪了一点,她用拇指轻轻把它推正,手指在我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牵住我的手。“走吧。”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年生按班级整齐排坐在最前面,后面是低年级的学生代表和家长席。讲台上挂着“第XX回卒业式”的横幅,两边各摆着一大束鲜花。校长站在麦克风前开始致辞,“青春是——”的开头让后排几个男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色,但谁都没有笑出声。接着是毕业生代表叶山隼人致辞,他的发言一如既往温和而周到,说三年来最珍贵的不是奖状和成绩,而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台下结衣已经拿出手帕了,家长席上有人摘下眼镜擦眼角。
我和结弦并肩坐着。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握着那张卷成筒状的毕业证书,左手在椅子底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指,不是十指交扣,只是小拇指勾着小拇指,轻得几乎没有力道。
“你手在抖。”我侧过头压低声音。
“……没有。”但她的手指在我指尖上又勾紧了一点。
毕业证书授予环节逐一进行,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走上台。户部上去时差点绊了一下,但稳稳接过证书还朝台下竖了个大拇指。材木座接证书时摆了个夸张的造型被班主任轻声提醒。晴彦接过证书后朝隔壁班的硝子比了个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手势。硝子作为三年A班代表上台时,安静鞠躬,接过证书,然后对着台下用手语比了一句无声的“谢谢大家”。念到比企谷八幡时他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点了下头,然后朝台下扫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谁,但结衣和雪乃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念到雪之下雪乃时她走得端庄而优雅,接过证书后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在结衣身上停了一瞬。念到由比滨结衣时她跑上台,接过证书对着台下使劲挥手,马尾晃眼,雪乃在下面轻轻鼓掌。
念到西宫结弦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指站起来,步伐是整个学年最稳的一次。上台前她握了一下相机挂绳——和上次被念到表彰名单时一样的动作。然后走上台双手接过证书,微微鞠躬。转身下台时她用食指轻轻按了下快门,对着台下所有人拍了一张。回到座位坐下把证书放在膝盖上,耳尖是红的,但表情是笑着的。
念到长谷川悠真时我起身抚平了校服前襟。走向台上时能听见户部在后面小声吹了个口哨,比企谷用文库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和校长握手接过毕业证书转身时,我的目光和结弦的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她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我,快门声轻轻响起。我朝她笑了一下,她把相机放下,也朝我笑了一下。不是嘴硬的笑不是害羞的笑,是那种眼睛也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毕业典礼最后一个环节是全体毕业生起立唱毕业歌。三年A班站在我们旁边,后排能听见晴彦和硝子班级起调时的吸气声。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家长席也跟着起立,低年级生们开始轻挥手中的彩纸。结弦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毕业证书,嘴唇轻轻翕动跟着旋律。她的音准不太好,自己也知道,唱得格外小声——但在副歌第一句的最轻的那一拍,我分明听见她把调子往上托了一点。
结束后全场鼓掌。她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樱树,花瓣正一片一片地慢慢飘落。
正式合影安排在操场。摄影师架好三脚架,全年级按班级排队爬上阶梯式合影架。前排蹲一年生和教师团队,平冢静蹲在第一排最边上,白大褂终于又披上了,后排高个子和篮球部成员挤得满满当当。摄影师举手喊“准备”,结弦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校长、所有老师、所有同学和所有家长面前,在阶梯合影架第三排左侧边缘。
“等一下要拍集体照了。”我说。
“……嗯。”
“你牵着我,拍照会拍到。”
“拍到就拍到。反正毕业了,静老师也不会扣分。俺就是想让他们都看见——毕业这天俺也是他女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特别大声,就是普普通通的音量,普普通通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主动在所有师生家长面前坦然牵手的女孩,内里依然还是那颗容易害羞的心。她的耳尖红透了,但手指扣得比平时都紧。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放在两个人之间最显眼的位置。
“好。让他们都看见。”
摄影师开始喊“三、二、一”。我们没有看镜头。我在按快门的瞬间侧过头看着她,她也侧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早春的阳光和漫天飘落的樱花瓣,和我。快门声落下,这个瞬间被正式存档。
大合照之后是班级合影。F班站上合影架,我们站在第三排中间,我右边是比企谷把文库本收进了口袋,她左边是雪乃正微微侧头帮结衣扶正歪掉的纪念徽章。户部在第二排抹眼角,材木座站在原地用宏亮的声音说着毕业宣言,叶山微笑着拍了拍他。
“这次是班级合影,要比刚才正式一点。”摄影师喊。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把头微微靠向我的锁骨,相机上的银兔子和脖子上的星星坠子轻轻碰在一起。快门声落下,两个人的笑容被同一帧画面存档。
自由留影时间操场变成了相机的海洋。结弦被结衣拉着拍了好多张——结衣搂着结弦的胳膊,让雪乃站在结弦另一边;比企谷被结衣硬拽过来站在旁边,一脸不情愿但脚底并没有挪开。然后是叶山、户部、材木座一个个加入,最后不知谁说“平冢老师快来!”静老师在人群外端着茶杯摇头笑,但还是被几个女生笑着拉进了画面中央。
硝子和晴彦也走过来了。硝子手里捧着两人一起准备的纪念花束,是浅粉色的康乃馨搭白色满天星,和晴彦脖子上依然挂着的金色兔子挂件配成一对。结弦把三脚架架好设好定时快门跑回来,硝子帮她理了理肩头的碎发。
“这是全员版,”结弦看着闪烁的倒计时指示灯说,“还有刚才那张正式大合影——那张俺不洗单人,只洗两人版。”她把翻拍下来的正式合影里我们两个的那一角单独框出来放大。
我把她拉到樱花树下。花瓣正一片一片慢慢飘落,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相机镜头盖上。我把她头发上的花瓣轻轻摘下来,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动。然后我把手机举起来用前置摄像头对着我们两个人。
“毕业照我们也自拍一张。”
她站在我旁边对着镜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我举手机的角度,趁我没注意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快门声和她的嘴唇同时落下,屏幕定格——她闭着眼睛的侧脸,我被偷袭时还没收住的惊讶表情,和我们身后漫天飘落的樱花瓣。
“这是俺的毕业照名场面。”
“你偷袭——”
“不管。这张是俺的。”她把手机拿过来低头看着屏幕里的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嘴角翘起的弧度从刚才起就没有消退过。
午后阳光洒在操场上。有人在收合影架,把金属支架一根一根拆下来装进帆布袋;有人趴在台阶上写纪念册,笔迹潦草但情真意切;有人抱着花束和家人合影,母亲们互相帮忙拍照。她低头翻看刚才所有的照片,把选定的那张两人版正式合照传给我,旁边标注:“毕业照·正式版。青春完结,但俺的取景框里永远是今天。”
走到校门口那两棵樟树下时,她停下来转身用相机对着总武高中的校门拍了一张。和入学第一天那张校门照全部对应,侧逆光、同样的门牌、同样的樟树。她把这张照片和九年前那张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用今天的日期覆盖了以前始终空缺的“最终”。
“证据编号最后一章了。但相册本身还没完。走吧——跟学校说‘明天见’。”
“对学校不说再见。说‘明天见’。”
她放下相机看着我,眼睛里有春天的颜色和三个年级的倒影。“对,”她说,“明天见。”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晨光从樟树叶子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那片走了三年的石板路上。身后是三年青春和满树樱花,身前是所有即将打开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