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草莓糖的终身约定
毕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约她去河边。
“有事要跟你说。”我在电话里说,声音比平时认真一些。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她那边传来翻照片的沙沙声和相机的按键声——大概又在整理她的存档。
“得当面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按键声停了,翻照片的声音也停了。过了大概三秒钟,她轻轻“嗯”了一声。挂电话前补了一句“你别吓俺”。我说不是坏事,是好事。她又“嗯”了一声,这次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带着那种想藏但藏不住的小期待。
傍晚的河堤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橘色。春天的河水涨了不少,流得比冬天急一些,水面上细碎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那座石拱桥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堤道两边的野草已经换了春装,狗尾草从枯黄变成嫩绿,偶尔有几丛野豌豆开出紫色的小花。风是暖的,带着河水淡淡的腥味和远处油菜花田飘过来的甜香。
我站在老地方那棵樟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银色丝带——她每次拆丝带都很慢,不撕不拽,一点一点解开然后叠好放进口袋。我特意选了这种丝带。
她准时来了。浅灰色薄外套,深蓝色长裙,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和过去一样。相机挂在胸前,银色兔子发夹别在耳边,脖子上那颗星星坠子在夕阳里一闪一闪。走到我跟前,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落在我手里那个盒子上。
“什么事这么正式。还要当面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但站得很稳。
我从口袋里先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颗草莓糖。包装纸是草莓图案,和她小学二年级第一次接过去的那颗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口味,连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都是同一个版本。
“又是草莓糖?”
“先吃。”
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含着糖的嘴角照得很柔和。“吃了。可以说了。”
我把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里,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有河水流动的碎光和远处路灯刚亮起来的橘色光晕,还有一点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光。
“小时候给你草莓糖,是想让你开心。后来给你草莓糖,是想让你知道我在等。花火大会那天给你草莓糖,是想让你安心听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每一天给你草莓糖,都是想说同一句话——我还在。我还在等。我还在爱你。”
她的睫毛开始轻轻抖动。含着糖的嘴角微微抿紧,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今天这颗,”我把声音压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终身的。以后每一天都会有一颗。直到我们都老了,牙齿咬不动糖了,我就换成草莓果酱,用热水冲开,放在你的床头柜上。每天早上冲一杯,你起床就能喝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把糖咽下去。糖在嘴里融化的时间大概有十几秒,她在这十几秒里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说“肉麻”或者“别说了”。然后她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正方形,放进相机包最里层——那个小口袋里已经攒了不知道多少张叠得一模一样的糖纸。
“你知道俺攒了多少张糖纸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从小学到现在?”
“……嗯。每一张都留着。刚开始只是觉得丢了可惜,攒着就是个纪念。后来俺发现,那张糖纸上面不止有草莓味,还有你递过来时说的话。你每一次递过来,都在说‘俺在’。”
她把相机包的小口袋打开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草莓糖纸,按年份用不同颜色的小标签分开,从最早的偏色老包装到最新的季节限定版,每一张都被小心压平保存,边缘几乎没有破损。她从中抽出一张最旧的递给我看——纸张已经有点发脆,草莓图案褪色了不少,但糖纸本身被保存得几乎完好。
“这张是二年级。你第一次给俺糖那天。”她把糖纸翻过来,背面有她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初めて”,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后来每一张都在这。四年级运动会你偷偷在我书桌里塞了三颗,修学旅行你跟在我队伍后面一整天怕我低血糖,花火大会那天你喂给俺的第一颗告白糖——这张俺用纸巾包着压平了。六十天纪念、第一次膝枕、圣诞、新年、初雪,还有毕业典礼那天——加上今天这颗。”
她把今天那张新的糖纸也放进去,和前面那些并排放在一起,指腹在每一叠小标签上轻轻滑过。然后她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是那种装照片底片用的无酸保护袋——把刚才那颗糖的糖纸郑重放进去,封好口。
“终身份的糖纸要单独装。和其他那些不能混在一起。”她把护好的小袋放回包里最里层,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另一颗草莓糖,递到我面前。包装纸是我喜欢的同款。“这颗是俺回你的。你给俺终身份的,俺也要给你终身份的。以后每天不是只有你给俺递糖。俺也给你递。你一颗,俺一颗。”
我接过糖剥开,但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捏在指尖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向后极轻微地仰了一下头,然后张开嘴接住,腮帮子再次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第一颗终身制的回礼。喂给你。”
她含着糖低下头,耳尖在夕阳光里红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背抬起来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河对岸正在亮起来的路灯,她的声音在暮色里又轻又稳。
“俺以前觉得承诺是很重的东西。说出口就要做到,所以俺从来不敢轻易说‘永远’。但是和你——俺不怕。终身就是每天一颗草莓糖,每天早上一个早安,每次分开说明天见。每天重复,就是终身。”
她重新牵过我的手,把两个人的手指交叉扣紧放在膝盖上。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对岸的灯火在水雾里被柔化成模糊的光团。她靠着我的肩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膝盖上拿起相机,把镜头翻转成自拍模式,把两个人一起框进取景框。
“终身份第一天。证据。”快门按下。
照片里她含着半颗草莓糖,腮帮子鼓鼓的,眼角有还没干的泪痕但嘴角翘得高高的。我侧头看着她,嘴唇上还沾着刚喂给她的糖粉。背景是暮色里的河堤和远处亮起来的桥灯。她把这张照片列为今天所有照片的首选,文件名就标着“终身·初日”。
“说定了。终身。你不撤回,俺也不撤回。”
“不撤回。”
她站起来把我也拉起来。傍晚的风吹起她耳后的碎发,她把碎发别回去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但眼睛没有躲闪。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手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旁边加了个符号:一颗草莓糖。笔迹是工整的,不像以前记笔记那样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然后她合上手账牵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明天也给俺带草莓糖。”
“明天也带。”
“还有后天。大后天。”
“每一天。终身。”
我们在河堤上往回走。身后是暮色渐浓的河面,前方是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街区。她的手握在我的手里,掌心里有草莓糖的甜味和春夜的微凉。樟树下的老地方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头,和过去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