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流萤
到了白天,陆新宇起床。
距离谐乐大典就两三天了,再不出去逛逛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这次陆新宇真的就一个人出去了,没有列车组陪伴,也没有知更鸟叫他出去。
陆新宇决定到处逛逛,专门找之前没去过的地方。
游戏里为了节约成本以及内存,所有地图都做的很简略,只突出了重要的地方。
很多地方是陆新宇在游戏里没见过的,即使陆新宇忘记了很多,但只凭直觉就知道就游戏里那些地图根本就容纳不下多少人。
陆新宇在黄金时刻闲逛,砂金那句“你就是那个系统里没有的人”还挂在脑子里。
走廊里的壁灯,大堂里压低声音的交谈,三月七拽他袖子的力度……这些碎片轮流在脑子里过,他需要一段什么都不想的步行。
黄金时刻的永恒黄昏一如既往,琥珀色的天空铺在头顶,街上的行人比昨天少了一些。
他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路,又拐进另一条,没有看路标,没有记方向。
走了一阵,周围的街景变得陌生,店铺稀疏了,路灯间距变大了,石板路的边缘开始出现没被修剪的杂草。
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观景台附近,说是观景台,其实是一片建在梦境边界上的开阔平台,边缘有半人高的石砌围栏。
平台向外延伸,下面是空的,再往前就是梦境边界了,灰蒙蒙的雾气在远处缓缓翻涌。
平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游客在远处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陆新宇看到了一个少女。
她独自坐在观景台边缘,双腿从石栏的缺口伸出去,悬在半空中。
她有着银白渐变浅绿的长发,以黑绿发带束起,刘海微遮眉眼。
她的双眼清透,蓝紫渐变,神情温柔又带点怯生生的安静。
身着白绿为主的短款制服,外搭黑色小披肩,领口系着橙黄领结,下身配墨绿长袜与灰黑短靴。
她望着远处的梦境边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短发飘了几根,又落回去。
陆新宇本打算绕开,陌生人,独自坐着,不关他的事,他正要转身往回走,突然发现……
“她……是流萤吧?”陆新宇想到,但转念一想,这是属于女开的相遇,他不想过多接触。
正欲走开,忽然听见:
“你也没有影子?”
他顿住了,动作僵在半道。
流萤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梦境边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新宇低头,观景台上的石板路在黄昏光线下铺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自己的脚踩在石板上。
脚下没有影子,来匹诺康尼之后一直是这样的,他不知道原因,三月七也问过一次,但没人能解释,他平时走路不怎么看脚下,久了也就忘了。
他平时深居浅出,没和多少人有交集,知更鸟也问了,她知道陆新宇有些特殊,就没再追问。
她又怎么知道?
陆新宇抬起头看向流萤,她坐的位置比他低,靠近石栏边缘,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
陆新宇刻意去看她的脚下,石板上有石栏的投影,有旁边一株枯草晃动的细影。
她的脚悬在石栏外面,但她的身体投在石板上的部分,没有影子。
“我想起来了……流萤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这个病让她逐渐消失,好像很难治,不然星核猎手早帮她治了。”陆新宇想到。
陆新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石栏边缘有点凉,坐下去能感觉到石板被风吹了一整天的温度。
他没有挨太近,隔了大概三四个手臂的距离。
流萤的眼睛还是望着远处的梦境边界,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耳垂上什么也没戴。
沉默了很久,远处梦境边界的灰雾缓缓翻涌,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变化,只是在流动。
“我叫流萤。”她开口了,还是没看他,“我不属于这里……你也不属于。”
陆新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方式很特别,是一种“已经放弃了被理解”的平静。
像一份反复填过很多遍的表格,姓名,来历,为什么不适应这里,写了很多遍,最后只剩下陈述。
“我叫陆新宇。”陆新宇道。
“嗯。”流萤道,没有接下去。
虽然流萤不知道陆新宇的名字,但陆新宇玩过游戏,当然知道她的名字。
这算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的对话。
陆新宇把腿也伸到石栏外面,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下面是空的灰雾,远处是看不清的边界线。
风从下往上吹,裤腿被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心中暗道:“她说‘你也没有影子’。她扫一眼就知道了,因为她也是没有影子的人。
我到现在只知道我自己没有影子,不知道原因,她绝对知道原因。
但她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说好巧,就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不属这里,我也不属。
她说得对,这是事实,她知道这个事实,我也知道。
两个知道同一个事实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怎么解释。”
并肩坐着,看着远处,谁也没说话。
共同知道一件事之后可以不用再说,此时沉默可以消化不少东西。
远处的游客拍完照走了,闪光灯不再闪,观景台上只剩他们两个。
风继续吹着,流萤的短发被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轻,手指很细。
过了很久,流萤站起身。
她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小心梦……梦会吃人。”
声音还是那么平淡,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银灰色的短发在背后跟着步伐晃。
她的背影在观景台的石栏边上逐渐变小,然后走下台阶,消失在黄金时刻的永恒黄昏里。
陆新宇坐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脚下,依然没有影子。
他心中继续想着她留下的话:“她说‘梦会吃人’,和姬子姐说的‘异常沉睡事件’是同一件事吧?
宾客入梦后没醒来,系统显示仍在梦境中但定信号消失,所以……这些失踪者在梦里被什么吃了?
她知道这个,那她从哪里知道啊?她也收到过钟表匠的邀请函吧。
流萤也是没有影子的人,和我一样,但她在匹诺康尼待的时间大概比我久。
她已经了解了什么,她说‘小心梦’,不是‘小心家族’,‘小心公司’,‘小心星核’,是小心梦本身。
梦本身会吃人,这算什么警告?
匹诺康尼整个都是梦,住在这里的人全部在做梦,所有人住在它嘴里。”
“那要是梦会吃人……那宾客家人可以开席了……”
风从梦境边界的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灰雾特有的干燥而无味的气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到的石栏灰。
然后他沿着流萤离开的方向往回走,黄金时刻的黄昏还是那个不变的琥珀色,照在他背上,石板上什么影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