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药师的叹息

景元沉默地绕过满是裂纹的窗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来到那扇房门前。

指腹抵上门把手的瞬间，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手腕微微用力向下一压——“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得异常顺滑，没有半分之前滞涩的摩擦声。

很好。

景元推门而入。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窗户，玻璃碎裂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边缘还残留着他翻窗时刮蹭的痕迹。视线下移，窗台上那枚浅浅的脚印赫然在目，鞋印的纹路清晰，正是他靴子的样式。

这里就是他的“起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猛地窜上心头，景元咬了咬牙，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啧”。他甚至懒得再看屋内一眼，转身便大步走出小屋，反手带上门，任由那扇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

远处的树林影影绰绰。景元迈开腿，——他走得极快，越过一片齐膝高的野草。再次穿过那片有过“一面之缘”的树林时，枯枝败叶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当那座孤零零的小屋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景元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原地，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又是这里。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模样，甚至连窗户上的裂纹都没有半分偏差。

他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精密的闭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奔走，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原点。

要过去吗？

景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夜色茫茫，除了这座小屋，连一丝人烟的痕迹都没有。

……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的自嘲。

“007，你在吗？”

景元对着空旷的草地开口，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007没有半分回应。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景元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暴戾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他突然很想破坏些什么，很想把眼前这该死的循环砸得粉碎。

——破坏就破坏喽，管他这那的！

念头落下的瞬间，景元不再压抑心底的躁动。他抬手握住支离剑的剑柄，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下一秒，耀眼的雷光骤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支离剑出鞘的刹那，紫金色的电光如同游龙般缠绕剑身。

“斩！”

景元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剑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不远处的小屋狠狠斩去。

雷光破空，发出刺耳的轰鸣。金色的剑气如同撕裂天幕的闪电，狠狠撞在小屋的墙壁上。刹那间，木屑飞溅，砖石崩裂，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屋在雷霆之力的碾压下，如同脆弱的纸糊一般，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断壁残垣散落一地，扬起漫天尘埃。景元收剑入鞘，剑鸣渐歇，雷光缓缓消散。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废墟，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胸中郁积的烦躁也随之散去，终于舒坦地出了一口气。

至于那座屋子里，有没有藏着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线索？

景元瞥了一眼地上的碎木片，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他现在不想想那么多，也懒得去想。他只想把这碍眼的东西，从眼前彻底清除掉。

毕竟，谁规定只有循着线索才能通关？直接把困住自己的牢笼砸烂，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尘埃。景元下意识地眯起眼，却见天边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巨手，缓缓从云层深处探了出来。

那只手大得惊人，掌心托着几株饱满的麦穗，金黄的麦芒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巨手轻轻晃了晃，那些散落一地的屋舍碎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竟缓缓漂浮起来，在空中重新拼凑、组合。不过片刻功夫，那座刚刚被劈成废墟的小屋，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连窗台上的脚印都没有半分改变。

景元瞳孔微缩，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

「急性子的小家伙。」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无奈。景元抬头望去，看到了缓缓现出身形的药师。

祂看着下方的景元，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童：「汝可愿入吾丰饶之道？」

说着，药师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莹白如玉，带着淡淡的暖意，缓缓朝着景元的脸颊探去，似是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戾气。

景元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避开了那只手。他抬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药师，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药师大人，”景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承蒙您的厚爱，只是……还请放我离开。”

药师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声音也柔柔软软的，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祂轻轻摇了摇头，掌心的麦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是吾做的。」

祂缓缓开口，语气认真。

「是阿哈。」

阿哈。

听到这个名字，景元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而，四周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传来阿哈那标志性的、癫狂又肆意的笑声。

景元的目光落在药师含笑的脸上，对祂这番话语的真实性，不由得生出几分怀疑。

但也只有一点点怀疑。

毕竟，阿哈那家伙，确实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药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郑重，看上去是真的很想对他认真地解释清楚：「不是吾做的，是阿哈。」

“哦。”景元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再次抬眼看向药师，一字一句道，“但是我想离开这里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然而，这一次，药师却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同时移开了视线，望向远方的云海，不再言语。

景元：“？”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药师。这位向来慈悲为怀的神明，此刻竟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就在这时，药师再次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怜悯。

「汝的灵魂有裂痕，吾可修补。」

祂的声音里带着诱人的力量，仿佛只要景元点头，所有的痛苦和束缚，都能烟消云散。

“不。”

景元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药师，语气愈发坚定：“我要离开，我要回去。”

药师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柔得像是风拂过水面，带着无尽的怅然。

下一秒，祂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渐渐消散在云端之上。

药师走了。

景元怔怔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之间，他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眩晕感骤然消失。景元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稳稳地落到了实处。

【景元——！】

一道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在脑海里炸开。

景元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营帐顶。他还没来得及动弹，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007的实体趴在他的胸口，声音里满是后怕，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呜呜呜，你终于醒了，那家伙欺负我……】

景元缓缓转过头，和勾唇笑着的景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