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忒修斯之船
岛主府宴会前夜，排练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松香和羊皮纸的气味。
菲洛斯、利卡斯和达芙涅三人围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改编好的乐谱。
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焰摇曳而变形。
“这里，双管笛进入的时候，里拉琴要减弱。”
菲洛斯用炭笔在乐谱上标注，“达芙涅，你数到第三拍就进来。”
褐发少女达芙涅紧张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双管笛。
她是船主的女儿，音乐天赋出众，但这是第一次在重要场合演奏。
利卡斯调试着里拉琴的琴弦，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卡利马科斯的手伤……可能不是意外。”
菲洛斯抬头：“怎么说？”
“有人看见他昨天傍晚在波塞冬神殿附近，和一个穿斗篷的人说话。”
利卡斯左右看看，“今天早上，他手上的绷带渗出血迹，但有人注意到……
那血迹的颜色不对，太鲜艳了，像是颜料——！”
达芙涅倒抽一口凉气：
“他在假装受伤？”
“为了什么？”菲洛斯放下炭笔，“避开宴会演出？
这说不通，这本来是他露脸的机会。”
“除非……”
利卡斯声音更低了，“他知道宴会上会出什么事。”
排练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欧里庇得斯祭司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走进来，脸色凝重：
“孩子们，演出曲目有变动。”
老祭司将羊皮纸摊开，上面是用红墨水标注的新乐谱：
“岛主刚才派人传话，明天宴会上，要加演一首《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之船》？”
达芙涅困惑，“那不是酒神节的狂欢曲吗？
订婚宴上演奏这个……”
“因为岛主的准亲家，从雅典来的那位贵族，是狄俄尼索斯的狂热信徒。”
欧里庇得斯揉了揉太阳穴，“他要听到最正宗的酒神颂歌，否则这门婚事可能告吹。”
利卡斯脸色发白：
“可我们没人擅长酒神颂歌啊！那种曲子需要疯癫般的即兴，我们学的是阿波罗式的规整音乐……”
“所以今晚要通宵排练。”
老祭司看向菲洛斯，“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岛主承诺，如果演出成功，神殿今年能多得三成供奉。
菲洛斯，你能领奏吗？”
菲洛斯看着乐谱——那上面的音符狂野不羁，标注着“此处可自由发挥”、“随鼓点癫狂”等指示。
【菲洛斯心声】：酒神颂歌……狄俄尼索斯……这位神祇在神话里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等等！卡利马科斯故意避开演出，难道跟这个有关？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祭司大人，这首曲子需要手鼓和铃鼓，我们只有里拉琴和双管笛。”
“你们放心吧，乐器我会准备。”欧里庇得斯拍拍他的肩，“现在开始吧，离天亮只有五个时辰了！”
油灯添了三次油，炭笔写秃了两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菲洛斯终于放下里拉琴，手指因长时间按压琴弦而红肿。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沙哑，“达芙涅，你笛子的那段华彩再练三次；利卡斯，和弦转换时要更果断。”
此时，两个同伴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点头坚持。
这时，欧里庇得斯端来蜂蜜水和面包：“休息一刻钟，然后合练最后一次。”
菲洛斯走到窗前透气。
夜空中的星辰格外明亮，他下意识寻找着“三星连珠”的迹象——按照阿芙洛狄忒的说法，十一个月后那三颗星才会排成一线。
但此刻，他看到天鹰座、天琴座和天鹅座的方位有些微妙……
“菲洛斯，你在看星星？”
欧里庇得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祭司也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很美的夜空，不是吗？
我年轻时也常看星，想从中读出命运的轨迹。”
菲洛斯心中一动：“祭司大人，您相信星星能预言吗？”
“星星不能预言，但它们能揭示。”
欧里庇得斯的目光变得深远，“就像乐谱上的音符，单个看只是符号，连起来就是旋律。
星星也是——单个只是光点，排列起来……就是神祇写在夜空的书信。”
“您读过那些书信吗？”
老祭司沉默了很久，久到菲洛斯以为他不会回答。
“读过一些。”
最终，欧里庇得斯轻声说，“所以我选择终生侍奉阿波罗——光明、音乐、预言，这些能对抗混沌的东西。”
他转头看菲洛斯，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孩子，明天宴会上，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旋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酒神的音乐追求癫狂，但癫狂之中有它的秩序。
找到那个秩序，你就安全了。”
说完，老祭司转身离开，留下菲洛斯独自面对星空。
【菲洛斯心声】：欧里庇得斯祭司似乎知道些什么？他话里有话……酒神的音乐，秩序中的癫狂，癫狂中的秩序……
晨光初现时，最后一次合练结束。
欧里庇得斯听完，久久不语。
“可以了，孩子们。”最后他说，“虽然略显稚嫩，但足以应付宴会了。
现在都去休息，下午出发去岛主府。”
菲洛斯回到宿舍时，天已大亮。
他倒在床上，却睡不着。
手腕上的玫瑰印记微微发热，耳边仿佛有阿芙洛狄忒的轻笑。
“战歌写好了吗，我的小诗人？”
菲洛斯猛地坐起——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是幻觉？还是……
他走到书桌前，展开那首完成了一半的《玫瑰战歌》。
最后几句还空着，等待填词。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他突然有了灵感：
「若此役终将全军覆没，
我愿做最后一个降兵，
在你眼底的城池里，
缴械，称臣，并以此——为毕生勋荣」
写完最后一句，玫瑰印记突然灼热了一瞬。
仿佛遥远的某个存在，轻轻笑了一声。
岛主府坐落在卡利斯托岛的最高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菲洛斯三人跟随欧里庇得斯穿过宏伟的柱廊时，都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宴会厅大得惊人，足以容纳上百人。
墙壁上绘着海神与宁芙的壁画，地面铺着从埃及运来的彩色镶嵌画。
长桌上摆满烤全羊、蜂蜜糕点、石榴和无花果，金银器皿在火光中闪烁。
岛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腩微凸，但眼神精明。
他身旁坐着一位雅典来的贵族，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黑发黑眼，穿着紫色镶金边的长袍——典型的狄俄尼索斯信徒装扮，鬓边还别着常春藤叶。
“那就是准新娘的父亲，克里同。”欧里庇得斯低声介绍，“来自雅典的富商，也是酒神庙的大捐助人。
你们要小心应付，他的脾气比较古怪。”
演出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开始。
先是传统的订婚颂歌，利卡斯和达芙涅主奏，菲洛斯伴奏。
曲子平稳优美，宾客们礼貌性地鼓掌。
然后，克里同举杯：“来点真正的音乐！《忒修斯之船》！”
仆人们搬上手鼓、铃鼓、铙钹。
菲洛斯深吸一口气，抱起里拉琴。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他就知道不对。
这琴被人调过——音准偏差了半个音阶，但微妙得几乎听不出来。
只有长时间练习的人，才会感到那种违和感。
【菲洛斯心声】：难不成有人动了手脚……卡利马科斯？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现在停下已经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