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比雷埃夫斯港的喧嚣
“紫葡萄”号缓缓驶入比雷埃夫斯港时,菲洛斯终于明白为什么雅典被称为“爱琴海明珠”了。
眼前的景象,让从小在卡利斯托岛长大的他,彻底看花了眼。
港口大得离谱——至少能同时停泊上百艘船!
桅杆如林,帆影如云,从小巧的渔船到三层划桨的战舰,从满载陶器的商船到装饰华丽贵族游艇,应有尽有。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咸腥的海风、橄榄油的醇香、香料市场的浓郁、烤鱼摊的焦香,还有马粪、汗水和远方飘来的没药熏香。
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新鲜的鲭鱼!今早刚捞的!”
“雅典最好的橄榄油!来自阿提卡最老的橄榄林!”
“陶器!陶器!摔不坏的陶器——摔坏了赔双倍!”
…………
水手们粗犷的号子与缆绳摩擦的吱呀声交织;驮货的驴子不耐烦地嘶叫;街头艺人的笛声和鼓点从某个角落飘来;更远处,还有演说家在广场上慷慨陈词的回音。
“我的天……”
利卡斯抱着琴,下巴都快掉到甲板上了,“这、这也太大了吧?!
比我们此前生活的卡利斯托岛的市集还大十倍!”
达芙涅紧紧抓着双管笛的皮囊,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们听,那边有人在弹基萨拉琴!弹得真好……
不对,是太好了!比我老师的技术还好!”
阿尔西比亚德斯站在他们身边,脸上带着复杂的自豪:
“欢迎来到比雷埃夫斯,全希腊最繁忙的港口。
每天有上千艘船在这里进出,运来埃及的谷物、腓尼基的玻璃、小亚细亚的羊毛,还有——”
他指了指远处一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
“你们卡利斯托岛特产的橄榄油!这可是雅典城的抢手货!”
菲洛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几十个标着卡利斯托岛徽记(橄榄枝围绕小羊羔)的大陶罐,正被搬运工用滚木运下船。
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涌上心头——在陌生的城市看到家乡的物产,就像在异乡听到乡音。
“好了,小伙子们,小姑娘,”尼科斯船长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准备下船!克里同大人的管家应该在码头等了。”
水手们已经搭好了跳板。
菲洛斯背上“星辉之弦”,提起行囊,又看了看那只一路安静如鸡的公羊——它居然在海上航行中没晕船,此刻正温顺地嚼着草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陌生环境毫不在意。
“走吧——!”
阿尔西比亚德斯率先踏上跳板,“记住我跟你们说的:
在雅典,一定要挺直腰杆,但别太张扬。”
就这样,四人一羊陆续下船。
在脚踩在雅典土地上的瞬间,菲洛斯感觉到某种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座古老城市的脉搏。
比雷埃夫斯港不是简单的码头,而是一座小型城市。
石板铺就的道路纵横交错,两侧挤满了店铺、仓库、酒馆和旅店。
穿着各色服装的人们匆匆往来:有头戴宽檐帽的商人,赤裸上身的搬运工,披着希顿长袍的学者,全副武装的卫兵,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皮肤黝黑的外邦人。
“那边是埃及来的,”阿尔西比亚德斯低声介绍,“留着那种发型、画着眼线的就是。
他们主要做纸莎草和香料生意。”
“那个红胡子的是吕底亚人,专攻金属器皿。”
“那几个穿紫袍的是腓尼基商人,可能是环地中海最精明的生意人,就连雅典人都要在他们面前甘拜下风……”
菲洛斯边听边看,眼睛根本忙不过来。
他转眼看见一个摊位在卖会唱歌的机械鸟——上了发条就能扑腾翅膀、发出婉转啼鸣。
看见另一个摊位上摆着透明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有艺人在表演吞火,围观者丢下的铜币在陶碗里叮当作响。
一群孩子追逐打闹,踢着一个用皮革缝制的球。
这一切都太……鲜活,太喧嚣,太充满生命力了!
与奥林匹斯的永恒辉煌不同,也与卡利斯托岛的宁静质朴不同,雅典是沸腾的、杂乱的、充满欲望与创造力的。
“菲洛斯!你看那边!”
利卡斯突然激动地拽他的袖子。
顺着方向看去,是一个街头乐师正在演奏里拉琴。
琴艺虽算不上顶尖,但他面前围了足足三圈人——因为他在用琴声模仿各种动物:
牛的哞叫、羊的咩声、马的嘶鸣,甚至还有猫头鹰的咕咕声。
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铜币如雨点般落入琴盒。
“这也可以?”达芙涅惊呆了,“在卡利斯托岛,祭司们会说这是对音乐的不敬……”
“美丽的小姐,在我们雅典,能让观众开心就是本事。”
阿尔西比亚德斯笑道,“这里的人尊重传统,但也拥抱新奇。
走吧,管家应该等急了。”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码头东侧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走去。
那里停着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夫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袍。
最前面那辆马车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腰板笔挺的老者。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亚麻,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刻着葡萄藤纹样——阿尔克迈翁家族的徽记。
“尤诺莫斯管家——!”
阿尔西比亚德斯挥手打招呼。
老者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络也不冷淡,完全符合雅典贵族管家的标准做派。
“阿尔西比亚德斯少爷,欢迎您顺利回来,劳烦一路舟车劳顿。”
尤诺莫斯管家的声音平稳如钟,“这几位就是卡利斯托岛的客人吧?
一路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在菲洛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我叫尤诺莫斯,是克里同大人的庄园管家。
马车已经备好,尔等请随我来。
克里同大人的府邸在城北,需要穿过大半个雅典城,路途稍远,各位可以在车上稍作休息。”
说话间,几个仆人已经上前接过行李——包括那只公羊,被小心翼翼地牵到后面一辆专门运牲口的车上。
“等等,”菲洛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尤诺莫斯管家,这是家父让我带给克里同大人的一点心意——卡利斯托岛特产的蜂蜜和橄榄油样品。
父亲说,如果克里同大人喜欢,以后可以长期供应。”
尤诺莫斯管家接过布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令尊考虑周到。
请代我向他致谢。”
马车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舒适。
座椅铺着柔软的羊毛垫,车窗挂着细亚麻帘子,小桌上摆着水壶和陶杯,甚至还有一小篮无花果干。
“嗯,不错!克里同叔叔考虑得还是这么周到。”
阿尔西比亚德斯舒舒服服地靠坐在垫子上,“尤诺莫斯管家跟了他二十年,是府里最得力的老人。
别看他表情严肃,人其实不错。”
利卡斯趴在车窗边,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哇!那个建筑好高!
是神庙吗?”
“那是斯托亚柱廊,哲学家们喜欢在那儿辩论。”
阿尔西比亚德斯瞥了一眼,“再往前就是陶匠区,全雅典最好的陶器都出自那里。
你们看,那些红底黑绘的陶罐,一个能卖到两德拉克马。”
达芙涅则更关注音乐:
“你们听,那边有人在唱史诗!是《伊利亚特》的段落!”
确实,从某个露天广场传来吟游诗人浑厚的嗓音,讲述着阿喀琉斯的愤怒。
菲洛斯静静听着,看着,感受着。
这就是雅典——荷马史诗在街头传唱,哲学家在柱廊下争辩,商人在市场里讨价还价,艺人在广场上表演,政治家在公民大会上演讲。
所有声音、所有色彩、所有生命,在这里交织成一首永不落幕的交响乐。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
就在他们即将驶离港口区、进入主城时,菲洛斯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普通路人好奇的打量,而是某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注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路边一个卖花的小摊。
摊主是位戴着宽檐草帽的妇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她身边站着四位年轻女子——
一位身着鹅黄长裙,金发灿若晴日,眉眼间流转着令人心折的温柔风华,气质最是夺目。
身旁一位穿淡绿束腰长袍,褐发盘成精巧繁复的发辫,周身透着明媚欢愉的气息,灵动而温婉。
另一位浅蓝衣纱轻软,浅棕发丝柔和自然,神态娴雅恬静,自带沉静美好的气韵。
最后一位身姿轻盈,笑意温婉动人,如盛放的繁花般鲜活明媚,与另外三人气息相融,自成一派动人景致。
四位女子正在挑选鲜花,但目光时不时飘向马车方向。
不,是飘向他!
菲洛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金发女子……那笑容……那身姿……
虽然衣着朴素,虽然刻意低调,但他绝对不会认错——那是……
我的女神阿芙洛狄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