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暮色下的人间烟火
时间来到第七天……
夕阳斜斜沉落,将训练场的尘土,染成一片倦怠的橘红。
晚风卷着细沙掠过地面,连空气里都浸着疲惫。
菲洛斯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挪地走向平民公共食堂。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脚底的老茧,叠着新磨出的血泡,左肩一大片青紫淤痕——那是下午摔跤训练时,被一个十二岁的斯巴达少年,狠狠过肩摔留下的印记。
可奇怪的是,除了刺骨的酸痛,他心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像是一块生铁被反复捶打,纵然形变,肌理却在一次次重击里,愈发致密坚韧!
平民食堂坐落在城西,与阿哥格营区、公民公餐团,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是一座半露天的长形石屋,墙体粗糙简陋,覆着厚实的茅草顶棚,屋内摆着十几张磨得发亮的粗木长桌,朴素得近乎寒酸。
菲洛斯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煮扁豆的焦香、烤鱼淡淡的腥气、橄榄油清苦的余味,混着汗水、尘土,还有人群聚拢而来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几天的斯巴达生活,这里远比阿哥格的食堂更喧闹。
五六十个平民正围坐用餐,男女老少错落其间。
男人们多穿着洗得发硬的深色短袍,皮肤被烈日晒成深褐,双手布满粗糙老茧;
女人们挽着简单的发髻,素色长裙浆洗得发白,眉眼间带着劳作的疲惫;
孩子们在长桌间轻巧穿梭,嬉笑声被刻意压低,不敢太过放肆。
说话声、碗勺碰撞声、孩童细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远处还有人低声哼着斯巴达民谣,调子简单粗粝,却透着一股沉实的力量。
“哟!这不是那位海岛来的小乐师吗?”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菲洛斯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汉,靠墙坐在长桌旁。
他生着方正的脸膛,浓密的络腮胡覆满下颌,左眼下方一道浅疤,笑容却爽朗坦荡。
他身旁坐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正着低头专心掰着手里的黑麦面包。
“先生,您认识我?”
菲洛斯顿时有些意外。
“哈!整个斯巴达城,谁不知道你的名字?”壮汉放声大笑,抬手一拍木桌,引得邻座纷纷侧目,“外邦人进阿哥格受训,七十年头一遭啊!
我叫赫格西普,是个铁匠;这是我徒弟,利珊德罗斯。”
旁边那位瘦削少年抬起头,腼腆地朝菲洛斯笑了笑,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面包。
菲洛斯无意间瞥见,他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过来坐吧,孩子。”
赫格西普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腾出长凳上一块空位,“看你这脚步虚浮的模样,今天怕是被操练得够狠吧。”
菲洛斯道了声谢,坐下将陶碗放在粗糙的桌面上。
今晚的配给比阿哥格稍好一些:一碗浓稠的扁豆汤,浮着几块胡萝卜与洋葱;一块比营地里稍软的黑麦面包;一小碟腌橄榄,甚至还多了一片薄薄的干酪。
“大叔,您是从哪里打听的,怎么会知道我的事呢?”
菲洛斯掰下一块面包,泡进汤里轻声问道。
“嗨!斯巴达城就这么大,一点小事,半天就能传遍全城。”
赫格西普舀起一大勺豆汤,大口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先是说服阿奇达摩斯将军,把你这么个外邦少年带回斯巴达;后来又得了特许,进了阿哥格旁观受训……
好家伙,我还听说,你之前在战船甲板上,硬是撑着做完了三十个俯卧撑!”
菲洛斯闻言,险些被嘴里的面包呛住。
夜训时遇上狼、熊和野猪,你孤身一人把野兽引开,后来在圣地被守望者救下,还拿到了外邦受训者的身份……”
赫格西普如数家珍,眼里满是好奇与赞许,“小子,你这七天的经历,比很多斯巴达人一辈子都要精彩!”
这时,邻桌一位正给孩子喂汤的妇人,转过头,温和地笑道:
“赫格西普,别吓着孩子……小乐师,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爱打听闲事。”
“我这是关心年轻人!”铁匠理直气壮,“再说了,咱们斯巴达多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外邦人?!
你们还记得吗?上次那个雅典使节,尝一口咱们的豆汤就吐了,真是半点骨气都没有!”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菲洛斯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咬下一口泡软的面包,咸香醇厚的豆汤在舌尖化开,滋味虽简单,却比阿哥格里只为果腹的食物,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大叔,您真是铁匠?”
菲洛斯顺势问道。
“没错,铺子在城西第三街,专打农具和日用铁器。”
赫格西普拍了拍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公民的武器由军营铁匠铺打造,我们平民,就做平民的营生。
不过偶尔也能接点私活——上个月,我还替帕萨尼亚斯长官,修过胸甲的扣环呢。”
“其实师父的手艺,在全斯巴达民间是最好的。”
一直沉默的利珊德罗斯,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细,“他打的镰刀,用上三年都不会卷刃!”
“听见没有?我徒弟说的!”赫格西普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孩子手受了伤,不然将来,定是个顶好的铁匠。
如今的他,只能帮我拉拉风箱,整理整理工具……”
利珊德罗斯垂下眼,望着自己残缺的右手,一言不发。
菲洛斯看得清楚,那伤口早已愈合,断面却并不平整,像是被重物狠狠砸烂后,草草愈合的痕迹。
“大叔,那他是怎么伤的?”
菲洛斯放轻声音问道。
“唉,三年前,公民区扩建仓库,征调平民去做工……”
赫格西普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一根木梁没固定牢靠,突然塌了!
这孩子为了推开旁边的小孩,手被死死压在下面……
等众人把他抬出来时,他的手已经废了……”
铁匠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
“好在他救下了那户公民家的孩子——后来人家送来了一袋麦子、两只鸡,算是谢礼。
长老会也发布特批,免了他家三年的劳役……”
利珊德罗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小口啜着汤,不再说话。
菲洛斯的心微微发闷。
在斯巴达,平民的性命与公民的性命,分量本就不同——这道理残酷冰冷,却被所有人坦然接受,连半句怨怼都少有。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赫格西普挥了挥手,像是要把沉闷的气氛一并挥散,“小子,我还听说你以前去过奥林匹斯神域!
你的音乐,真的如传言所说,能引来女神降临?”
此话一出,周围几桌的食客纷纷停下碗筷,悄悄地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