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青铜盾下的议事
他抬眼望向两位国王，语气郑重道：“菲洛斯赢得了阿哥格少年们的真心认可，也赢得了斯巴达平民的敬重。
赫格西普铁匠主动赠予他护身信物，公共食堂的妇孺们，会特意为他多留一块黑麦干酪，这些细微却真实的细节，科林斯安插在斯巴达的探子，必然早已悉数汇报回国。
就算咱们想回避，也是回避不掉的，科林斯人他们就是想利用这点——如果我们拒绝了，刚好正中对方下怀！”
“我觉得，一个外邦来的少年，在短短二十五天呢，便触及了斯巴达的民心根基，这在斯巴达历史上从未有过。”
长老会议首席的声音沙哑如磨石，缓慢却沉重，“此事极为危险，外邦人涉足斯巴达核心，极易引发动荡！
但与此同时，这孩子的存在，也极有价值，是一张可利用的好牌。”
“危险之处，远不止于此。”
年轻的监察官代表沉声开口，语气严肃刻板，坚守监察官的监督职责，“他会成为斯巴达的软肋——科林斯人擅长奢靡享乐，必然会用财富、美色、浮华的生活拉拢他、引诱他、腐化他！
借他的口，来软化斯巴达的外交立场，动摇我们的决策。
若菲洛斯在科林斯言行不慎，做出有损斯巴达城邦尊严的举动，或是被科林斯人操控，说出违背斯巴达利益的言论，将会给城邦带来外交灾难，甚至影响邦交稳定。”
“不！他不会做出这般之事的！菲洛斯他绝非等闲之辈！”
帕萨尼亚斯直接打断，语气无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观察了他整整二十五日，从他踏入阿哥格的第一天起，便从未松懈。
这孩子的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古老的荣誉感，他感激斯巴达给予他磨砺成长的机会，也深刻理解这片土地的律法与生存法则，懂得分寸与底线。
更重要的是——”
老战士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一丝敬畏，“奥林匹亚诸神始终在看顾他！
鹰喙崖的险境、暴风雪中的绝境，我亲眼见过，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守护着他，这是毋庸置疑的神迹啊！”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两位国王闻言，当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诸神眷顾之事，在斯巴达是极为重要的考量。
“上个月，德尔斐神庙的祭司传来阿波罗的神谕，诸位应当都已知晓。”
阿基亚德国王缓缓开口，语气庄重，神谕在斯巴达的决策中，有着极高的权重，“神谕有言：‘琴弦可化刀剑，音符可筑城墙’。
欧里庞提德王，你对此有何解读？”
“音乐在斯巴达，从来都不是供人享乐的娱乐。”
欧里庞提德国王沉吟片刻，沉声回应，贴合斯巴达对音乐的定位，“在英雄时代，阿喀琉斯靠琴声平复暴怒，奥德修斯用音律迷惑敌人，音乐是沟通神人的语言，也是平复心神的力量，更是暗藏谋略的工具！
在懂得运用它的人手中，音乐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无形的武器，是坚固的盾牌，更是连接城邦的桥梁！”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向羊皮地图上科林斯的位置，目光坚定：
“科林斯崇奉波塞冬、阿芙洛狄忒和阿波罗，城邦内礼乐鼎盛，音乐与戏剧高度繁荣，他们从心底轻视斯巴达，视我等为野蛮人。
若我们此次只派武士与外交官前往，尚未开口谈判，便已落入他们的话语体系，被他们轻视，落入不利之地！”
如若我方使团之中，有一位连缪斯女神都眷顾的乐师，情况便截然不同——我们能在科林斯人最擅长、最看重的领域，拥有属于斯巴达的声音，他们再怎么故作高傲，心里也不敢再轻视我们。”
长老会议首席认真听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认可了这一说法。
“但此事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草率。”
监察官代表依旧坚持立场，严守监察官的职责，不放过任何风险，“菲洛斯是外邦人，并非斯巴达公民，没有斯巴达公民权，派遣他代表城邦出访，在斯巴达历史上是史无前例啊！
五长官团需要充足且合理的理由，才能说服全体公民，认可这一决议。”
“这个你大可放心！理由很简单，便是城邦的核心利益。”
军需长官终于放下炭笔，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冰冷务实，直击要害，“科林斯扼守东西商道咽喉，掌控着我们急需的青铜、橄榄油，还有通往西西里的关键航路，这些都是斯巴达维系军事与民生的核心物资。
美塞尼亚的希洛人叛乱，必须尽快平定，否则伯罗奔尼撒南部海域将永无宁日，我们的边境会持续动荡！
所以，我们需要科林斯的资金支持平叛，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军力保障商路畅通，这是双方的核心利益交换，与音乐、诸神的眷顾同样关系甚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且毫无避讳：
“正因为双方利益交换太过赤裸，容易引发邦交争议，才需要一层温情的外衣作为遮掩。
菲洛斯就是那层最合适的外衣，让一场冷酷的利益谈判，看上去像是盟友间的礼乐文化交流。
让赤裸裸的利益互换，看上去像是共同敬神、致敬缪斯的虔诚之举，这便是最大的理由！”
这番直白而残酷的话语，精准道出了斯巴达外交的本质，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思索其中的利弊得失。
阿基亚德国王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石墙正中央悬挂的一面青铜古盾，这是三十年前斯巴达在忒格亚战役中，缴获的敌军战利品。
盾面早已氧化发黑，布满岁月痕迹，盾身的铭文却依旧清晰可辨——「或持此盾凯旋，或卧此盾长眠」。
这句话是每一位斯巴达人，最刻骨铭心的信念。
“帕萨尼亚斯！”
国王开口道，声音沉稳，“若我们同意菲洛斯以使团随员、礼乐侍童的身份，随使团前往科林斯，不授任何官方使者头衔，仅以受训少年随行。
你预估一下，此举会有哪些风险？”
帕萨尼亚斯沉思良久，将所有风险逐一梳理，条理清晰：
“风险有三！
其一，科林斯人擅长享乐奢靡，必然会用无尽财富、声色犬马腐化他，诱使他迷失本心，背离对斯巴达的承诺。
其二，菲洛斯年少且无外交经验，若言行不慎，极易引发外交争端，损害斯巴达尊严。
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诸神的眷顾是一把双刃剑——阿波罗、雅典娜、阿芙洛狄忒、赫斯提亚，如今就连阿尔忒弥斯女神也对他投以注视！
在科林斯那般繁华且神祇信仰繁杂之地，诸神的意志可能引生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数，恐怕局势难以掌控。”
“嗯，分析得很好！那么对应的益处，又有哪些？”
欧里庞提德国王紧接着追问，兼顾利弊考量。
“益处同样也有三点，且远大于风险。”
帕萨尼亚斯抬眼，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其一，他能用科林斯人尊重且认可的方式，传递斯巴达的意志，不单单只有靠武力威慑，而是靠音乐与共情，打破科林斯人对斯巴达的偏见。
其二，他与诸神的紧密联结，能提升整个使团的神圣性，让谈判处在诸神祝福的氛围中，占据道义与信仰的高地。
其三，也是此次外交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点——”
老战士语气加重，字字铿锵：“他能让科林斯人彻底看清，斯巴达不只有铁与血，征战与杀戮！
我们也有懂得美、创造美、以美为桥的年轻人，有兼具坚韧与温柔的灵魂。
这会彻底改变他们对斯巴达的认知，从‘只懂征战的野蛮人’，转变为‘值得敬畏、也值得深交的同盟’，这对斯巴达的邦交与声望，可谓意义重大！”
“嗯，说不定，认知的改变，足以软化科林斯人的立场，打破谈判僵局，这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长老会议首席喃喃自语，显然已被说服。
阿基亚德国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渐渐与欧里庞提德的叩击声重合，这是两位国王达成共识的信号。
过了良久，他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全场，宣布进入表决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