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琴声随海风来
同一时间 雅典
音乐学院的黄昏,总是浸在金红色的光晕里,跟刚烤好的蜂蜜蛋糕似的,暖得人想眯眼。
喷泉庭院的橄榄树,把斜阳剪得碎碎的,洒在抱着乐器赶路的学子肩上,跟撒了一把金砂糖似的。
回廊底下,几个学生围坐讨论和声理论,手指在空中瞎比划,跟指挥一群看不见的羊似的。
达芙涅推开演奏厅那扇沉得要命的柏木门,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不慌不慌,弹错了就当是即兴改编。
门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光是学生,还有披着希玛纯长袍的导师、从集市赶过来蹭演出的市民,甚至几位雅典贵族靠在后排廊柱旁,跟来喝下午茶似的悠闲。
油灯还没点,夕照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差点以为是舞台特效。
“别紧张。”
利卡斯在她身后小声说,可达芙涅一听就知道,他比自己还绷,声音紧得跟琴弦似的。
他们从卡利斯托岛来雅典才一个多月。
能在音乐学院主演奏厅登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这机会还是导师斯特拉托斯破例给的,就因为听了他俩在练习室合奏的一小段缪斯女神的《神谱之歌》。
“就当是在家乡海滩上瞎弹。”达芙涅轻声回,指尖摸了摸怀里的东布拉琴。
琴是离开卡利斯托前夜,父亲连夜赶工做的,背板刻着浪花纹,琴颈镶了岛上特有的乳白色贝壳,可谓颜值直接拉满!
两人走上演奏台。
此台子不高,也就三级台阶,可达芙涅愣是觉得自己登上了卫城之巅,下一秒就要发表演讲。
利卡斯调整了一下,从别人借来的基萨拉琴——这琴比他平时用的大一圈,音色浑厚得像个豪爽大叔。
他瞥了眼台下,看见导师斯特拉托斯坐在前排,双手叠在膝盖上,灰白眉毛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千古难题似的。
达芙涅在东布拉琴上,拨出一串清泠的前奏,跟浪花拍岸似的,好听是好听,就是手有点抖。
利卡斯的基萨拉琴准时跟上,低音弦一震,跟潮汐深处在打鼓似的。
他们奏的正是《神谱之歌》,但可不是原曲照搬。
在雅典的这一个月里,他俩听了菲洛斯提过的德谟克利特哲学讲座,逛了帕特农神庙的浮雕,在酒馆听行吟诗人瞎改调——所有东西,全偷偷塞进琴声里了,主打一个混搭风。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可层次直接丰满了。
达芙涅的东布拉琴扛着主旋律,清亮得跟海岛少女唱歌似的;利卡斯的基萨拉琴,一会儿用低音铺出大海的深邃,一会儿用颤音模仿风钻橄榄林的窸窣。
中段,利卡斯还即兴加了一段琶音,灵感来自昨天集市上,听到的东方商队铃鼓——那蹦跶的节奏,居然跟海浪起伏对上了,属于是意外之喜。
达芙涅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跳舞,差点跳出节奏。
她想起离岛那天,菲洛斯站在船边回头望,海风把他额前黑发吹得乱飞,帅是真帅!就是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说要去斯巴达,去一个跟音乐、橄榄林、温柔海风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那时候她压根不懂,这会儿琴声流着,忽然就悟了——有些旋律,非得踩过硬邦邦的土地,才能找到回响。
演奏直接冲高潮!
利卡斯拨弦速度拉满,达芙涅轮指跟下急雨似的。
两把琴的声音缠在一起往上飘,跟海风突然发飙,推着浪头撞礁石,碎成一堆珍珠似的!
就在最顶处,两人同时收力——琴声戛然而止,空气都安静了。
余韵在寂静里飘着,撞石壁上,又慢慢沉到地底。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掌声直接炸了,跟潮水似的扑过来!
一开始稀稀拉拉,转眼间就汇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在向来矜持的雅典音乐厅,这待遇跟拿了冠军没区别。
达芙涅睁开眼,笑得合不拢嘴,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就像是跟刚洗过手似的。
利卡斯侧过头,对她眨了眨眼,额发被汗黏在鬓角,虽有点狼狈,但又有点帅。
斯特拉托斯导师慢慢站起来,没鼓掌,就微微点了个头。
这俩海岛学生立刻秒懂——在这位严厉的老琴师这儿,点头就等于疯狂点赞。
“请等一等!”
一位披着紫色镶边希玛纯的中年男子,从后排走过来,“二位年轻乐师,容我冒昧问一句——这曲子,可是来自卡利斯托岛?”
达芙涅和利卡斯对视一眼,疯狂点头。
“果然啊——!”
男子兴奋地拍巴掌,“上月前我听过差不多的调调,是个叫菲洛斯的少年,在雅典市集街道上弹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旁人说他是卡利斯托岛来的!”
台下响起小声的议论……
菲洛斯这名字,在雅典音乐学院早就出圈了——那个曾在克里同女儿婚礼上,一曲惊动众神、还搞出神迹的黑发少年,妥妥的校园传说。
利卡斯清了清嗓子,往前半步:“您说得没错,先生。
这首《神谱之歌》,正是菲洛斯在雅典时改编的。
他走之前说过,真正的音乐不该困在一个岛上,就该像海风那般,吹到哪儿就算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专注的脸:
“今天我和达芙涅在这儿演奏,不只是为了秀卡利斯托的音乐。
更是想告诉大家——音乐就像种子,风把它吹到远方,落在陌生的土里,照样能生根发芽开花!”
达芙涅接过话恰,声音比平时大了八度:
“菲洛斯是我们的好朋友,也是咱们卡利斯托的骄傲!
他在斯巴达,我们在雅典——可琴弦一动,我们就在同一片星空下喘气!”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久,更真心,跟被狠狠打动了似的。
演奏会后的庭院已经点上灯火,跟星星落下来似的。
达芙涅和利卡斯抱着琴,沿着回廊慢慢溜达。
晚风带着阿提卡平原的干草味,跟记忆里卡利斯托潮乎乎的海风比,简直是两种画风。
“达芙涅,刚才说话的那位,好像是雅典执政官的书记官。”利卡斯压着声音,“我听旁人说的,他叫墨涅西透斯,现在可是执政官跟前的大红人啊!
刚有人传话,他想邀我们下周去他家家宴演奏。”
达芙涅点了点头,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了。
她在一棵月桂树下停下,仰头看向东方天际,星星刚冒头,稀稀拉拉的,跟没撒匀的糖粒似的。
“利卡斯,”她轻声说,“你说菲洛斯现在在干啥呢?”
利卡斯也仰起头。
星星在他们眼里闪着,跟无数个在卡利斯托海滩上,躺平看天的夜晚一模一样。
“前阵子菲洛斯寄信了——按时间算,他应该搞定斯巴达的训练了。”利卡斯掰着手指算,“顺利的话,说不定正在去科林斯的路上,或者已经到科林斯了。”
“科林斯啊……”
达芙涅小声念叨。
她只在诗人的诗里听过这座城——守着地峡,两边靠海,商人扎堆,神殿气派。
那儿有全希腊最宏伟的阿芙洛狄忒神庙,能装两万人的大剧场,还有从埃及、腓尼基,甚至遥远东方来的奇珍异宝,听着就像童话世界。
“你觉得他能适应吗?”她忍不住问,“斯巴达就已经够……硬核的了!科林斯又是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利卡斯沉默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拨了下基萨拉琴,蹦出几个零散的音:“菲洛斯跟我们不一样!
还记得不?
他刚成神眷者那阵子——在海边,他能听出每道浪的调调不一样,从风里闻出远方暴雨的味儿。
他的心……
比我们宽多了!”
“嗯,可心太宽,装的事太多,会不会更累啊?”
“没准会。”利卡斯老实回答,“可那是他选的路!
就像我们选来雅典,他选去斯巴达,再去科林斯,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
达芙涅忽然笑了,笑意轻得跟晚风似的:
“你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啊?有吗?”
“有啊,就是明明年纪不大,想的事却远得没边的样子。”
利卡斯摸了摸后脑勺,也笑了,笑声惊飞枝头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往暗下来的天上飞,跟赶场似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拱门,到了学院后方的花园。
这儿比前院安静多了,橄榄树和桃金娘丛里摆着石凳。
一座小小的缪斯女神像立在池边,手里里拉琴的弦,早就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主打一个复古感。
两人在池畔石凳坐下。
达芙涅把东布拉琴小心放膝盖上,利卡斯把基萨拉琴靠脚边。
池水映着刚出来的星星,也映着他们的影子——两个海岛来的少年,在异乡的夜里,想着同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其实我有点担心。”达芙涅忽然说,声音轻得怕惊碎池面的星光,“不是怕他做不好,是怕他做得太好。”
利卡斯转头看她。
“菲洛斯他……太爱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
达芙涅慢慢说,“在卡利斯托就这样——谁家渔船坏了,他帮着修;谁生病了,他采草药送过去。
就连塞壬姐妹那么危险的事,他都二话不说冲上去。”
她顿了顿:“现在他在斯巴达,也可能在科林斯,在某个我们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儿的人和事更复杂,牵扯的利益更大,我怕他……又啥都不管,就扎进去!”
池面荡起涟漪,是鱼儿在夜里吐泡泡,跟在凑热闹似的。
利卡斯想了半天,开口说:
“达芙涅,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卡利斯托那晚,在海边说的话不?”
“记得!我们说,不管走到哪儿,卡利斯托的海浪声,都永远在心中铭记。”
“不是这句,是另一句。”
利卡斯望向星空,侧脸在月光下软乎乎的,“菲洛斯说,音乐不只是好听,更是为了记住——记住我们是谁,从哪儿来,记住那些让我们成为我们的人和事。”
他转回头,直直看着达芙涅的眼睛:
“所以不管他走多远,陷进多复杂的事,都不会忘了自己是卡利斯托的菲洛斯,他不会忘了海滩的篝火,更不会忘了我们——这就够了……”
达芙涅静静听着,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别过脸,假装整理琴弦,掩饰自己的小情绪。
远处传来音乐学院的钟声,慢悠悠敲了七下。
该回宿舍了,毕竟明天还有早课,谁也逃不掉的。
两人抱起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
大熊星座在北方天际慢慢转,那些星星千万年都没变过,看着英雄生了又没,城邦兴了又衰,看着三位海岛少年各奔东西。
“明天咱们写信吧。”利卡斯忽然说,“等我们打听到他在科林斯的住处,就写信。
告诉他今天的演奏,雅典的月亮跟卡利斯托的一样圆,再告诉他……我们都在往前走,可回头看,家还在原地!”
达芙涅用力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敢用眼神回应。
他们并肩走出花园,影子在石径上拉长、交叠,又跟着灯光转方向分开,跟玩游戏似的。
而在他们仰望的同一片星空下,东方的科林斯地峡,一支披着深红斗篷的队伍正在扎营火。
火焰舔着夜色,照亮一张张年轻或不年轻的脸。
其中有一张脸,在火光跳动里,偶尔会抬起头,望向西方雅典的方向,望向更南边的卡利斯托岛。
他听不见朋友的琴声,也看不见他们眼里的星光。
可腕间的玫瑰印记,在某一瞬间,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暖意,跟晚风拂过海面,跟故人在梦里,轻轻叫了一声。
菲洛斯知道,在这偌大的人间,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独处。
琴弦虽远,余韵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