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血色浪漫·天怒
黎明即将到来……
在帕纳塞斯圣殿的露台上,太阳神阿波罗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柔软躺椅,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基萨拉琴的琴弦。
昨夜,他与缪斯女神谱完了——献给父神宙斯的卡利斯托乐曲完整版。
此刻,太阳神的心情本该轻松,可某种莫名的不安,却像蛛网般缠绕在他的心头。
忽然,阿波罗怀中那面从不离身的银镜——与菲洛诺厄的“月镜”同源,能照见与他有深切羁绊之物的镜像,却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镜面泛起涟漪,就像被一颗石子打破的湖面。
阿波罗疑惑地蹙眉,坐直了身体,将镜子举到眼前。
镜像先是模糊,继而清晰:那是一把里拉琴,琴身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共鸣箱,三根琴弦无力垂落,其余四根也松垮着。
琴身沾着暗红的血渍,在晨光中刺眼得骇人。
阿波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把琴——星辉之弦!
那是他亲手挑选彭代利孔山最老的橄榄木,以晨曦第一缕光淬炼琴身,用缪斯女神的发丝捻成琴弦,赫尔墨斯负责制作。
在菲洛斯在奥林匹斯神域那夜,悄然赠予凡间少年的礼物。
这把琴不该受损!
更不该……沾血!
太阳神的手指收紧,银镜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闭上眼,神念如流苏般漫过云层,穿透科林斯的晨雾,落向那座扼守两海的城邦。
景象涌入脑海:狭窄的小巷,斑驳的石墙,淬毒的匕首,狰狞的面孔,斯巴达战士染血的铠甲,以及……菲洛斯苍白着脸靠墙而坐,手臂与腰间缠着绷带的模样。
还有那些对话——巴克基斯在停尸房里的思索,欧律狄刻在书房中的蜕变,梅索尼奥斯在客房里的分析……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藏在血腥下的阴谋与仇恨,在神祇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阿波罗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盛着阳光与音乐的金色眼眸,此刻沉淀为熔岩般的暗金。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静默地站起身,将银镜轻轻地放在躺椅上。
可整个帕纳塞斯山,在这一刻骤然寂静……
风停了,鸟雀噤声,就连圣泉的流淌声都仿佛凝滞。
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暴风雨前凝固的铅云。
“阿波罗弟弟?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喜剧女神塔利亚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询问。
九位缪斯女神,不知何时已聚集在露台入口,她们显然也感应到了弟弟骤变的气息。
卡利俄佩女神手中还握着书写板,欧忒耳佩女神的长笛悬在唇边,墨尔波墨涅女神的悲剧面具滑落在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阿波罗的背影,那是她们从未见过的阿波罗……
他不再是以往那个慵懒、骄傲、偶尔搞点小恶作剧、热爱音乐与诗歌的太阳神。
此刻的他,挺拔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像一柄缓缓出鞘的、淬了日炎的神剑。
“姐姐们,你们都看见了吧!”阿波罗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把琴……”欧忒耳佩轻声说,声音发颤。
“我赠予他的琴,在科林斯的街巷里,被人用淬毒的匕首砍裂了!”
阿波罗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事实,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怒意,让九位缪斯女神齐齐打了个寒颤。
“菲洛斯他……”塔利亚女神急切地上前一步。
“还活着,但流了血。”
阿波罗终于转过身,金色的眼眸扫过九位姐姐,“而那些凡人——科林斯海军统帅的儿子,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在昨夜试图杀死他!
只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少女的青睐,只因为他的存在,让某些人觉得碍眼!”
他停顿些许,唇角扬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有趣,不是吗?
我,福玻斯·阿波罗(光明纯净的阿波罗),奥林匹斯的太阳神、音乐之神、预言与医药之神,亲自眷顾的凡人,在科林斯——这座以艺术与文明自诩的城邦,差点被一群嫉恨的蛀虫,用淬毒的匕首给杀死!
而我赠予他的琴,我以神力祝福过的琴,成了这场谋杀的见证者。”
“阿波罗,冷静点!”
卡利俄佩女神丢下书写板,快步上前抓住弟弟的手臂,“那些凡人会得到惩罚的!
科林斯主政官已逮捕凶手,将其下狱,元老院今天下午就会审判的。”
“您是说凡人的审判?”
阿波罗轻轻拂开姐姐的手,那动作很轻,不容抗拒的力量让人畏惧,“我亲爱的姐姐,您太天真了!
那些贵族会在私下互相包庇,会讨价还价,会以什么‘年轻冲动’、‘酒后失态’为借口,最后流放几个替罪羊了事。
而我的琴,碎了!菲洛斯身上的伤口,还在疼!
至于那些藏在幕后的、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的人——那个海军统帅,那些藏在阴影里冷笑的贵族,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太阳神走向露台边缘,望向凡间科林斯的方向。
晨光正漫过萨罗尼克湾,将海军舰队的白帆染成淡金。
那些三列桨战舰,整齐地停泊在军港内——足有一百五十余艘,是提曼德罗斯经营十五年的心血,也是科林斯海上霸权的象征。
“既然凡人的法律,无法给出让我满意的判决,”阿波罗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神祇独有的、近乎残忍的理性,“那就由神来执行吧!”
“所以,你想做什么?”墨尔波墨涅女神颤声问,她已预感到了什么。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下一瞬,帕纳塞斯山顶的晨光,开始扭曲、汇聚,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向着阿波罗的掌心流淌。
光在压缩,在凝聚,在蜕变——从柔和的晨曦,化为灼目的金芒,再化为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神火!
“不——!不要!!!
阿波罗,你快住手!”
九位缪斯同时尖叫。
塔利亚女神试图扑上来,想要抱住弟弟,却被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晕弹开。
欧忒耳佩女神的长笛,吹出急促的音符,尝试扰乱神力的凝聚,可音符在触及那团炽白火焰的瞬间,蒸发消散!
卡利俄佩女神在一旁,开始吟诵古老的约束神咒,但阿波罗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咒文便碎在唇边。
“姐姐们,别费尽心力了……我要烧了那些船!”
太阳神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烧掉科林斯海军的骄傲,烧掉提曼德罗斯十五年的经营,烧给所有凡人看——触碰我阿波罗的神眷者,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你会烧死人的!”
忒耳普西科瑞女神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那些水手,那些工匠,那些在船上执勤的士兵——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阿波罗终于转头看向姐姐们,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当他们的统帅默许儿子谋杀时,当他们享受海军带来的荣耀与财富时,他们就不再无辜了~
况且……”
他顿了顿,掌心的神火愈发明亮,几乎要灼穿天幕:
“我给了科林斯机会——我让菲洛斯用音乐打开城门,我用他的琴声为两邦搭建桥梁,我甚至容忍了那些贵族子弟的嫉恨与诋毁!
可他们……
用淬毒的匕首回应我!”
“然而火势会蔓延的!”
乌拉尼亚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科林斯湾今天刮南风!
一旦舰队起火,风会把火星吹向码头,吹向仓库,吹向整片滨海城区!
那里有上万名平民,有集市、工坊,有数百年积累的财富!
阿波罗大人,您会毁掉整座城!您会成千古罪人的!”
“那又如何?!”
阿波罗天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冷冽又偏执的光,上前一步径直扣住乌拉尼亚女神的下颌,指腹摩挲过她精致的美脸,将两神的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四目相对的间隙,不过堪堪一拳之遥。
他垂着眼,声线低沉,却很强势,随即厉声反问道:
“一座纵容谋杀、包庇罪恶的城邦,于我而言,毁掉又如何?”
姐姐,您忘了我们是神吗?我们庇佑凡人,赐予他们艺术、文明、丰收,不是因为我们爱他们,而是因为这是我们的权柄,我们的游戏!
可当凡人忘记敬畏,当他们认为可以肆意伤害神眷者,而不受惩罚时……他们需要被提醒,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话音落下,太阳神不再理会姐姐们的哭求与阻拦。
阿波罗闭上眼,神念锁定科林斯湾的舰队。
掌心的神火骤然升腾,化作一道炽白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层,在万丈高空中……开始变形。
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水汽被急速蒸发、压缩、重塑,在神力的精确操控下,凝结成一枚横贯天穹的、晶莹剔透的凸透镜。
那是用整个萨罗尼克湾上空的水汽,凝成的天体透镜,直径十里,薄如蝉翼,却坚韧如神钢。
它将晨光,不,将阿波罗的神力,百倍、千倍地聚焦、增幅!
化作一道直径仅有十尺、却炽烈到足以熔金化铁的神罚光柱!
光柱缓缓移动,瞄准了下方的科林斯海军舰队。
“阿波罗——!!!”
九位缪斯女神同时发出绝望的哭喊,她们跪倒在地,泪水滚落,在露台的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她们知道,已经无法阻止自己这位同父异母弟弟的愤怒。
太阳神睁开眼,施展神力,金色的眼眸倒映着凡间那座繁华的城邦,倒映着海湾里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白帆。
纤细的指尖,轻轻向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