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俄刻阿诺斯的子嗣
夜航平稳,快船在墨色的海面上切开银亮的航迹,船帆鼓满北风,发出沉稳的哗响。
甲板上,篝火在青铜火盆中,烈烈燃烧,驱散海上浸骨的寒湿气雾。
火光跃动翻涌,将围坐众人的面庞烘得暖融,也把白日行军紧绷的肃杀,悄悄融在烤肉浓香与笑语闲谈之间。
“我说菲洛斯老弟,”卡戎一手攥着串烤得焦香流油的章鱼腕足,大口咀嚼,语声含糊,另一只手还意犹未尽地比划,“你这烤肉的手艺简直是神赐啊!
要不,等咱们这趟差事了结,你也别做乐师、使节了,干脆跟哥哥们合伙营生!”
“哦,做生意?”
菲洛斯正俯身翻动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鱼排,闻言抬眸,眉眼噙着温和笑意。
“对啊!”
欧律托斯猛地一拍大腿,青铜护甲撞出哐当脆响,眼中精光炽盛,嗓门如战鼓轰鸣,“咱们开间烤肉店!名字我都想好——斯巴达老兵烤肉!
听着就威风凛凛,开张个几年,名声响彻爱琴海!”
“全希腊第一等的烤肉,由斯巴达勇士经营迎客!”
莱山德憨厚咧嘴,抹掉嘴角油渍,笑得质朴热忱,“定然能传遍希腊诸邦,到时候四海八方的旅客,都来我们这里吃饭!”
阿瑞斯托难得卸下军人冷硬,慢条斯理切下一块火候恰好的烤羊腿,语气沉稳务实:
“选址我们都想好了!
雅典、科林斯、斯巴达、忒拜(底比斯)、叙拉古……各大城邦皆设分店!
肉源需稳固,香料商路要打通,更要定下恒定的烤制章法,这样才能立住招牌。”
“还得有独门奇味!”
托勒密眸光精亮,带着商人的通透,“菲洛斯,你的蜂蜜秘制酱料就是镇店秘方,绝不可外传!
在此基础上,咱们再创出新品,譬如战神烈焰烤牛腿,辅以烈性辣酱,一口入喉,如临沙场,热血翻涌!”
墨涅斯修斯沉静为众人陶杯添上温羊奶,轻声细语道:
“店内陈设也要独具风骨,悬挂盾牌长矛复刻兵械,壁上绘斯巴达演武、征战壁画,让世人皆知,此处是硬汉聚首、英雄小酌之地。”
梅索尼奥斯将军斜倚船舷,手中执羊奶陶杯,并未加入众人闲谈。
冷峻唇角却悄然微扬,灰蓝眼眸被火光浸染,褪去平日杀伐锐利,漾开几分难得的温软。
他望着这群同生共死的部下,被众人环绕、眉眼清和的少年,心底满是安然宁和。
【菲洛斯心声】:「……这般岁月,是何等的安稳……
无神界的重压缠身,亦无宿命的枷锁羁绊,唯有篝火暖光、烤肉醇香、战友笑谈,还有对俗世寻常日子的向往。
若有一日能放下所有牵绊,开几间装修精致的食肆,静听食客们闲谈,闲闻烟火人间,再陪着爱神大人看着落日沉入爱琴海……此生足矣。」
他摇头浅笑,将烤好的鱼排一一分予众人:
“好啊,待咱们年华老去,刀枪入库、再不上阵,我便与诸位兄长合伙经营。
阿瑞斯托兄掌账目调度,托勒密兄采办货源,卡戎、欧律托斯兄迎客待客,莱山德与墨涅斯修斯兄打理后厨杂务。
至于将军……您端坐中堂,做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哈哈哈哈——!”
众人轰然大笑,笑声荡过静谧海面,惊起数只掠舟而飞的海鸟。
“一言为定!”
卡戎重重拍着菲洛斯肩头,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团,“等咱们六十岁卸甲归田,就在科林斯卫城脚下盘下最大的铺面!
我要日日蜂蜜烤羊腿,吃到步履慵懒,不问世事!”
“那你可得早早备下治痛风的药草哦!托勒密故作正色调侃,又惹来满船哄笑。
“哈哈哈哈——!”篝火噼啪,肉香漫海风,笑语随浪行。
此刻,他们不像是身负重任的使节护卫,只是行于长海路途中,暂且忘却前路凶险、暂享片刻温情的凡人。
可这份烟火安宁,终究难抵命运诡谲——变故,骤然降临,毫无征兆!
先是风息,原本稳稳鼓荡船帆的北风,刹那间寂灭无踪。
海面一瞬死寂,浪涛轻吟都尽数消隐,快船凭惯性缓缓滑行,船帆颓然垂落,拍打着船舷,沉闷又压抑。
不多久,天穹原本罗列分明的星辰,似被无形巨手尽数抹去。
浓如墨膏、翻涌如活物的黑暗,自四海八方狂涌合围,顷刻吞噬月色星光。
这不是夜暮本然的幽暗,裹着能吞尽一切光亮的混沌之黑,蛰伏深海。
一时间,寒气陡降!
方才还被篝火烘得暖意融融的甲板,转瞬冰寒彻骨,呵气成霜。
青铜火盆里的焰苗,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息,剧烈摇曳收缩,金红火光褪作惨淡幽绿,终是噗的一声,彻底寂灭。
黑暗与寒冽化作实质潮水,将整艘快船牢牢吞没,困入无边幽冥。
“不好,全员戒备——!!”梅索尼奥斯将军一声厉喝,如惊雷劈破死寂。
身形倏然腾起,猩红斗篷在诡异气流中猎猎狂扬,锵然一声佩剑出鞘,可寒锋落于无边黑暗里,竟映不出半分微光。
斯巴达战士久经战阵,反应迅疾,将军喝声未落,六人齐齐弹身而起,背靠背结成圆阵,长矛平举,盾牌高固,青铜铠甲相擦,迸出冰冷金属脆响。
篝火余温散尽,一股源自血脉本能的森寒,自足底攀脊而上,令人毛骨悚然。
菲洛斯挺身而立,即刻束紧琴囊,右手按在腰间短剑焚烬剑柄之上。
右手腕灶火印记骤然发烫,急促温煦,示警不休;左手腕玫瑰印记隐隐灼热,潜藏战意隐隐躁动。
【菲洛斯心声】:「凭我的直觉,这绝非寻常天象异变!
无风暴前兆,无雷云聚涌,这黑暗、这寒冽,皆藏凶煞!
这感觉比奥林匹亚更古老、更蛮荒、更贴近混沌本源……难不成……是俄刻阿诺斯深海古族,被诸神放逐遗忘的深渊子嗣!」
心念方落,前方海面,轰然崩裂!地底响起脏腑撕裂般沉闷的喀啦震颤!
墨黑的海水如煮沸沥青,疯狂翻涌隆起!一道道庞然无比的巨大阴影,破开沧溟,缓缓升出海面。
最先探出海面的,是数十根堪比远古神庙廊柱的粗壮触腕,覆满青黑厚重骨板,嶙峋凸起如同岩峦。
每条触腕绵延远胜整艘快船,尖端生有巨硕吸盘,盘口大如屋舍,边缘蠕动惨白倒钩肉齿,于幽冥之中,泛着深海寒矿般的磷光冷芒,这正是古老海妖一族的本相。
随之而来,更多不可名状的恐怖轮廓,在沸涌海水中逐一显形。
有身躯宛若移动山岳的太古巨鳌,表皮如枯岩皲裂,沟壑纵横,覆满深海苔蘚与寄生生灵。
每一次吐纳呼吸,便引动海面潮汐起落,隐有镇海之威。
多头妖蛇也盘绕出海,数十颗头颅各如楼船大小,长颈扭曲狰狞,瞳色惨白无绪,口涎滴落海水,泛起腐蚀青烟,乃是堤丰与厄喀德那一脉所传的太古蛇孽。
一具由万千海骨、鲨齿、沉船残骸、珊瑚枯骨拼凑而成的怨灵聚合体,挥动残骸肢体,无声嘶吼,似万千葬身沧海亡魂齐齐悲嚎,怨气化形,凶煞滔天。
更有无数只窥见一鳞半爪便足以摧垮凡人心智的诡谲虚影,浮沉暗海。
它们生于奥林匹亚时代之前,长于深渊之下,被诸神遗忘、被天地放逐,是混沌留在世间的噩梦,是凡人乃至寻常神祇都不愿直面的远古凶煞!
“诸神垂怜……”
卡戎语声发颤,攥紧长矛,纵然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斯巴达勇士,直面这超越凡俗认知、源自天地本源的恐怖,灵魂仍止不住战栗。
“弟兄们,稳住阵型!切勿直视妖物双目,乱了心神!”
梅索尼奥斯嗓音沙哑,却依旧坚如磐石。
他挺身挡在菲洛斯身前,灰蓝眼眸死死锁住漫天逼近的幽暗巨影,额角青筋暴绽。
他心底清明,在这般太古凶煞面前,凡人兵甲、勇士勇武,皆如蝼蚁撼山,渺小可笑。
可他不能退,因为身后是斯巴达的使命,是他决意以性命守护的少年。
雅典娜圣殿的水手们各守岗位,拼力操控舵帆,欲调转船头逃离。
可在能翻江倒海的太古海怪面前,这艘快船渺小如坠入琥珀的飞虫,进退皆不由己。
刹那间,绝望如深海寒冰,扼住满船人心喉。
【菲洛斯心声】:「俄刻阿诺斯的远古子嗣,深海古神眷族竟在这时骤然现世!
是偶遇巡游,还是冥冥中有劫数引动?逃无可逃,战无可战!
寻常兵刃难伤其分毫,即便是战神阿瑞斯亲临,对付这般族群亦需倾力而为……阿瑞斯!战神神威!」
就在那数十条山岳般的恐怖触腕,携碾碎一切之势向快船合围,最近一根触腕的巨硕吸盘距船头已不足百尺,盘中倒钩肉齿森然毕露、近在咫尺之际——菲洛斯迈步而出!
他不退反进,一步越过身形紧绷的梅索尼奥斯。
斯巴达将军惊愕低喝,战士们满眼震骇,白衣少年立于船头,神色沉静如山,唯有漆黑眼眸深处,似有地底岩浆奔涌、战神烈焰暗燃。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黑曜石酒囊;右手锵然出鞘,短剑焚烬寒光乍现!
暗银缠幽蓝的剑身,于无边黑暗中自生黯淡赤芒,剑脊封存的战神之火本源,感应到混沌凶煞,骤然脉动不息,低鸣震颤。
“菲洛斯!切勿莽撞!”梅索尼奥斯伸手欲拦。
菲洛斯动作迅捷,以齿咬开酒囊蜜蜡封口。
一股磅礴无匹的神性气息骤然弥漫,混着金苹果的醇香、特洛伊千年杀伐的血烈、战神本源的狂暴战意,刹那冲散周遭深海寒冽。
他不曾饮下酒液——一饮便会被战神杀意侵吞理智,事后脱力虚脱,可谓绝境之中自寻死路!
【菲洛斯心声】:「喝下它是殊死一搏,留作是最后的底牌!
而今我要的,是以威慑镇凶煞,以神威慑古孽!
这群太古海怪灵智荒蛮,只循血脉本能,畏惧更强至高神性。
阿瑞斯的神血里藏着战神天威,焚烬短剑可引战神之火,正是借势镇场的绝佳契机!」
一时间,满船之人屏息凝望,菲洛斯倾侧黑曜石酒囊,将囊中粘稠如熔红宝液、神性澎湃激荡的战神血酒,缓缓匀洒在焚烬剑身之上。
滋——!!!
血酒触剑,异象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