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阿斯福得洛斯草原
“小菲洛斯——！”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我必须说，刚才那一幕，我可以记一辈子。
你竟能让刻耳柏洛斯退让——那头除了哈迪斯与珀耳塞福涅，从不听候任何神明与生灵吩咐的地狱犬！”
菲洛斯没有回头，依旧沿着蜿蜒的石阶稳步向上，灵魂体的步伐平稳而坚定，周身金红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冥界微光中，透着温润却坚定的气息。
“神使大人，它只不过恪守自身镇守冥界大门的天职，并非蛮横无理。
我敬重它的使命，不曾僭越冥界规矩，与此同时，它也给了我陈述来意的机会。”
“嗯！说得好！”
赫尔墨斯快步上前，与菲洛斯并肩而行，“你可知上一个妄图与刻耳柏洛斯讲理的生灵下场如何？
我想想……是一位雅典的哲人，自诩勘破生死奥义，执意要以活人之身踏入冥界求证。
结果被刻耳柏洛斯撕碎了大半灵魂，残存的一缕魂灵，至今还在阿刻戎河的黑水之中漂泊，永无解脱之日。”
菲洛斯的脚步微微一顿，周身金红色的灵魂光晕轻轻晃动。
“那位哲人，他现在如何？”
“哎呀！肉身早已腐朽归尘，灵魂也残缺不堪，可意识却始终困在冥界，不得轮回，不得安息。”
赫尔墨斯无所谓地耸耸肩，“在这死者的国度，时间本就毫无意义。
一瞬间的剧痛，都能被无限拉长，化作永恒的折磨。”
菲洛斯沉默片刻，再度抬步前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这，正是我想要试图改变的事。”
赫尔墨斯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浅绿色的眼眸在冥界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吗，小菲洛斯，我渐渐开始觉得，你或许真的能做成一些……连奥林匹斯众神都无法企及的事。”
“为何这般说？”
菲洛斯淡淡问道，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无尽的石阶。
“因为奥林匹斯的神明，皆被自身神职与三界规则牢牢束缚，漫长无尽的永恒生命，早已磨去了他们所有想要改变既定秩序的动力。”
赫尔墨斯的语气难得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变得无比正经，“可你不同，你是凡人，生命短暂如朝露，却正因如此，才格外珍惜每一次争取的机会。
你身处生死棋局之中，却能跳出局外审视规则；你恪守冥界律法，却从不被冰冷的规则彻底困死。”
他顿了顿，手中的金杖在冰冷的石阶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般特质，在奥林匹斯山早已罕见，在这死寂沉沉的冥界，更是绝无仅有！”
一人一神不再多言，只沿着石阶默默向上前行。
周遭的阴冷气息渐渐淡去，耳畔的流水声愈发清晰。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水仙与草木的淡香，彻底驱散了冥界深处惯有的腐朽与硫磺味，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道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高地的边缘，下方横亘着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水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水质清澈见底，河底铺满了象征亡灵的纯白鹅卵石。
河床生长着的荧光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河面倒映着冥界穹顶永恒闪烁的幽冥星光，美得静谧而虚幻，带着彻骨的清冷。
这就是勒忒河，古希腊神话中的遗忘之河，也是凡人亡灵踏入冥界核心的必经之地。
河岸边，无数近乎透明的亡灵排着漫长而安静的队伍，缓缓朝着河边挪动。
他们没有悲泣，没有言语，神情麻木空洞，全然是失去自我意识的模样。
河边伫立着几位身着素色灰袍的侍者，他们是死神塔那托斯麾下的专属仆从，专司执掌遗忘仪式，侍者们手持古朴陶碗，一遍遍从河中舀起清水，递到每一位亡灵手中。
亡灵们接过陶碗，低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们魂体中微弱的光芒微微闪烁，随即变得愈发淡薄透明，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前神采彻底消散。
眼神变得空洞无物，再无半分情感、执念与记忆，只是默默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河流对岸，那片开满苍白花朵的无垠原野。
“这是勒忒河，”赫尔墨斯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肃穆，“所有进入冥界核心区域的凡人亡灵，都必须饮下河水，忘却生前所有的记忆、情感、爱恨与执念。
这是三界亘古不变的生死规则，也是亡灵前往安息之地的唯一途径。”
菲洛斯静静伫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些亡灵彻底斩断生前牵绊，沦为毫无自我的魂体，心中百感交集。
“活人灵魂无需饮水，”赫尔墨斯继续说道，“但必须向塔那托斯的仆从证明自身活人魂体的身份——你周身环绕的奥林匹斯诸神神力印记，便是最好的凭证。
勒忒河的河水兼具甄别神力，若饮水者并非真正亡灵，而是擅闯的邪祟与伪装者，河水会灼烧其灵魂本源，使其在极致痛苦中显露原形，永困河水之中。”
菲洛斯微微颔首，将这番告诫牢记于心。
两人沿着高地边缘缓缓走向河岸，越靠近勒忒河，那股清冽的水仙香气愈发浓郁。
可香气之下，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空寂——那是遗忘的本质，是抹去生灵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河岸边的灰袍侍者缓缓抬头，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周身散发着死神仆从独有的冰冷气息。
“你好，赫尔墨斯大人，想不到您居然带来了一位活人灵魂。”为首的侍者开口，声音中性平淡。
“嗯，说的没错。”
赫尔墨斯微微颔首，金杖指向菲洛斯，“这位小朋友名叫菲洛斯·卡利斯托斯，身负阿芙洛狄忒、阿瑞斯、赫斯提亚三位奥林匹亚主神的神力庇护。
此次以活人魂体入冥界，是有要事办理，依循古老规则，他无需饮用忘川水，还请核验身份。”
侍者们的视线缓缓扫过菲洛斯，仔细甄别他手腕上的女神印记。
紧接着，为首侍者缓缓侧身，让出通路：“核验无误，可豁免遗忘仪式。
但活人灵魂滞留冥界，不可超过三日！三日后，冥界死气会侵蚀你的灵魂本源，即便不饮忘川水，也会逐渐失去记忆，沦为普通亡灵……”
菲洛斯郑重行礼致谢，转身正要踏上石桥，身后侍者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好奇：
“美丽的少年，你是第三个能让刻耳柏洛斯主动退让的活人，冥界规矩如山，望你始终恪守。”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我定当谨记于心。”
菲洛斯轻声回应，随即踏上了横跨勒忒河的古朴石桥。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吞没了世间无数悲欢离合，抹去了万千生灵的爱恨牵绊。
桥的对岸，是阿斯福黛尔原野，又名阿斯福得洛斯草原。
依照古希腊最古老的神话设定，这里是无大善大恶的普通凡人亡灵的永恒安息之地，遍开苍白水仙花，无数空洞的亡灵在花田中沉寂，毫无生机。
菲洛斯站在原野边缘，望着这片一望无际的苍白花海，轻声自语：“遗忘，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种囚禁？”
“对亡灵而言，这是既定的归宿。”赫尔墨斯走到他身边，语气怅然，“神明依托信仰存在，若信仰消散，被世间遗忘，我们与陨落无异。
不说这些，我们该去寻阿多尼斯了，他的居所，就在这原野深处。”
两人踏入花海，脚下松软的土地扬起细碎的荧光花粉，周遭的亡灵对两人毫无反应，如同身处两个隔绝的世界。
行至半途，菲洛斯忽然停下脚步，身侧的花丛中，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亡灵。
他身着朴素亚麻长袍，手中握着一朵苍白水仙，眼神空洞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执念挣扎，试图回忆起早已被遗忘的过往。
“这是残留最后一丝执念的亡灵，勒忒河的神力无可撼动，他永远无法忆起分毫，直到执念彻底消散。”
赫尔墨斯轻声解释。
菲洛斯缓缓靠近，想要看清少年的模样，可就在他的灵魂体接近的瞬间，少年残存的执念彻底崩解，魂体瞬间化作点点透明光尘，融入苍白花海之中，无影无踪，再无半点痕迹。
见此，菲洛斯默然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怅然：
“我们走吧。”
两人继续朝着原野深处前行，周遭亡灵愈发稀少，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银莲花的淡淡幽香，那是属于阿多尼斯的圣花。
不多时，一片泛着温润柔光的神力结界出现在眼前，结界笼罩着整片生机盎然的林地，与冥界的死寂截然不同。
“那是珀耳塞福涅的圣林，是冥后在冥界的私人领地，也是阿多尼斯在冥界的居所。”
赫尔墨斯停下脚步，郑重地说起古希腊最古老、最正统的原典设定，“当年阿多尼斯离世后，宙斯亲自定下三界契约，将他的一年时光分为三等份。
这是最原始的宿命约定——三分之一的时间，他居于冥界，陪伴珀耳塞福涅；三分之一的时间，返回人间，与阿芙洛狄忒相守；余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完全归他自己支配，不受两位女神牵绊，不受三界规则拘束，可自在游历天地，无人可干涉。”
菲洛斯静静聆听，将这份古老契约牢记于心，目光紧紧锁定着眼前的结界。
这就是他跨越生死踏入冥界的目标，那位被宙斯定下三分宿命、世间绝美的少年神祗。
赫尔墨斯将金杖点在结界之上，结界只泛起微微涟漪，毫无开启之态。
“冥后珀耳塞福涅的结界，只认可这份古老契约与阿芙洛狄忒的神力——实在抱歉小菲洛斯，我无权限开启。”
“那我试试看吧。”
菲洛斯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结界之上。
刹那间，他腕间象征阿芙洛狄忒的玫瑰印记骤然发烫，绽放出绚烂的粉色光晕。
腰间的塞浦路斯之泪光芒大盛，流转着爱神跨越生死的眷恋与悲伤，这份源于阿芙洛狄忒的神力，恰好契合了宙斯定下的古老契约。
结界剧烈波动，柔和的光晕蔓延开来，原本坚定的禁制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缝隙之内，是全然不同的生机世界：没有苍白水仙，只有绚烂绽放的银莲花，深紫、艳红、淡粉、纯白……在幽冥微光下肆意盛放。
林间溪流潺潺，侍奉珀耳塞福涅的宁芙仙女穿梭花丛，轻声低语；空气清新温润，满是花香，彻底摆脱了冥界的阴冷死寂。
而在银莲花丛深处的白色大理石椅上，静静坐着一位少年，他正是阿多尼斯！
四季轮回之神完全契合菲洛斯前世研究的设定——古希腊最古老的神话原貌，年约16-18岁，身姿清隽挺拔。
绝世美人身着简洁的古希腊白色束腰长袍，赤足踏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
一头璀璨金发如阳光般倾泻肩头，发间别着一朵深红色银莲花——那是他鲜血所化的圣花。
肌肤白皙剔透，面容是三界公认的无瑕绝美，眉眼澄澈纯真，却又因三分宿命的牵绊，带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他的眼眸是爱琴海的蔚蓝色，此刻正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银莲花，神情平静淡然。
既无对冥界的厌烦，也无对人间的执念，全然遵循着宙斯定下的古老契约，安然居于属于自己的冥界时光之中。
没有被两位女神束缚，没有被宿命裹挟，在这属于他的三分之一时光里，守着独属于自己的安宁。
菲洛斯站在结界缝隙前，静静望着花丛中的少年，历经阿刻戎河的黑水、刻耳柏洛斯的镇守、勒忒河的遗忘……
终于见到了这位承载着爱与宿命的绝美神祗，心中波澜翻涌，久久未曾言语。
宁芙仙女们察觉到外来者的气息，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温和地看向菲洛斯。
她们感知到了爱神阿芙洛狄忒的神力，知晓他是为契约而来，并无恶意。
阿多尼斯缓缓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望向结界外的菲洛斯。
眼神澄澈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却无半分敌意，静待着这位闯入冥界圣林的凡人，说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