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忧郁的水果
苏涂涂闻言,鼻子皱了皱,故作凶巴巴地瞪着他,但那眼神里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这都快下午三点了!哪有正常人这个点睡觉的?”
“我觉得唯独这句话,最不该从苏大小姐你嘴里说出来评价我。”秦禹失笑,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松鼠一样在凌乱的画架和散落一地的画稿间走动,“你又在翻找什么?”
“啊?我跟你讲,我这两天灵感爆发,画了好多好多初稿!”她一边弯腰翻捡,一边兴奋地解释,声音时高时低,“现在要从这些里面挑出最满意的一张,进行精细深化..你等我一下嗷...我肯定就放在这堆里面了...”
听到这个解释,秦禹觉得合理了许多。尽管他时常对苏涂涂天马行空的艺术审美不敢恭维,但他很清楚,这姑娘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靠谱”。
大学时期就能凭实力参与画展并有作品展出,背后必然是经历了无数次不为人知的试错和极其刻苦的练习。苏涂涂其实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的人,只不过她选择的道路恰好与她的狂热爱好重合,才让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显得那么...不着调。
或者说,在她自己那个世界里,她对待艺术的态度是百分百严肃且投入的。
秦禹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她,顺势闲聊起来。
“对了,苏大小姐,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他有点疑惑,记得两人并没交换过手机号,一直以来都是通过微信联系。
“你的微信号,前面是你名字首字母,后面跟的那串数字,不是手机号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你身份证号?”苏涂涂百忙之中抽空瞥了屏幕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这还用问”的鄙视。
秦禹不由得再次失笑,换了个方式问:“我的意思是,反正最后都要打微信视频,干嘛不一开始就直接打过来?还非得先用手机号拨一下?”
“那我办的流量套餐每个月送一百分钟通话时长,不用岂不是浪费了?”苏涂涂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我还能给谁打电话煲粥啊,不就只有你喽...”
“听起来怎么莫名有点伤感呢?”秦禹笑着打趣她。
苏涂涂正好从一堆画纸里抽出一张,闻言又“哼”了一声,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什么:“没办法!文人相轻你没听过吗?我们搞艺术的之间更是互相看不顺眼!只能跟你这个勉强还算有点艺术底子、能看懂点门道的家伙聊聊了。”
秦禹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躺着改为趴着——举着手机聊天,躺着实在太容易砸脸了。
屏幕那头,苏涂涂还在一边抓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发型,一边嘟囔着“那幅绝妙的到底塞哪儿了”。
秦禹也不急,就安静地透过屏幕陪着她,听着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和偶尔的自言自语,午后困倦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屏幕那端遥远的忙碌声响。
他有几次都想开口,劝她注意休息。这般透支精力,年轻时尚可硬扛,但对身体的损耗却是不可逆的。
话在嘴边辗转了几番,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找齐了!”苏涂涂的语气陡然轻松雀跃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五张画稿在地板上摊开,调整着手机摄像头以便秦禹能看清全貌。
“看!两天我画了五张!哦不对,其实有一张还没完全画完,但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又蹦出了新的想法,觉得那样表现更好,那这张半成品就...先扔那儿不管了!”
秦禹透过屏幕,看着地上那五张铺开的画作。果然,主题高度统一,全是她之前提过的“忧郁的苹果”。
只是每一张的构图、色彩运用和试图传达的情绪侧重点都有所不同。
“来来来,小禹子,快帮我看看,哪张感觉最好?或者哪张最有潜力深化成‘旷世奇作’?”苏涂涂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苏涂涂的单人艺术讲解频道。她拿起每一张画,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创作意图:
“你看这张,我用了大量冷灰色和深蓝做背景,想突出苹果那种被遗弃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孤独感...”
“还有这张!我尝试了扭曲的透视和破碎的光影,想表现它内心快要腐烂、但外表还在硬撑的挣扎...”
“这张这张!我画它被咬了一口,但伤口流出的不是汁液,像是..嗯...一种透明的忧郁?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具体表现...”
“哦对了,这个半成品,我本来想画它躺在雨水中,倒影被涟漪打碎的样子...”
秦禹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发出表示理解的“嗯”、“哦”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外行,审美趣味建立在商业和大众接受度上,对于这种纯粹的情绪表达和艺术探索,他不敢妄加评判,更多的是扮演一个耐心且忠实的听众,让苏涂涂通过诉说理清自己的思路。
苏涂涂说得口干舌燥,把每一张画的优点、缺点、遗憾和可能性都分析了一遍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五张倾注了她两天心血的画稿,先前那股亢奋的劲头如同潮水般退去,脸上露出疲惫和...不确定。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闷闷地说:“...好像..好像感觉都不太行。”
语气里带着点创作后常见的空虚和自我怀疑,“乍一看有点意思,但仔细推敲,要么是表现手法太常见,要么是情绪没到位...唉..”
秦禹看着她那副有些蔫儿的样子,笑了笑,终于开口,语气温和:“我倒觉得...那个你画了一半,说想表现苹果躺在雨水中、倒影被涟漪打碎的那张,有点意思。”
“嗯?”苏涂涂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屏幕里的他,“那张?我才铺了个大色调和基本构图,细节一点都没刻画呢。”
“嗯,就是因为没画完,反而留了些想象空间。”秦禹斟酌着用词,尽量不用任何专业术语,只从最直观的感受出发,“我看着那个模糊的、被涟漪扭曲的倒影,如果那个倒影里映出的不是它自己,或者不完全是它自己呢?”
他顿了顿,继续描述脑海中的画面:“比如说,水中的倒影因为涟漪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甚至对比强烈的意象?一个看起来很快乐、很鲜艳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现实中的苹果是忧郁的、被雨打湿的,但它的倒影却呈现出一种它渴望而不可得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状态?这种扭曲和反差,会不会比单纯表现一个苹果的忧郁,更有...嗯...冲击力一点?”
秦禹说完,思考了一下,莫名想到白见微:“或者说..它本身不是一个苹果,而是一个..橘子呢?”
屏幕那端,苏涂涂没有立刻回应。她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她口中那张“半成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其实苹果相对于橘子,意向过于割裂了..”秦禹也觉得这个一闪而过的灵感有些问题,“如果...这是一个橘子,但是倒影里却是橙子呢?”
苏涂涂喃喃自语了几句,眼睛越来越亮,突然猛地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小禹子!你可以啊!你这脑袋瓜里也不全是塑料小人嘛!”
秦禹不由得失笑,“我姑且当作夸奖听吧。”
“小禹子!不行了不行了!我现在就要画出来!”苏涂涂的话戛然而止,明显又进入到创作的热情当中。
秦禹看着屏幕停留在和苏涂涂的微信界面,本想劝慰让她休息一下,犹豫半晌,还是打字过去。
苏涂涂果真没有回信,秦禹轻轻叹了一声,闭上眼,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