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一样的状态
暮色四合,艺术楼原本就坐落在姑苏一中的角落位置。
更何况学校向来追求“节能”,艺术楼这类平日里用不到的建筑,自然而然划入到了“节能”的范围。
整栋楼空荡。白天的喧闹人声、器乐练习声此刻悉数褪去,只留下一种寂静。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回音。
更何况艺术楼走廊为了节省用的还是声控灯,反应有些迟钝,脚步需要重一些,或者咳嗽一声,它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等人走过,又迅速熄灭,将身后的路径重新交还给黑暗。
这种明灭不定,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安。
白见微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一些,仿佛在专注地看路。
然而,当经过一个敞着门的、里面堆满石膏像的杂物间时,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形态各异的白色轮廓,让她几不可察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快速通过的。
一阵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的穿堂风,吹得远处一扇未关严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白见微的脚步倏然顿住,整个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极快地回头,看向落后她几步的秦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仓促,像是确认他是否还在。
“怎么了?”秦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处理着群里几个买家嗷嗷待哺的追问——关于国庆能否直播。察觉到前方的停顿,秦禹抬起头问道。
“...没事。”白见微迅速转回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时收得快了些许。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反而就那样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他。
秦禹收起手机,快走几步来到她身边。楼道里光线昏暗,他隐约觉得这姑娘似乎比平时站得离他近了一点,两人衣袖几乎要碰到一起。
“要钥匙?”秦禹反应了一下,猜测道。
“...嗯。”白见微顿了一下,才轻声应道,没有否认。
秦禹从衣兜里掏出那串钥匙,递给她。温热的金属钥匙串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白见微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秦禹温热的掌心,迅速而稳当地捏住了钥匙。但她并没有立刻继续往前走,反而依旧站在秦禹身边。
秦禹看着她故作镇定却略显紧绷的侧影,又瞥了一眼幽深昏暗的走廊尽头,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点破,只是语气如常地问道:“走吧?”
白见微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秦禹很自然地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甚至稍稍靠前半步,高大的身影挡去了从前方黑暗笼罩的转角可能带来的未知感。
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在为他们在夜色中的前行,提供一段段有限却温暖的陪伴。
直到走进教室,白见微第一时间按下了门口的灯光开关。明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浸润了整个空间,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肩头那紧绷感也随之消散。
秦禹依旧没有顺手关上教室门,尽管心里清楚这栋艺术楼里大概率只剩下他们两人。保持空气流通是一个原因,或许,敞开的门也能稍微冲淡一些深夜独处一室的微妙感。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与窗外晕染开的路灯光芒交织,透过窗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静谧的夜晚,独自响起的琴声,倒也别有一番艺术氛围。
“现在开始?”秦禹看向已经站在录像区域的白见微。
白见微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地打开琴盒,取出她熟悉的乐器。与秦禹对视一眼,得到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琴架好。
夜色悄然无声,唯有悠扬的琴声开始在这片空间里重新流淌。
看似文雅静谧,但一想到这是空无一人的艺术楼,回想起来时路上明灭不定的声控灯和幽深走廊,琴声偶尔激亮远处走廊声控灯带来的明明灭灭的光影变化……也许未来会成为校园传说也不一定?
秦禹什么也没带,手机也调成了静音。为了表示尊重,他托腮看着白见微动作,出神地想着。
平心而论,他依旧只能分辨出琴声的流畅与精准。
演奏中途,白见微微微睁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却正好撞上秦禹凝视着她的目光。那一瞬间,流畅的琴音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顿挫。
琴声戛然而止。
“我是不是……应该找点别的事情做?打扰到你了?”秦禹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注视给了她压力。
“秦老师是一直……看着我吗?”白见微轻轻将琴从肩上放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可以找本书看……”秦禹转过身,试图在教室后面的文件柜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本杂志或者任何印刷品,以此来证明自己“有事可做”,而非单纯地“盯着”她看。
很遗憾,作为一个近乎“名存实亡”的社团活动室,柜子里空空如也,连一本过往学生遗落的杂志都没有。要知道,各种杂志几乎是高中课外生活的最大精神依仗,此刻却一本都找不到,足见这里的萧索。
“不用了。”白见微注视着他徒劳翻找的背影,轻声开口,“秦老师请自便吧。”
她重新将琴架好,再度阖上双眼,试图找回状态。但这一次,她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仿佛在酝酿。秦禹没有再出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晚风适时地吹动了窗边的纱帘,带来外面树叶沙沙的轻响,那自然的白噪音似乎抚平了空气中某些看不见的褶皱。
白见微的琴弓终于再次落下。
这一次,秦禹察觉到了不同。
起初的几个音符依旧精准,但很快,那琴声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它不再仅仅是乐谱上冰冷符号的完美复现,而是开始呼吸,有了起伏和脉搏。
旋律时而如月色下的溪流潺潺,像是内心压抑情感的一次小小突围。
她的身体也不再是之前录像里那种略显僵硬的“端庄”。随着音乐的流淌,她的肩膀微微放松,脖颈随着旋律的起伏有着自然的微动,偶尔蹙起的眉心,或是某一刻唇角极淡的牵动,都让她的整个演奏状态变得生动而真实。
他不懂高深的乐理,但他能感觉到,此刻回响在教室里的,不再是完美的技巧展示,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在用她熟悉的语言,小心翼翼地倾诉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心事。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白见微慢慢睁开眼睛,额角有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琴,然后,视线转向秦禹。
秦禹没有立刻鼓掌或者说任何评价性的语言,他只是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而肯定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白见微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