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临时班主任

雨丝终究还是丝丝缕缕地落了下来，从后半夜开始，便渐渐绵密，一发不可收拾。

整个苏州城仿佛被浸在了一片氤氲的水汽里。湿冷，成了这几日天气的主旋律，无孔不入地渗进衣衫和骨缝。

办公室里，连谢影丽这样的老教师都受不住，腿上裹了条厚厚的毯子——年纪渐长，总有些怕寒畏湿的老毛病。因此...

秦禹便又一次成了“临时班主任”。将身体不适的谢老师送回家后，在对方的感谢中，接下来几天，估计都得暂时扛起这份额外的职责。

谢影丽对自己照顾颇多，甚至“优秀青年教师”的材料之类的，也是谢影丽帮着把关——因此秦禹很利落地答应下来。

当他带着一身室外清寒的水汽回到办公室时，林雪正捧着热水杯暖手，见他进来，便笑吟吟地抬眼看去：

“秦老师这算是...‘升官’了？”

秦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脱下有些潮气的外套，室内空调吹的颇热：“只是临时的。”

“‘临时升官’也是升嘛。”林雪笑着说道，窗外雨声潺潺，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秦禹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班级日志，林雪的声音又轻快地响了起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哎，‘秦班主任’，新官上任，是不是得先去班里‘巡视’一圈，体察一下‘民情’？我看天气预报，这雨得下好几天呢，学生们估计都蔫了。”

秦禹被她这称呼叫得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在理。谢老师不在，他这个临时顶上的，确实该多去班里走动走动。

这种湿冷黏腻的天气，最容易消磨人的精神，学生情绪和纪律都像绷久了又受潮的弦，容易松懈。

高中生活本就规整平淡，以至于一丝微澜都能激起格外长久的回响。

秦禹自己念高中时，印象最深的也往往是那些不寻常的日子——譬如狂风大作、暴雨连廊的午后，空气里充满了雨水击打地面和树叶的喧嚣，那种被自然力量包裹的感觉，确实独特。

眼下正是大课间，不用跑操。秦禹决定去班里看看，顺便监督眼保健操。

哪怕窗帘全都拉开，窗外阴雨沉沉的天光也只能无力地透入少许，教室里一片昏蒙。

眼保健操音乐流淌，秦禹站在门边，目光扫过。一眼便瞥见角落里的两个学生，食指虽在眼圈上打着转，眼睛却闭得不安分，嘴唇翕动，正借着音乐声掩护窃窃私语。

秦禹没出声，从讲台上随手抽了半截用剩的粉笔，在指尖捻断一小块，手腕轻轻一抖。白色的小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其中一人的课桌上，“嗒”一声轻响。

那学生一惊，倏地睁开眼，正好对上秦禹平静无波的视线。他脸上掠过被抓包的心虚，赶紧重新死死闭紧眼睛，腰板都挺直了些。

旁边的同桌等不来回应，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迎接他的则是另一枚毫不留情的粉笔。

教室里这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的背景音乐。

眼保健操的音乐声终于停歇。秦禹垂眸看了看谢影丽发来的临时安排通知，抬眼看着底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把灯打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日光灯接连亮起，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学生们在骤然的光线下眯了眯眼，看向讲台。

“谢老师这两天有些私事要处理，我暂时带班。”秦禹面容平静地宣布。底下没什么明显的反应——这本就是一件寻常的交接。

“首先，由于连续阴雨，所有室外活动暂停，转为室内。学校安排各班轮值检查眼保健操纪律，我们班需要出一组同学。”秦禹目光扫过台下，几个学生眼里露出跃跃欲试的光，“之前负责跑操纪律的是哪一组？”

一组学生举起了手。

“嗯，那这次就顺延到下一组。这事就这么定了。”秦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此刻他是班主任，需要拿出一点区别于任课老师的“威严”来。

“其次，”秦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清了下嗓子才继续，“因为暴雨影响，供电局通知，今天下午六点左右可能会短暂停电，时间不会太长。所有学生照常在教室自习。如果...呃，如果真的停了，”他按照通知上的措辞补充道，“学校会统一发放蜡烛。班长中午放学记得去一楼领取。”

“哇——！”

预料之中的、压抑着兴奋的低呼瞬间在教室里炸开，像水珠滴进热油。

留校是扫兴的，停电是麻烦的，但...点着蜡烛学习！这简直是沉闷高三里一抹带着浪漫冒险色彩的光亮！

秦禹瞥了一眼俩姑娘的角落——秦椒明显已经兴奋起来了，江巧巧也抿着唇，也被情绪感染。

秦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不得不用手指敲了敲讲台，咳嗽两声，才将那阵小小的骚动平息下去。

“好了，准备上课吧。”他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接下来有事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除了午休时间，我应该都在。”

他转身朝教室外走去，身后立刻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秦禹在门口停住，回头淡淡看了一眼。

议论声很给面子地骤停了一瞬，几张脸上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收敛的笑意与期待。秦禹这才摇摇头，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林雪正从教案里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向他：“怎么样，秦老师？‘民情’视察得如何？”

“我好像...不该那么早把下午停电的事情说出来。”秦禹摸了摸鼻子，有些懊恼。虽然从安排上看，他第四节课不在学校，这个时间点传达并无太多过错。

“秦老师还是太年轻啦。”林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揶揄，“你现在告诉他们，他们从现在开始，心思就得飘起来。胆子大点的，你信不信敢偷偷去小卖部囤零食，就等着晚上来场教室版的‘烛光晚宴’了。”

秦禹被她说得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得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

“知道班主任不好当了吧？”林雪看着他有些蔫的样子，笑意更深，随即又宽慰道，“不过放宽心，这种消息，捂得再严实，最迟到中午放学，其他班肯定也知道了。到时候大家互通有无，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你现在提前说了，他们反倒有个心理准备，未必是坏事。”

秦禹听了，心下稍安。也是，与其让学生们从各种小道消息里捕风捉影，不如由自己清晰告知。

窗外的雨声依旧绵密，敲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真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