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以和朋友关系好,但不能同时好
回到书房里,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对不算融洽。
黄禾坐在曹承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试卷上,一行一行地给他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春天的小雨,不急不慢地落在曹承耳朵里。她讲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等曹承消化一下,再继续往下讲。
曹承认真的听着,黄禾讲题的方式和秦怜不一样,秦怜讲得快,跳跃性大,更偏向指点,因为她断定曹承听得懂。跟上了就豁然开朗,稍一走神跟不上就一头雾水。黄禾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告诉他,不会让他掉下去。
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跟着黄禾的节奏走,写一行,划掉,再写一行。
萧楚雨坐在右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里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俩。她面前的那张空白试卷上,只写了名字和几个选择题的答案,剩下的全是鬼画符,三角形画成了歪歪扭扭的多边形,函数图像画成了波浪线,中间还夹着几个不知道是字还是画的符号。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更无聊。
她不想看黄禾,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那个女生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曹承居然真的被她哄住了,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写,连走神都没有。
萧楚雨的嘴唇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她把笔横过来,用上唇压住,下唇托着,笔杆就那样横在嘴唇之间,像叼着一根烟。
她就这样看着他们,笔在嘴唇中间一翘一翘的。
曹承无意识地抬起头,扭了扭脖子,目光落在萧楚雨脸上。
他愣了一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萧楚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然后反应过来,笔还夹在嘴唇上,瞬间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笔拿下来,捏在手心里,低下头假装在看试卷。
但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没什么,她还见过曹承想题出神时咬指甲呢。
“笑什么笑!”她小声嘟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恼羞成怒。
黄禾转过头,看了看曹承,又看了看萧楚雨,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轻轻敲了一下曹承的后脑勺。
“别走神。”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
萧楚雨立刻抬起头。
“诶诶诶,”她的声音拔高了,“怎么动手了?”
黄禾还没说话,曹承先开口了。他白了一眼萧楚雨,语气懒洋洋的。
“你装什么正义使者呢?谁有你打我打得多。”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曹承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你不是打我你是咬我?”
“你……我帮你说话呢!”萧楚雨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那我谢谢你。”曹承的语气敷衍得像在念课文。
“嘁。”萧楚雨把头扭到一边,马尾甩过去,差点抽到曹承脸上。她抱着胳膊,脸朝向窗户,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耳朵还是竖着的,余光还是往这边瞟的。
黄禾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曹承滑走的笔捡起来,放回他手边。
“她真的是你同桌吗?”她轻轻问。
曹承点点头。
黄禾顿了顿,又问:“那上课的时候,她不会影响你学习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真诚,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萧楚雨的耳朵里。
“砰——”
萧楚雨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桌上的笔弹起来,滚到地上。
“喂!”她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你什么意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黄禾,眼睛瞪得圆圆的,胸口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黄禾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她。
她本来也想站起来的,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对方站起来了,自己也要站起来,气势不能输。但她看了一眼萧楚雨的身高,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站起来反而显得自己矮,坐着,让她站着,她再高也是俯视,自己是仰视,仰视不代表弱势,有时候反而更显得从容。
于是她没有动。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迎着萧楚雨的眼睛。
“学习的时候,”黄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不能保持安静吗?”
“你们在学习吗?”萧楚雨的手还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动手动脚的是学习吗?”
“这是——”
“停停停!”
曹承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伸开,像一扇门一样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推着萧楚雨的肩膀,一只手挡着黄禾的视线。
“怪我,怪我,是我走神。”他的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灭火,“我们上课也很认真,今天纯粹就是因为周末……对,周末。今天就先学到这。”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走走走,吃饭去,吃饭。”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把卷子胡乱叠在一起,塞进抽屉,笔插进口袋,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黄禾和萧楚雨互相瞪了一眼。
黄禾先转回头,开始收拾桌面。她把曹承的卷子抽出来,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袋里。动作很慢,很稳,和刚才对峙时的从容如出一辙。
萧楚雨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我先去换身衣服。”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脚步咚咚咚的。
曹承也准备往外走,刚迈出一步,袖子被人拉住了。
他低头一看,黄禾的手攥着他的袖口。
“怎么了?”他问。
黄禾理所当然地说:“她换衣服,你等会再出去。”
“她在客房,”曹承说,“关着门呢。”
“万一她忘了关门呢?”黄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很着急?”
他自觉地坐下了。
“不着急。”他说,摇头摇得很诚恳。
黄禾的脾气原来也不小。
曹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包,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小半年,他都被她的温柔给浸透了,忘了她之前是在农村底层挣扎过来的,忘了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的重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好脾气?
他又想起她和陈青青打架的事。两人扭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打得满脸是泥。萧楚雨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拳能把他打背过气去。这两人要是真的打起来……
曹承不敢想了。
他忽然觉得,头一次这么想要开学。
走廊里传来门开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楚雨出现在书房门口。
“你俩在这干嘛呢?”她看着还坐着的曹承,皱了皱眉,“这么长时间不收拾出门?”
曹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一件连帽卫衣,浅紫色的,毛茸茸的,鼓鼓囊囊,看着很软,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在她胸前晃来晃去。下身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利落贴腿,把一双长腿衬得又直又长。
上身如岳,下身如峰。萧楚雨很完美地将两种气质融合到一起,上面的柔软和下面的凌厉,明明矛盾,却又和谐。卫衣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牛仔裤的线条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黄禾看到曹承的神情,鼻子不由得皱了皱。
“哼。”她站起来,把书包放好,“我不用换衣服打扮,直接出发就行。”
曹承迅速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拿钥匙、穿鞋、穿外套,动作快得像按了加速键,一气呵成。
出门!
楼下,打的车已经到了。
曹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脚刚迈进去,后领被人拽住了。
“你坐后面。”萧楚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副驾驶拖出来,塞进后座。
曹承还没来得及抗议,萧楚雨已经跟着坐进来了,把他挤到左边。黄禾看了看,从另一侧上车,坐到右边。
三个人就这样挤在后座上。
还好两女身材都挺苗条的。曹承被夹在中间,左边是黄禾,右边是萧楚雨,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能感觉到两边的温度,左边是凉的,右边是热的。
这次曹承奇怪地没有晕车。他的注意力全身心地放在她们两人身上,生怕在车上出什么差错。左边动一下,他看一眼;右边哼一声,他转头看一眼,一刻不得闲。
“这是去哪?”萧楚雨问,“吃什么?”
“还没想好,”曹承说,“先去商场那边吧。”他想了想,“嗯……火锅怎么样?”
“都行。”萧楚雨没意见。
黄禾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车子在商场门口停下来。
随便选了家四楼火锅店,三人乘扶梯上去。萧楚雨步子大,走在前面,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曹承走在中间,黄禾走在后面。
前台迎宾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工作服,笑容标准。她看见萧楚雨和身后的曹承,微微欠身。
“您好,欢迎光临,两位里……”
话没说完,她又看到了曹承身后的黄禾,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调整。
“三位里面请。”
她的目光在三人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问号:什么关系这是?情侣带姐妹或者闺蜜的不少见,但看着三人关系很奇怪呀,互相都不太熟?那个高个女生走在最前面,完全不等人;中间那个男生左看右看,像是在防备什么;最后那个女生安安静静的,但眼神一直在往前瞟。
她摇了摇头,继续招呼下一组客人。
三人被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卡座,一边坐两人。
萧楚雨为了避免像上午那样黄禾与曹承坐一起,干脆把黄禾挤到里面,两人坐一边,让曹承自己坐一边了。
曹承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去给你们打小料。”他站起来,拿了三个小碗,溜了,让两人先点菜品。
黄禾就点了两样,但手机里还显示一样样的肉在往上加,余光看了眼萧楚雨不禁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了。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种微笑底下,有一种,怎么说呢,讨好的意味。
萧楚雨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叔,怎么到哪都能碰到你啊。”
李叔的笑容更大了。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话,咱自家的店里我还能去哪?”
萧楚雨瘪着嘴,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你管着这么多家连锁店,怎么偏偏能碰上。”
“这不显着咱俩缘分嘛。”李叔搓了搓手,“李叔没啥对你不好的吧。”
“你哪次别给我妈说我去哪了,”萧楚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才是真的好。”
“嗨呀,我的大小姐啊。”李叔的表情变得委屈起来,像是被冤枉了,“我都发誓了,是你妈先问的我,千真万确。你说我能不说吗?”
萧楚雨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行了,无所谓。”她顿了顿,“这次——”
她看着李叔,眼神里带着警告。
李叔立刻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守口如瓶。”说罢又低声询问:
“咱这留着小包间呢,你和你同学过去呗。”
萧楚雨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往这边走的曹承,摇了摇头。
“不用了。简单吃点,一会就走。不用麻烦了。”
“那行。”李叔没有强求,“你们吃好,有事随时叫我就行。”
他又朝黄禾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退走了。
黄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转过头问萧楚雨:“这是你家店?”
萧楚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不是,”她说,“就是投了点钱。”
“哦。”
曹承端着三个小碗回来了,一人一个。
“刚刚那个谁啊?”他问,坐下。
“这的老板。”萧楚雨的语气淡淡的,“不相干,不用管他。”
“怎么了?”曹承注意到她的情绪有点低,“不待见他?还是觉得他给你妈汇报?”
“都差不多。”萧楚雨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和他关系不大。就是不想碰到家里和公司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然后她拿起手机,递到曹承面前。
“你看看,还想吃啥。今天估计他给咱们免单。”
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本来想今天吃穷你的,这下又成我请客了。”
“你怎么这么坏?”曹承接过手机,划了两下,“那你让他把你家的好酒提两提,给我打包回去。”
“少得寸进尺啊。”
一边的黄禾一直没说话,听到吃的是萧楚雨家的还免单,又打开手机加了两盘肉。
这家锅底和小料着实不错,三人涮菜的涮菜,喝饮料的喝饮料,谁都没怎么说话。尤其是两女,没再针锋相对,各自夹菜,各自吃,偶尔筷子碰到一起,也只是互相看一眼,谁都没说什么。
曹承从心底感谢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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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三人从火锅店出来,在商场里溜达。四楼基本上都是餐饮,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烤肉、酸菜鱼、麻辣烫、奶茶,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商场的烟火气。
唯有角落里有几台抓娃娃机,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灯光把里面的玩偶照得色彩鲜艳。
萧楚雨本来对那些毛绒玩具没什么兴趣,但却对皮卡丘情有独钟,恰好里面有。于是换了些游戏币直接上手。
操纵摇杆,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抓起来,晃了两下,掉了。
她又投了一个币。又掉了。
再投。还是掉了。
她把手里的币全部投完,一个都没抓到。皮卡丘还是笑眯眯地待在玻璃柜里,像是在嘲笑她。
她转身去找曹承,想说换点币继续抓,然后她看见,
曹承站在另一台机器前,黄禾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曹承的手覆在黄禾的手上,在教她操纵摇杆。黄禾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能看见她的嘴角是弯的。
萧楚雨看着这一幕,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她大步走过去,脚步又急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曹承余光瞥见她过来,迅速松开黄禾的手,往旁边闪了一步。
“演示完了。”他煞有其事地对黄禾说,“看会了吗?很简单,你试试。”
黄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过来的萧楚雨,转过身,面对机器,投了币,自己上手。
第一下,爪子落下去,连碰都没碰到。空爪而归。
第二下,不出意料,爪子抓住了皮卡丘的耳朵,摇摇晃晃地提起来,刚升到半空中,又掉了。
黄禾皱了皱眉。
第三下,她深吸一口气,仔细对准,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大概是运气好或者触发了保底机制,稳稳地抓住了身体,爪子合拢,提起来,移到出口上方,松开。
“咚”的一声,皮卡丘从出口滚出来。
黄禾愣住了。她弯腰把皮卡丘捡起来,举在面前看了看,黄色的,圆滚滚的,耳朵尖尖的,笑眯眯的。
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抓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曹承也愣了一下。
“看来你可能真是天赋异禀。”他说。
萧楚雨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
“切。”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运气好,保底罢了。”
“那也算是天选之人了。”曹承说。
“抓个耗子而已。”萧楚雨转身就走,马尾甩过去,“你等我一样给你抓一个。”
她跑去换了一筐游戏币,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叮叮当当响。她回到那台机器前,一个币一个币地往里投,操纵摇杆,按下按钮,抓起来,掉了。再投,再抓,再掉。再投,再抓,再掉。
曹承和黄禾站在她身后。黄禾抱着那个黄色的皮卡丘,安静地看着萧楚雨一次又一次地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