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巴黎午后的阳光正好
窗外,巴黎午后的阳光正好。
那阳光是金色的,温暖而明亮,将整个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的塞纳河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黄金。几只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那是游客的欢笑声,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很久很久。
“甘必大,”他说,声音从窗口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活了七十二年,见过太多人。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最后都变成了骗子。那些承诺得信誓旦旦的,最后都变成了独裁者。但这个女人——”
他转过身,看着甘必大。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光——那是一种很深的光,深得像一口井。
“她没有承诺什么。她只是在做。”
甘必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却很真。他站起身,走到老师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老师,您说得对。”
他顿了顿。
“那老师,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杜弗尔想了想。
“回去写文章。”他说,“告诉共和派的人,这个提案,可以支持。”
甘必大看着他。
“老师,您不怕他们骂您叛徒?”
杜弗尔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的纸重新铺平。他摇了摇头,白发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甘必大,我这辈子,被骂过太多次了。不在乎多一次。”
他抬起手,拍了拍甘必大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老师才能给学生的温度。
“走吧。陪我走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阳光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金色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拍。
身后,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中。
讲台上,那份修改过的提案还摊在那里。页角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吹起,又落下,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杜伊勒里宫。
御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窗外,夕阳正在沉落,将整个巴黎染成一片金红。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修改过的提案。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布罗伊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烛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将那些皱纹勾勒得如同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那是见过太多世事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光。
她看完了。
她放下那份提案,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布罗伊。
“布罗伊先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您是怎么做到的?”
布罗伊微微一怔。
“陛下指的是……”
“让那五个人都同意。”塞利伊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专注,“杜弗尔,法卢,瓦扬,兰德里,还有您自己——五个人,五个派系,五十年恩怨。您是怎么让他们坐在一起,达成一致的?”
布罗伊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书房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的轻微爆裂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轻松了一些。
“陛下,臣没有让他们达成一致。”他说,“臣只是让他们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布罗伊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那光芒里有洞察,有智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普鲁士。”
塞利伊莎愣住了。
那愣住的表情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秒,然后缓缓融化。
布罗伊继续道:“杜弗尔恨波拿巴,法卢恨共和派,瓦扬恨正统派,兰德里恨所有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恨普鲁士。或者说,他们都怕普鲁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陛下,恐惧有时候比爱更有用。爱会让你为一个人去死,但恐惧会让你和仇人坐在一起,商量怎么活下去。”
塞利伊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布罗伊,看着这个七十岁的奥尔良派公爵,看着这个经历了几个王朝更迭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布罗伊先生,”她说,“您真是个哲学家。”
布罗伊摇摇头。
“臣不是什么哲学家。臣只是活得久了点,见得多了点。”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慢,但很稳。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老人起身时特有的声音。
“陛下,提案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看议会的了。”
塞利伊莎也站起身。
“布罗伊先生,谢谢您。”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像两颗遥远的星辰。
然后他深深躬下身去。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塞利伊莎能看见他头顶稀疏的白发。
“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书房里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只有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时钟的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陛下,”他说,“有件事,臣忘了说。”
“什么?”
布罗伊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是狡黠,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甘必大今天来过了。”
塞利伊莎微微一怔。
“他来做什么?”
布罗伊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让那些皱纹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来看他的老师。杜弗尔告诉他,他同意了。甘必大说,他会支持。”
塞利伊莎愣住了。
“他……他说他会支持?”
布罗伊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意义深重。
“对。他说,老师说得对。这个女人,可以信。”
塞利伊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
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星一星,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远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上亮着昏黄的灯。更远的地方,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甘必大的那个下午。
想起他站在布罗伊家书房里的样子——宽阔的肩膀,浓密的卷发,深褐色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臣见过太多人了,没有一个例外”,“陛下凭什么让臣相信您会不一样”。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冰冷、充满怀疑。
现在,他说,可以信了。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像一朵在暮色中缓缓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