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
七月二日,清晨,杜伊勒里宫。
曙光初现,第一缕晨光从东方天际的鱼肚白中挣脱而出,如同一位谨慎的画家,用最细的笔触轻轻勾勒出巴黎的轮廓。塞纳河上升起薄薄的雾气,乳白色的,轻柔的,像一层纱,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梦境般的朦胧里。远处,圣母院的钟声刚刚敲过六下,那悠长的余音在雾气中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
御书房的窗户敞开着,晨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花园里玫瑰的幽香轻轻拂入。那风很轻,轻得像情人的叹息,拂动着窗边那盆铃兰的叶片。铃兰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着不会响的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的歌唱。
塞利伊莎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袭象牙白的晨裙,料子是上好的中国丝绸,柔软如水,贴合着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裙摆及踝,露出脚上一双绣着银色茛苕纹饰的缎面拖鞋。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
不是在看风景。是在想事情。
窗外那些美景,那些玫瑰,那些薄雾,那些钟声——都只是背景。真正占据她脑海的,是那份刚刚通过的提案,是那扇刚刚打开的门,是那个即将开始组建的委员会。
“陛下。”
杜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说。”
“奥利维耶首相到了。他已经带来了您昨天吩咐的那份名单。”
塞利伊莎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晨风又吹过一次,铃兰又摇曳了一回。
“让他进来。”
门开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长期行走在权力走廊里的人特有的节奏。
奥利维耶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
“陛下。”
塞利伊莎转过身。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幽深的光。那光芒里有清醒,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给我看看名单。”
奥利维耶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文件。
那文件是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标题——《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拟任人选建议名单》。封皮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塞利伊莎接过,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翻开文件,开始阅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纸面上,将那些字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一行一行,一页一页。那阅读的姿态很专注,专注得像一个学者在研究古籍,像一个法官在审阅案卷。
奥利维耶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只有纸张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
塞利伊莎看完了。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奥利维耶。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是满意,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奥利维耶先生,”她说,“这份名单,您花了多长时间?”
奥利维耶想了想。
“五天。”他说,“臣和布罗伊先生商量了两天,又和各派系的人谈了三天,才最终定下这份名单。”
塞利伊莎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意义深重。
“很好。”她说,“现在,给朕讲讲这些人。”
奥利维耶走到书桌前,在那份文件旁边站定。他伸出手,指着第一个名字。
“陛下,委员会主席一职,臣和布罗伊先生一致认为,应由艾蒂安·德·维尔福担任。”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艾蒂安·德·维尔福。”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朕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奥利维耶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得意,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应该听过。”他说,“他是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欧洲铁路协会的常任理事。去年他主持撰写的《法国铁路网战时动员可行性报告》,至今仍是战争部的核心参考文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他的父亲是正统派的老贵族,母亲是奥尔良派的旁支。他自己却从未加入任何党派。四十七年了,他只做一件事——研究。研究铁路,研究战争,研究一切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的东西。”
塞利伊莎的眉头舒展开来。
“四十七岁。”她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奥利维耶点点头。
“对。而且不只是年富力强。他是真正的学者,真正的实干家。他懂理论,更懂实践。他设计的铁路调度算法,至今还在全国十几条线路上使用。他培养的学生,如今遍布法国的铁路系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更重要的是——他懂人。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愿意为他拼命。”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听起来,是个难得的人才。”
奥利维耶点点头。
“是的,陛下。他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那种人:一个真正做实事的人,一个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的人,一个只对真理负责的人。”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艾蒂安·德·维尔福。
四十七岁。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终身教授。欧洲铁路协会常任理事。
无党派。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问。
她继续看名单。
“技术军官呢?”
奥利维耶指着第二个名字。
“弗朗索瓦·勒克莱尔上校。工兵出身,在阿尔及利亚修过铁路,在墨西哥架过桥梁。他是军队里最懂铁路的人,也是铁路公司里最懂军队的人——三年前他退役后,被北方铁路公司聘为技术总监。”
他顿了顿。
“波拿巴派的老臣,但从不参与政治。他只管技术,只管工程,只管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塞利伊莎点点头。
“好。”
她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名字: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正统派,铁路公司大股东,但同时也是个真正的铁路工程师——他亲手设计过三条铁路线,亲手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
第四个名字:皮埃尔·杜邦。奥尔良派,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公司的运营总监。在铁路行业干了三十年,从最底层的扳道工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是真正懂运营的人,懂每一条线路的每一寸铁轨,懂每一列火车的每一个轮子。
第五个名字:让·饶勒斯。共和派,年轻的律师,但同时也是个铁路迷——他写过一本书,叫《铁路与民主》,讲铁路如何改变法国,如何改变世界。
塞利伊莎看完了。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奥利维耶。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灼热的光。
“奥利维耶先生,”她说,“您和布罗伊先生,做得很好。”
奥利维耶微微躬身。
“臣等只是尽力。”
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满整个花园。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喷泉在阳光下闪烁,水珠飞溅,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希望。
“奥利维耶先生。”
“臣在。”
“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来见朕?”
奥利维耶想了想。
“明天。”他说,“臣已经通知了他们。明天上午九时,他们会在御书房等候陛下。”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期待,是决心,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那明天,朕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