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法俄对峙
法国舰队旗舰“普罗旺斯”号的舰桥上,海军上将朱尔·德·格拉斯站在那里,双手端着望远镜,面色凝重。
他看见了十一艘俄国军舰。
不是十艘。情报说是十艘铁甲舰——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全部家当,十艘“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级,八千吨,十二英寸炮。但他数了两遍,是十一艘。他数了第三遍,还是十一艘。那多出来的一艘在队列的末尾,比“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级小一圈,烟囱里冒出的烟更浓——是一艘老式的炮舰,被临时编入了战斗序列。后面还有更小的影子,是巡洋舰,至少六艘。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比二。在纸面上,他的舰队是俄国人的一半。在海面上,在波罗的海,在他的补给线末端,在他离最近的法国港口两千海里之外——他的舰队是俄国人的三分之一。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图。
波罗的海方向,法国舰队共九艘铁甲舰、八艘巡洋舰。旗舰“普罗旺斯”号,三千五百吨,六门二百四十毫米线膛炮,水线装甲带一百五十毫米——装甲带是从船头到船尾的完整水线装甲,不是分段式的,这是“普罗旺斯”级最大的优势,也是她最重的负担:一百五十毫米的装甲带吃掉了一千二百吨的排水量。其余八艘铁甲舰分属“海洋”级和“弗里德兰”级——设计优良,航速快,火炮布局合理,但大部分是1867年以后下水的,舰龄不超过三年。舰员们技术娴熟,从三月开始就在波罗的海执行封锁任务,对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浅滩、每一道暗流都了如指掌。他们知道但泽湾哪一段航道的水深不够铁甲舰通过,知道柯尼斯堡港外哪一处暗礁可以掩护一艘巡洋舰,知道基尔运河的潮汐在什么时间能让一艘满载的运煤船安全通过。
但补给线太长了。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从布雷斯特到斯卡格拉克海峡,一千二百海里。从斯卡格拉克到波罗的海,三百海里。从波罗的海入口到但泽湾,四百海里。加起来两千海里。两千海里,他的舰队要以十节的经济航速航行两百个小时——八个昼夜。而每一艘补给船要带着两千吨煤,从布雷斯特出发,绕过英吉利海峡,穿过北海,越过斯卡格拉克,进入波罗的海,穿过丹麦海峡的巡逻区,穿过普鲁士岸防炮台的射程,才能到达他的舰队锚地。
每一吨煤都要从南威尔士的私营船坞偷偷运来。南威尔士的煤矿主们不在乎什么欧洲均势,不在乎什么法兰西的荣誉、普鲁士的野心、俄罗斯的利益。他们在乎的是英镑——闪亮的、叮当作响的、可以换成任何东西的英镑。法国海军部用三倍的市场价向他们买煤,用黄金支付,用伦敦的银行本票结算。这笔交易绕过了英国的议会监督——反对党在下院质询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格莱斯顿用“私营企业的商业行为不属于政府管辖范围”搪塞过去。
但搪塞能搪塞多久?反对党的质询案已经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伦敦的报纸开始刊登社论,标题是《谁在资助法国人的战争?》。南威尔士的矿工工会开始抗议,说他们的劳动成果被用来“支持一个专制帝国”。维多利亚女王能瞒多久?她的首相能顶多久?他的议会能沉默多久?
九艘铁甲舰全速航行一天要烧掉一千二百吨煤。补给船队每十天到一次,每次带来两万吨煤。煤库里的存煤在以每天一千二百吨的速度减少。他算过了——十八天。他的煤库只够维持十八天。十八天之后,他的铁甲舰就是一堆浮在水面上的废铁,连锅炉都烧不热。
十八天。
而对面那些俄国人的煤库,就在身后三十海里的喀琅施塔得。喀琅施塔得的煤库是彼得大帝时代建的,花岗岩墙体,铜皮屋顶,容量五万吨。从建成那天起,就没有空过。
“将军。”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俄国人的信号。”
格拉斯举起望远镜,朝俄国舰队的方向望去。旗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的桅杆上,信号兵正在用国际信号旗发消息。黄色和红色的旗子在灰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那是国际信号旗中最简单的组合,黄旗代表字母R,红旗代表字母U,蓝白格子旗代表字母F。他一字一字地拼出来:
“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请贵军保持航向,避免误会。”
格拉斯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例行巡逻。”他轻声说。“十一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这叫例行巡逻。波波夫这个老东西,他连撒谎都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亨利·德·蒙福尔。
“回信号。”格拉斯说。“法兰西舰队正在执行封锁任务。请贵军保持航向,避免误会。”
蒙福尔愣了一下。
“将军,这个信号的意思是......我们不会让路?”
“对。”
“那如果我们不发这个信号呢?让他们猜。”
格拉斯看着蒙福尔。
“我们在封锁普鲁士。”格拉斯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每一条船、每一吨煤、每一发炮弹被运进但泽港,都会多打死几个我们的士兵。俄国人来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如果我们让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法国人怕了。然后他们会继续往前推,一直推到我们退无可退的地方。”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会让路。”
蒙福尔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格拉斯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前方。海面上,俄国舰队正在逼近。
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灰绿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它们移动得很慢,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道道被撕开的伤口。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法国舰队。
九艘铁甲舰排成一条单纵队,每艘间距四百米。
从“普罗旺斯”号的舰桥上看过去,整条舰队像一柄微微弯曲的刀,刀锋指向普鲁士的海岸线,刀背对着俄国舰队的方向。“海洋”号的白色舰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弗里德兰”号的炮塔在缓缓转动,“无敌”号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八艘巡洋舰在两翼展开。左翼四艘,右翼四艘,间距八百米,像鹰的两只翅膀。巡洋舰的吨位只有铁甲舰的三分之一,速度比铁甲舰快两节,它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是在铁甲舰的炮火射程之外监视敌人的动向,在敌人试图包抄的时候提前预警,在敌人撤退的时候追击。
水兵们站在炮位上。
在二号炮位,一个年轻的炮手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低着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祈祷。他的右手按在炮弹的尾部,左手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十字架是银质的,很小,在他粗糙的手指间闪着暗淡的光。
在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炮手在抽烟。烟是劣质的,用报纸卷的,烟丝里混着海盐的味道。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把烟吞进肺里,停一会儿,再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变成灰白色,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俄国军舰,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工作带来的、本能的专注。他见过这种场面——在墨西哥,在越南,在克里米亚。军舰对军舰,炮口对炮口,谁先眨眼。他知道该怎么做。
格拉斯看了看怀表。怀表是瑞士的,银质外壳,表面上有他妻子的一张微型画像——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金发,蓝眼,嘴角有一丝微笑。九点四十七分。
他合上怀表,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海面上,两国舰队的距离在缩短。
五海里。四海里。三海里半。他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见俄国军舰上那些水兵的脸了——灰蒙蒙的、没有表情的脸,像波罗的海秋天的石头。那些脸从炮门后面、从舷墙后面、从舰桥的窗户后面看着他。几百张脸,几百双眼睛,几百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
他的心脏跳得很稳,他经历过很多次战争,也有宝贵的战斗经验,所以他不惧怕战争。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战争。这一次是一个问题。俄国人问:你会让路吗?他的回答是:不会。而现在,轮到俄国人来回答下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