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白国栋的忏悔
白国栋走上前,满脸沧桑颓废:“别哭了,咱们带默儿回家吧……”
这一刻,他放下了二人间的争斗,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夫妻二人斗了十几年,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认错,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无所不用其极。
斗了整整十几年,如今却落的个这样的下场。
杨蓉止住了哭泣,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凄惨一笑:“家?我们还有家吗?”
白国栋心头一酸,眼神中满是懊悔与自责。
是啊……
他们还有家吗?
当年,他是意气风发的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与现在不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才。
正属创业,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自己最后却听从家里人的安排,早早的就娶妻生子。
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拿着结婚的十万礼钱去创业。
可结果却不尽人意,他不仅亏空了十万礼钱,还倒欠了外面十几万。
2000年的十几万是什么概念,若不是有父辈兜底,这欠款足矣压垮这个新组建的家庭。
可创业失败的自己,并未丧失所谓的勇气。
反而因为挫败愈战愈勇,当年正属国内黄金发展时期。
他明白,若不拼尽全力拼搏一下,永远都出不了头,最后沦落为打工人。
然而,想法总是与现实背道而驰,市场的竞争异常激烈,生意始终没有起色。
层层压力之下,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与妻子的关系也越发紧张。
恰值2001年白默出生,因为新生儿的原因,他不得不放弃创业,老实本分的撑起这个家。
那时,他的心里便埋下了埋怨的种子。
认为是妻子和儿子的缘故,阻碍了他的发展。
明明自己是大学生,理应有更光明的未来,却因为家庭的拖累,不得不放下梦想。
成为一个贫苦的打工人,那时他便埋怨起父母,后悔听从他们的话,早早就成了家。
妻子是个农村妇女,虽长相清秀却不识文化,即便是村花又如何?
一无是处的花瓶对他来说,还不如没有。
妻子坐月子,为了养家他不得不老实进厂,接触那些低文化低素质无法正常与他沟通的厂员。
即便自己是管理员,所拥有的知识是他们所没有的,不听从自己管理不说,还总是喜欢和自己抬杠。
这种糟糕透顶的环境让人窒息,试问一群没有文化的大老粗。
同是打工人却喜欢内耗,总把你当敌人对待,有理说不清的既视感是多么无奈。
常年的压力让自己变得暴躁,心中积蓄的不满也越来越多。
明明自己是高材生,明明自己可以拥有更好的前途,明明自己可以选择一个可以帮到自己的伴偶。
后悔、埋怨、愤怒、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促使他越来越怨恨这个家,怨恨自己与儿子。
白国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深知,过去的自己太过自私偏执,没有担当起一名父亲的责任。
反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内耗就是怨天尤人,如今后悔也迟了。
父亲这个职业是高尚的,可当时的他却没意识到。
将外面受到的压力发泄到妻子和孩子身上,这是最糟糕最无能的表现。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现在才醒悟过来呢?
为什么自己在儿子生病住院时,去关心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野种呢?
这个答案只有自己知道,他怕儿子不给自己养老。
担心因为小时候的关系,儿子一直怨恨着自己,怕老了后就对他不管不顾。
所以自己才新找了个伴,就是想告诉儿子。
你老子我有的是钱,你不给我养老有的是人给我养老。
哪曾想,儿子从来没有怪过他,即便他这个父亲做的再失败,也没有怨恨他。
怨肯定是怨了吧?
哪有人这么傻,一直承受着痛苦心里还从不埋怨。
恐怕只是因为懂事,才一直没有说出口。
是啊……
他的儿子白默一直都很懂事,自己却以龌龊的思想去玷污儿子的灵魂。
多么可悲……
杨蓉默默地擦拭着泪痕,她的心早已破碎不堪。
这个曾经争吵不休的家,有过一段短暂的,值得回忆的温暖时光。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冷清,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家就不该存在。
或许那样,默儿能诞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无忧无虑幸福的生活下去。
而不是降生在这个家,承受来自他们所给的压力。
沉默中,白国栋与杨蓉推着白默的遗体,缓缓离开了太平间,离开了这家医院。
或许,时间会慢慢治愈他们内心的伤痛,让他们重新找回家庭的温暖。
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二人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却已失去了方向……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豪车,两个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站立两旁。
神态庄严肃穆,气势凛冽,俨然是保镖。
白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眼无神地吹着泡泡。
见两个人走近,一位身形魁梧的壮汉走过来打开了车门。
“默儿的葬礼就办在老家吧,你总不能带他去你那庄园,他不会喜欢你那的。”白国栋缓缓开口。
“不必了!”杨蓉淡淡地说:“我不想让默儿再忍受焚烧的痛苦。”
“魂归故里,既然要入土为安,我会将默儿葬在我的庄园,而不是让他待在骨灰盒里,埋葬在小小的墓园里面。”
白国栋沉声说道,语气坚决:“我才是默儿的父亲!户口上他是我的儿子!”
杨蓉恍了恍神,身体微微一颤。
是啊……
好像默儿是被判给了白国栋,而不是她。
“葬礼在老家办,人葬在你的庄园,这样可以吧?”白国栋缓和了语气。
他这一生一共对不起三个人,一个是默儿,一个是母亲,还有一个便是眼前的杨蓉。
年轻时候的自己确实是个混账,不仅自甘堕落。
还没有外出打工时,他在默儿只有两三岁时,不管不顾在家里与村里人打牌。
而妻子顶着炎炎夏日,背着默儿在田里干活。
背着小孩干活是很费力且很麻烦的事情,于是妻子便将儿子放到田坎上。
可儿子好动,将从背篓里摔倒出来,妻子气的跑回家,看到的却是他在阴凉处,与人惬意的打牌。
妻子气不过,拿着菜刀对着自己,嘴里诉说着委屈的话,却被自己父亲夺过了菜刀,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并骂她身为妻子,竟越权对男人大吼大叫。
白国栋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画面,妻子委屈地望着自己,脸颊被扇了个红印。
明明那时妻子还是勤俭持家,顾家的好妻子,最后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变心了。
若是一开始他就做个好父亲,这个家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没有分崩离析,而是和和睦睦,即便是贫穷,也能幸福美满的生活下去。
或许吧……
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他就是个混蛋,不配做一名父亲,也不配为一名丈夫。
杨蓉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白国栋竟然会选择退步。
他们像仇人一样斗了十几年,可实际上她是愧疚白国栋的。
即便白国栋缺点很多,但他至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学生,被无数女孩追求,最后却娶了她这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
即便他满身都是缺点,但自己最后也不守妇道。
他们二人都有错,可现在白国栋却选择低头了。
面对白国栋第一次低头,杨蓉缓缓回答:“好,就听你的……”
【终】彼岸花开
几天后,白国栋以及杨蓉给儿子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可葬礼再热闹,却抵不过那颗已经冰冷的心。
白默的离世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旅行,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都不认识白默,也喊不上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世,就停止自转,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
生前没有得到他们的忏悔,死后恐怕也难眠。
儿子的葬礼上,白国栋和杨蓉放下了成见。
白默用他的死,唤醒了二人最后的良知。
争斗了十几年,生前没有等来二人忏悔的话,死后他们却放下了彼此成见。
何其可悲……
他们默默地整理起儿子的遗物,在儿子的房间里。
白国栋看到了小时候给儿子买的那辆玩具车,顿时老泪纵横,无尽的悲痛在心底蔓延。
哥哥的葬礼上,有两个人让白冰印象深刻。
一个是林婉清,另一个是穿着一身名牌的青年。
青年在哥哥遗像前驻足了片刻,放下一束花后,朝着哥哥深深地鞠了一礼,嘴里不断说对不起的话。
白冰不认识青年,但能来参加哥哥葬礼的,她只能想到哥哥曾向他提过的,那活在记忆里的朋友。
葬礼的最后一天,白冰捧着哥哥的遗像,送了他最后一程。
曾经最令她讨厌的哥哥,离世后她却怎么也开始不起来,甚至有忍不住想哭的冲动。
来送哥哥最后一程的人有很多,他们大多数都是冲着父母的面子。
虽然人多很热闹,可白冰知道,哥哥不喜欢陌生人的喧嚣。
葬礼结束后,白冰回到了家中,收拾着哥哥的遗物。
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哥哥写给她的信。
白冰读着信,泪如雨下,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也恨自己对哥哥的病情一无所知。
手里拿着那封信与两张银行卡,心痛到无法呼吸。
一年后……
杨蓉与白国栋二人合力,成立了一个公益组织,致力于关爱癌症患者及其单亲家庭。
尽管心中的伤痛难以抚平,但儿子的死将他们从执迷不悟中唤醒。
在这期间,白默那本名为《救赎》的小说,文章虽短,却在平台的曝光后格外的爆火。
因为它反映了当今社会家庭问题,一经曝光便在互联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影响之大,甚至让国家下场,对留守儿童以及单亲家庭给予更多的福利政策。
然而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一个家庭的幸福美满,靠的不是各项政策,而是新组建家庭的新婚夫妻。
番茄某编辑家中,眼看着《救赎》在网上影响至深。
徐芸忍不住叹了叹气:“怎么就不再联系我了呢?我好歹也是你的编辑啊。”
望着那灰蒙蒙的头像,徐芸只感到惋惜。
这个作者若是一直走情感路线,注定会成为他们平台的大神作家。
因为他写的实在太真实了,触动每个读者的心声。
只可惜对方自上次提交完结后,就再没上过线,无论她怎么联系都联系不到,平台上留的电话也打不通。
时间匆匆流逝,故人渐渐淡忘了白默的离去。
但有两个人始终无法释怀,那人就是白默的青梅林婉清。
随着白默的离开,林婉清再找不到愿意无条件迁就她,宠爱她的人。
这时,她才想起白默对自己的好。
经过一次感情背叛,林婉清彻底封心锁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纪念那已经离开的人
林婉清时常报名参加志愿者活动,去医院陪伴那些癌症患者,给予他们温暖和关怀,将爱心永远的传递下去。
不仅是为了帮助那些可怜人,同时也是为自己赎罪。
反观白冰,她在一年前就选择休学,开启了一场环国之旅。
她最后遵照了哥哥的话,不再拘泥于父母的爱,而是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
骑着自行车环游全国,拿着相机记录沿途的风景,记录世间一切美好的画面。
路过一片青青草原,白冰不禁被这一片绿荫吸引。
微风吹拂,吹起鬓边的发丝,白冰停下骑行。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想起一个人。
《救赎》里没有救赎,哥哥到死都活在幻想里,活在对她的亏欠中。
所有人的得到了救赎,唯独他没有,正如他所说的:
待那彼岸花归时,我便渡过忘川河;
隔岸彼岸花未开,怎渡忘川河渭水?
白冰拿出手机,对着眼前的美景拍了几张照片。
她翻看着照片,突然发现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静静地望着她。
白冰的心跳加速,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她猛地抬起头,向着远处的山坡上望去。
结果却是柳树成荫,白冰摇了摇头,大抵是她想哥哥了。
这一年里,无数次的回眸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当遗憾已成过往,再嗅人间芳草香(全文完)
番外 完结感言
迟来四个月的完结感言!
看了大家留下的评论,我感觉其中有好多白默的缩影,好久没跟这本书的大伙见面了。
我不会写完结感言,就来跟大家聊聊写这本书的感想以及你们想问的问题吧。
我入小说这行有两年多了,这本是我最倾尽感情写的。
其中有很多错别字,虽然我是有检查过的,但最后还是遗漏了很多。
这点希望大家多多担待哈(˵¯͒〰¯͒˵)
还有我看后台时,大家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就是故事是不是自己真实改编,或者作者是故事主人公的好友。
我在这里准确告诉大家,这本书一半是真一半掺了假,具体就不给大家明说了哈。
主角白默的心境对应作者的心境,写这本书的时,自己有时候都忍不住眼睛泛泪。
很多人说后面看不懂,其实从故事的开始,我是以主角叙述的方式来写的。
前面一切都是假的,从主角对话姜医生开始就是假的。
这个灵感来自于哆来梦,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网上流传的一个结局。
哆来梦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是大熊的臆想。
大熊实际是一个被父母送往精神病院的精神病,故事的结局是大熊从精神病院里醒来。
主角跟姜医生说的话,就是现实里妹妹发现主角精神出现问题的时候。
虽然编造的故事是假的,但故事里的一些事情是真实发生在主角身上的。
刚开始他没意识到,这其实是由他自己编造的谎言世界。
我不将主角身上发生的称之为黄粱一梦,而是称臆想或者精神分裂。
从小经历的遭遇,主角早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父母对他的教育方式虽然严厉,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主角精神分裂的源头是因为玉娇,看到后面大家应该都知道,一个小男孩怎么可能在成年人的手里救出女孩。
这是最主要的导火索,其次是主角让母亲接触互联网,开拓了母亲的眼界。
父母谁一定是对的谁一定是错的,主角无法分不清。
我笔下的白默是矛盾的,或许大家看的很憋屈,其实我在写的时候也很憋屈。
大家总喜欢讨论主角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妹妹,我想请大家换个角度想想,假如你们经历了主角身上的事情。
假如你是哥哥的话,你会将真相告诉自己妹妹吗?
或许有很多人认为主角自私,太过自以为是。
我在这里只想告诉大家,主角真的很爱自己的妹妹!
这本书是我签约后,断更好几个月拿起来写的。
那时这种题材很火,加上我脑子里有永远不会和别人出现雷同的剧情,所以就开了这本。
只是后来跑去写同人了,就将这本放下了。
因为断更好几个月,番茄什么福利都拿不到,只有纯阅读收益。
可这纯阅读收益的单价很低,低的跟同人一样,我写这本是根本不赚钱的。
这点真不骗大家!
但这本是我写的几本小说里,最让我满意的一本。
因为我用心写了,而且比任何一本都要用心。
我目前开了本新书,但新书我不建议大家去看,我只是奔着拿全勤写的。
大家不用为了支持我跑去看新书什么的,作者不想污染你们的眼睛。
所以,因为喜欢看这本书而关注作者的,作者请求你们不要去看。
我会补全这本书的番外,填这本书没有写到的坑。
其中,包括主角未太多描述的兄弟,以及主角母亲为何会变得这么极端。
番外里都会写到,前面几本同人我都说会写番外。
结果过去一年我鸽了!
但这本不同,全部的番外我会一次性写完,最晚在过年时一次性上传。
因为现在写新书没多少时间,希望大家能原谅。
我即将开一本都市日常的题材,算是弥补大家的遗憾吧!
新开的这本也会用心写,而不是奔着全勤去。
主角依然叫白默,而女主的名字也已经定好了。
唐玉娇!
最后这本书的口碑书名,我刚开始取名《救赎》
我认为这书名是最符合这本书,只可惜这个名字被占用了。
于是,我便用了第二套书名《待那彼岸花开》
另外告诉大家,其实这本书我最喜欢的句子是:
待那彼岸花开时,我便渡过忘川河;
隔岸彼岸花未开,怎渡忘川河渭水?
……
各位宝子,大家下次再见啦!
——永远爱你们的筱白狐!
番外 君子兰-风信子
嘟嘟嘟!
“喂?请问您是哪位?”
凌晨两点十分,电话的振动声将青年吵醒。
青年睡眼朦胧的看向来电显示,见是陌生号码,刚想要挂断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失魂落魄的声音。
“默……是我……老麻……我失恋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人抢去,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便传来。
“喂!你是这臭小子的朋友是吧?他耍酒疯打伤了我们家店员,赶紧过来将人弄走,否则别怪老子动粗!”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青年愣了愣,旋即皱眉问对方地址。
在对方说出地址后,青年利索的起床穿衣。
没过多久,青年便赶到电话那头老板所说的那家酒吧,一进去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中间瘫坐的老麻。
老麻衣衫褴褛,神情哀伤,浑身醉气熏熏的样子。
旁边还站着几个怒气冲冲的店员和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想来就是刚刚打电话的老板。
青年赶忙上前,道歉并表示愿意赔偿一切损失。
老板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没再追究,只是警告了一番话后便离开。
在结算完账单过后,青年扶起醉醺醺的老麻往外面走。
老麻趴在他肩膀上,声音低沉:“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她却还要离开我?”
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有接他的话。
老麻是他有且仅有的一个朋友,父辈更是生意上的伙伴,或许是因为二人童年遭遇相似。
二人在经历了由学生踏入社会这一阶段,还能继续保持联系。
许多初中乃至大学毕业,还在联系的寥寥无几,要么就是来借钱或者让帮砍拼夕夕的。
学生时代的纯粹,在踏入社会后就变得现实。
即便有心人想要维持,可因为生活的压迫,不再拥有童年那份童贞,有的只是利益与勾心斗角。
青春的萌芽早已枯萎腐朽,人心亦是如此。
青年扶着老麻来到街边,随后将老麻塞进自己的车里。
砰的一声!
车门关上,望着酒吧外那辆显眼的拉法,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明天让他自己来开走。”
老麻因情所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他来善后。
青年坐进主驾驶,车子启动,老麻坐在副驾上嘟囔着女友的名字。
青年心中暗自叹息,无论男女皆会被其所困,可已经挽留不了的东西。
又何必暗自神伤呢?
是无法释怀,还是面对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的哀怨。
车子一路疾驰,到家后,青年好不容易才将好兄弟弄到床上躺好。
正准备离开时,老麻突然直挺身子,紧紧抓住青年的手。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感觉到她要离开了,可还是不甘心。”
青年搬来椅凳,静静地聆听老麻的诉苦,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不下百次。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时钟的滴答声刻进骨髓。
青年打着哈欠,就这么聆听好兄弟倒露苦水,整整一个小时也不曾停歇。
“老子有的是钱,可最后却还比不过一个送外卖的,这凭什么……”
深夜,老麻在倒完苦水后,困的直接昏睡过去。
见对方不再闹腾后,青年替其盖好被子,随即便带上门,拿着毯子与抱枕来到客厅沙发,打算就这么将就一夜。
局外人虽清醒,却无法体会局内人的感受。
曾几何时,爱情的苦他也尝受过,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那种滋味换谁也不会好受……
往日的回忆还历历在目,脑海浮现兄弟那任劳任怨的模样。
无论他如何折腾,对方都总是耐心的聆听他的洼藻苦水,永远也不会有丝毫不耐烦之色。
可自那天一别,总是向着他的最好兄弟,就再没联系过他。
而当二人再次相遇时,自己却是出现在对方的葬礼上。
【不是兄弟,你家的那点破事就别拿出来说了,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回想他们兄弟二人的往事,自己那天为何要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扪心自问,自己有当他是真正的兄弟吗?
花团锦簇的逝者,熟悉中却又带丝陌生,不愿回首的往事,在看到他的那刻化作了悔恨。
他愿倾听我的痛苦,而我却听不到他心中的悲鸣……
周围嘈杂的唢呐声淹没在内心的苦楚里,麻康放下手中的风信子。
抬头望向那相框的青年,他低下了高傲的头。
“默,我当初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对不起……默……你愿意……原谅我吗?”
君子兰、风信子。
君子默、风信康。
淡紫色的风信子幽幽飘荡,飘到那忘川彼岸。
飘到那游魂边……
我们常常因为身边人的迁就变得肆无忌惮,明知会后悔却依然将后悔变成毒药。
相互救赎的彼此,也会因为撕扯心底的伤痕别离。
从此不相往来……
番外 霜下雪-柳春荫
一栋十几层大厦内,身着职业装的女强人摸着手中的照片。
黑白相框倒映着凄凉的美,照片上青年那阳光洒脱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女强人眼神一片恍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那般极端,极端到忽视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忽略了儿女最真实的感受……
——1998年
腊月冬寒大雪季,由榉木构造的木屋里,寒风透过门缝吹的贴近门边的人腮帮通红。
长相清秀,穿着陈旧衣裳的女孩哈着热气,试图吹暖冻僵的小手。
灶台前,干柴发着噼啪声燃烧着,一对中年夫妇拍打着儿子身上的积雪,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灶台地方不大,只能容下四个人,位置有限。
所以女孩只能站在门边,即便木门是关着的,寒风透过门缝依旧很冷。
若是肯挤一挤,女孩也能烤烤火暖暖身体,可一家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家人的目光全在青年的身上。
奶奶忍不住埋怨孙子,“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顾惜自己的身体,通知书让小蓉一个人去村长家拿就是了,冻坏了咋整。”
中年妇女看着儿子冻得红肿的双颊,又是急忙将身上厚实大衣披在他身上。
青年全然不顾这些,只是急切的拆开信封,当他看到里面的通知书后,瞳孔蓦然一缩。
他激动万分,脸上喜悦溢于言表:“爸妈!是西南大学的通知书,我考上了!”
大人似乎不懂那封通知书的含金量,只是听到“考上了”这三个字后,顿时就高兴起来。
中年男子脸上满是自豪:“臭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不愧是我杨江海的儿子。”
“这都是咱家儿子有本事!”中年妇人高兴的合不拢嘴,眼角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老人家更是老泪纵横,嘴里不停低叨着祖宗保佑的话。
在这个大人有上顿没下顿的年代,别说是大学生了,村里上过初中的都是少之又少。
教育还未普及,许多家庭都只是应付政府,响应国家号召送孩子上个小学。
孩子若是有出息,就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也要供其念完。
可若不是读书那块料,那就老实本分帮家里干农活,减轻家里的负担。
村里出了个大学生,那可是要闻名十里八乡的。
大人们在灶台前热泪盈眶,寒暄问暖的情景好不温馨。
可在女孩的眼前,这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刺眼。
在三人一阵激烈的交谈声中,她颤抖着被冻得无色的嘴唇,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
“爸妈……我……我也考上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听到她的话后,三个大人顿时就停止了交谈,转头看向门边女孩。
坐在灶台最里面的奶奶一见是她,顿时脸色一冷,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送你上高中了还不知足,村里其他家女孩,人家初中就不读在家帮忙干农活,你今年满十八了吧?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隔壁村的……”
听着奶奶的那些话,女孩脸上泛着淡淡的苍白,垂眸咬牙忍受着。
她知道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无论是父母还是老一辈都重男轻女,根深蒂固。
家里并不富裕,祖祖辈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
相比村里其她早早辍学就帮家里干农活的女孩,她这都算好的了。
可接受了高等教育,杨蓉知道想改变自己命运唯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她不想年纪轻轻就嫁人,然后一辈子当个朴素的农妇,生儿育女潦草过完一生。
人生漫长,世界那么大,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是她没见过的。
她想去地理老师口中描述的,那汇聚了古人智慧的万里长城,想去下乡支教英语老师的家乡。
那座繁华璀璨的不夜城,见一见那东方明珠。
母亲起身拿过女儿的通知书,随后装模作样打开。
“儿啊,你帮妈看看,你姐是不是也考上西南大学了?”
她不是文化人,认不得上面的字,只知道女儿的通知书和儿子的好像不一样。
弟弟接过姐姐的大学通知书,随后皱眉:“西安?这不是二本大学吗?”
二本大学?这又是什么大学,大学还分几本的?
夫妻二人疑惑了,随后儿子便向他们解释。
“爸妈,大学也分三种,分别是国家认可的重点大学,其次一本二本还有三本,二本也就比三本要好点。”
“姐姐这所大学刚建立三年,师资力量稚嫩,跟西南大学完全没法比,我那大学可是国家重点大学,毕业后可是万金油。”
弟弟满脸不屑的将通知书随手一扔,可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扔,通知书直接飞到火堆里。
“你干嘛!”杨蓉焦急大喊。
见父母没有丝毫反应,慌忙上前将自己通知书从火堆里拾起。
可在她拾起后,通知书已经被烧的搅黄一片,上面零星闪着火星。
杨蓉委屈的用手掐灭火星,旋即满脸愤怒的看向弟弟。
杨飞自知理亏,有些虚心的逃避姐姐那愤怒的眼神。
一家人都显得很平静,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杨蓉委屈的泪水顿时从眼眶倾泄而出。
对于弟弟的挑衅,父母依旧那般毫无作为,甚至连一句责骂都没有。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可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关乎她的一生。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都是小透明的存在,可对方这次行为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眼见矛盾即将激化,父亲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灶台里面的奶奶却抢先说道:“蓉儿啊,你姑娘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弟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咱们家里穷,只能供得起一个。”
“你看你弟弟细胳膊嫩肉的,身体不好也不适合干农活,你这个做姐姐的就把机会让给他吧。”
虽然考上了大学村委会会帮衬一些,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只想给孙儿最好的,若是再供一个的话,就要从孙子那里抽一点出来。
这可万万不行!
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就是别家的了。
女儿嫁出去就如泼出去的水,投资再多也是浪费。
可儿子不同,儿子是要撑起他们老杨家的。
他们这一家能不能光宗耀祖,住上城里的大房子,可就全看孙子了。
听到奶奶的话,杨蓉的心像沉入了冰窖一般。
看到母亲那犯难的眼神,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倔强地说:
“妈,为什么总是弟弟优先?”
“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先给弟弟,而我作为长姐用的都是他剩下的,现在连我的前途你们也要剥夺吗?”
她本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可每次放学回家她都被父母叫去干农活。
别说有时间复习了,作业都是熬夜才写完的,而杨飞却有大把的时间去复习功课。
因为父母从来不让他干一点活,家里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她帮忙父母干。
她已经尽到了当孩子的责任,难道上学也要变成奢望吗?
奶奶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你弟弟以后可是要光宗耀祖的。”
“妈!”杨蓉握紧拳头,指甲嵌入进掌心,她无助的看向母亲。
面对女儿无助的眼神,母亲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想供两个孩子都上大学,可家里有时候连吃饭都困难。
加上国家的补助也只能供的起一个,若是男娃子她还能做主。
可偏偏就是个女娃,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年她一共生了三个女娃,两个都死在了饥荒,大女儿还是她求爷爷告奶奶才保下来的。
这个年代,穷人家的女娃本来就不值钱,若不是看在她操劳整个家的份上,大女儿恐怕连小学都上不了。
这就是命啊!是她们生下来就注定的命呐……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父亲开口了:“你知不知道,当年连大人都不好活,许多人跑去啃树皮最后噎死,家里养不活你把你扔去外面,是你妈将你从雪堆里抱回来的。”
“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知道你妈好说话就任性是吧?更何况你考上的大学还只是个二本,读出来有什么用?”
刚才从儿子那番话得知,二本三本就是不入流的大学,那他还供个什么?
一如既往的严肃以及指责,杨蓉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冷酷无情。
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在父亲的眼里她都是错的。
只是个二本!
多么轻蔑不屑的眼神,可这个年代有多少人连三本都考不上。
农村的教育条件本来就落后,村里有多少才上完小学的孩子,才堪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能考上二本大学,期间付出的努力汗水只有自己知道。
可明明她都这么努力了,到父亲口中就变得那般不堪。
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哪个父母不是欢呼雀跃,向亲朋好友炫耀的?
可她的父母,别说会供其念大学,连一个替她高兴的都没有。
难道只因为她是女儿身,就不配拥有这个权利吗?
不!
自己的人生由自己做主,她才不要随波逐流随便嫁人。
自己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杨蓉深吸一口气说:“上大学的费用我可以勤工俭学,不需要你们出,你们只要同意就行了,我能养活自己。”
嗖!
听到她这句话,父亲猛地站起身:“上什么上,家里的活不用干了是吧?”
“你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干不了多少粗活,你走了谁替她干那些农活,难道让我吗?”
“你是父亲,凭什么不可以!”杨蓉咬着下唇,心中满是不甘。
啪!
父亲忍不住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杨蓉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眼中的倔强一丝未减。
父亲满脸怒容:“瞪什么瞪!我还养了个白眼狼不成,供你上完高中就不错了,考不上重点大学就老老实实在家帮忙。”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有念不完的书,不是读书那块料就老老实实听我们的安排,反了天了你!”
望着灶台里弟弟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杨蓉满脸委屈。
她愤恨的看了父亲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家。
屋外大雪纷飞,她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见此,一家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杨蓉这次会如此决绝。
母亲起身想出去追,却被丈夫一把拉住。
“这个白眼狼走了也好,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事儿不懂,我看她能跑哪去,到时候还不是屁颠屁颠回来,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润兰啊!你看看自己捡回来的乖女儿。”灶台里的老人开始碎碎念起来。
“当初就该让她冻死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白面馍馍,一点不记父母的恩情,这个学算是白上了。”
……
杨蓉一路狂奔,风雪刮的小脸生疼,可相比较风雪的悲凉,内心却是更加凄凉无比。
她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要父亲的态度不变,即便母亲求情也无可奈何。
她的命运从降生到这个家开始,就早已经注定。
她跑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望着茫茫白雪放声大哭,身上的旧衣与精致的脸庞是那么格格不入。
有那么一刻,杨蓉想一死了之,可是她怕疼,更怕自己天生丽质却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恨自己出生在这个家,恨父母重男轻女,更恨自己的无能。
若是她能考上重点大学,他们是不是就没借口说那些话了?
从小就压低身子活着,可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得不到承认。
嫉妒、怨恨、悲愤、扭曲的心理在心底发芽。
大雪纷飞中,女孩就像落入凡尘的仙子,沾染了世俗的泥泞。
……
“你叫我来干什么?”
背后沙哑的声音,将杨蓉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轻掩眼角的泪痕,调整好心态转过身,对着面前的女儿温柔一笑。
“是冰儿来了啊,坐。”
白冰面无表情的坐下,随即不耐烦的道:“有什么话直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没功夫陪你在这浪费时间。”
曾几何时,她是那般渴望母爱,渴望得到对方的承认,渴望对方能看她一眼,可在哥哥死后,一切就都变了。
此刻面对这个女人,更多的是释然与无望。
心里十分厌恶对方,可哥哥用死让她走出父母的阴影,她不想辜负哥哥这最后的心愿。
她白冰已经不会被这个家束缚,不再是渴求父母关爱长不大的孩子。
面对女儿拒人三尺的态度,杨蓉毫不生气,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若不是她想极力向家人证明自己,向他们证明女子并非不如男,那么一切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因为前半生无望超越弟弟,她就将眼光放到了儿女身上。
虽然最后成功了,无论是如今成就还是在儿女方面,她都碾压弟弟杨飞。
父母以及已经死去的奶奶,无不懊悔当年的决定并奢求她的原谅。
在向家里人证明了自己以后,自己更是亲手搞垮了弟弟的公司。
对方无数次试图东山再起,都被她摧毁萌芽,最后连根拔起。
然后她亲眼见证,怀着老杨家期许的弟弟败光家产,2000年的高材生,最后只能落得个进厂还债的下场。
虽然家里人曾找上她,希望她将弟弟招募进自己公司,谋求个高管职位。
即便自己明白弟弟的价值,学位的含金量,可最后她依然无情的拒绝。
这件事情无论虚荣心还是报复心,她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如今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报复了父母以及娘家人后,她唯独忽略了自己的孩子。
最后更是让儿子走上绝路,让女儿重蹈了她当年的覆辙。
因此,无论女儿对自己什么态度,她都不会生气,更没有资格生气。
杨蓉将已经拟定好的合同推上前,并解释道:“这是妈在魔都公司的全部股份,也是我所持有的所有股份,冰儿签下你的名字后,它就属于你了。”
白冰微微皱眉,不知这女人搞什么把戏,旋即拿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
半晌,她不屑地冷笑一声,旋即将合同啪的一声扔在了茶几上。
“这算什么?迟来的悔意?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这些?”
杨蓉神情低落,垂眸双眼:“妈知道对不起你,妈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补偿你。”
“不管你信不信,妈这一生只在意过两样东西,一样是公司,还有一样便是你们。”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会奢求你的原谅,更不会用亲情绑架你,这份合同是妈给你的保障,也是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看着母亲那满脸落寞的样子,白冰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幕的母亲好像苍老了十几岁,原本娇容精致的脸也变得黯淡无光。
可回想起之前种种的一切,她想起身直接离开这里。
可一想起哥哥心中所愿,顿时又心软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说:“妈,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哥走之后我就想通了,恨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杨蓉惊讶地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泪花。
“我曾经很讨厌你把我们当成争强好胜的工具,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你也是被过去折磨太久。”
白冰吐了吐舌头,有些俏皮的道:“这股份我就不要了,我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且我又不懂管理这些,反正到时候没钱花了就找你要嘛!”
杨蓉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妈妈尊重你的决定。”
她并不是舍不得股份,而是不想再逼迫自己的孩子。
白冰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妈,放下过去重新生活吧,别再被以前的事困住了,哥哥还在的话,他也不愿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
说完,白冰便离开了这里,留下办公室空荡荡一人。
这些话究竟是否违心,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经历了这些事后,终究还是无法释怀……
杨蓉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份合同发呆。
良久,她露出了释怀的微笑,泪水浸湿了眼睛。
那年腊月霜下雪,穿着朴素衣裳的母亲,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昏厥在雪地里的女孩。
救赎了那本该死去,心灵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女儿。
杨蓉心中一阵揪心的痛,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那年腊月冬寒霜下雪,可唇边依然带有柳春荫,寒冷遍布了全身,最后却依然现出一丝曙光。
那是来自母亲的温暖,如当年新生一样将她拥入怀中,驱散世间的雾霾与黑暗。
可属于默儿的曙光又终究在哪里……
明明曾经她发过誓,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不会让他们为这个世界感到失望。
谁曾想,本该撑起孩子们保护伞的母亲,最后却变成了推动他们走向死亡深渊的执刀者。
如果一切还可以重来,如果上天还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可惜……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如果,那只是人们逃避现实、面对遗憾的说辞。
“默儿……对不起……”
“妈真的知道错了……”
“妈真的……真的好想你……”
如果还能再爱你一次。
番外 游乡里-追思忆
无数次的回眸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当白冰回过神来时,远处只是一片成群的柳树。
白冰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推着自行车沿着河岸前行。
河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像是要带走她心中的惆怅。
时间是条逆流的长河,越是回忆便越是思念。
网上常说,时间会淡忘一切,可一年过去了,她却还是无法忘怀“。
以前哥哥还在的时候,她总是厌恶对方。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实在太过幼稚。
可当她想走进哥哥的世界里时,哥哥却永远离开了她。
是她把哥哥给弄丢了……
走着走着,白冰的眼眶红了起来,泪水在眼里打转。
这时,她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很像哥哥。
“哥!”
她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跑过去,用手扒住对方肩膀。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认错人了,那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便走开。
白冰傻傻地站在原地,有那么瞬间她想大哭一场,宣泄心中的思念。
可越是这样想就越心伤,因为以前她哭的时候,安慰她的只有哥哥和奶奶。
如今两个人都不在了,谁又还会在意她?
白冰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重新骑上自行车,旅途的沿景不断闪过,像是旧年放映机,每一处都是曾经的回忆。
乡村的石子路有些颠簸,白冰打开手机地图驻足观望。
哥哥的日记里曾提到过一个女孩,同时对方也是哥哥的遗憾。
手里拿着哥哥写给对方的信,白冰骑着自行车进入乡村里。
哥哥下葬后,她辗转反侧找到哥哥当年上过的小学。
最后从哥哥当年的班主任口中,问出了女孩的名字。
李清雅……
为了弥补哥哥的遗憾,这一年里她都在奔波寻找女孩的路上。
无论风吹日晒,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想找到这个女孩,将哥哥写的道歉信交给对方。
同时也是为了更深一步了解哥哥,了解他内心的世界。
哥哥这一生有过交集的人屈指可数,少到她都不可思议,甚至更多的是心疼。
新景乡-石桥村。
村口的大爷大妈眼见陌生的面孔,闯入这古老而又惬意的村庄,纷纷开始议论起来这是谁家的闺女。
白冰从自行车上下来,向这群老人打听道:“这位大爷,你们村里有叫李清雅的女孩吗?”
或许是涉世未深,白冰并不知道向长辈打听人,一般要说对方大人的名字。
因为小辈若不出名的话,很少会被长辈们熟知,更别谈对方的名字了。
然而幸运的是,当白冰说出这个名字后,几位大爷大妈立马有了反应。
在一阵激烈的交谈过后,白冰被这些长辈的热情弄的浑身不自在。
或许是看她年轻,大爷大妈们直接倒反天罡,都在问她是村里哪家的姑娘,好以后给她说媒。
在婉拒了长辈们的好意后,其中一位大妈热情地说道:“有嘞,那娃娃就在村子东头住着勒。”
白冰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忙不迭地点头道谢。
“没事勒!”大妈满不在意的摆摆手,随后问道:“你是那娃娃的朋友吧?”
还不等白冰回答,大妈又是一阵自言自语,带着浓浓的川渝方言。
“你还是第一个上门找那娃娃的,那娃娃也是可怜的很,她爸爸死的早,妈妈和哥哥又死于车祸,本来在大城市里住的好好的,长的又巴适,如今却待在这小山村,给她说媒都拒绝咯。”
“你是她朋友的话多劝劝她,姑娘子家家嘚,总的嫁人的不是嘛?”
……
她说完后,旁边的大爷大妈们又都附和起来。
白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顺着长辈们的指引,来到村子东头一座略显破旧的小院前。
那个哥哥曾经心心念念,满是愧疚的女孩。
究竟长啥样?
在调整好一番心态后,白冰紧张地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缓缓打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探出头来。
望着面前陌生的白冰,女孩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她声音轻灵,礼貌地问道:“您是?”
“请问你是李清雅吗?”白冰直截了当的问道。
女孩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白冰顿时激动起来。
“你好!”她拿出哥哥的信递给对方:“我叫白冰,你记不记得上小学时,一个叫白默的小男孩?”
听到白默那两个字,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渏涟。
她欣喜地打开门,四处看了眼周围,可门外除了白冰就再无他人。
“你是白默的妹妹吗?白默人呢?他终于来找我了吗?”
李清雅一脸兴奋,原本沉浸的心多了几分青春的律动。
即便过去了十年之久,她依然记得当年那触动他心弦的男孩。
当年她因为母亲工作调整,离开了二人相识的小学,可临走的前一天,她留了封信在同桌抽屉里。
因为那几天同桌请了病假没来上学,于是便错过了亲口告诉对方她要离开的机会。
白冰不知道哥哥与对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拿出白默写给对方的信,递上前。
“这是我哥给你写的信,里面是他想对你说的话。”
李清雅一脸诧异接过信,她并没有注意到白冰脸上的落寞。
而是欣喜的拆开信封查看,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起来。
【致不知在何地的清雅:清雅,我病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出现幻听,我听到你不知在何处呼喊我的名字,我经常想起当年我们二人相识的那天。
你因为刚转校的缘故,和班级格格不入,还记得你刚转来班上的那天,我就被你给深深地吸引住了,你的从容冷静与周围同龄人完全不符。
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这家伙成绩肯定不差,若是你成绩太好抢了我的班级第一,我该怎么向父母交代,最近他们老是吵架,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成绩很好,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是父母眼中别人家孩子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了?
结果真如我所想,第一次月考你就超了我两分,成为了班级的第一名,老师将成绩单发到家长群后,回去我就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好难过。
可我一点不灰心,因为你只超了我两分,我有信心下次月考不输给你,可谁能想到,我们认识仅两个月,班上就传出那样的风波。
他们好坏,明明我和你只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却满口谎话造谣,最后闹到我父母的耳边。
清雅对不起,明明你被班上的那些人孤立,明明你只有我一个朋友,我却因为父母的缘故抛弃了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如果我能再勇敢些,再有些担当,他们总有很多的借口来打我骂我,若是我能早点习惯的话。
你在离开的时候,我们的相识会不会就不仅只有遗憾?
对不起清雅,我最近老是想起你,很多时候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为什么我和你相遇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清雅,我好想再见你一面,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
当年你不声不响的走了,我知道你肯定记恨我,恨我当年抛下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在你我相遇的梦境里,与你有关的全是噩梦缠绕,让人窒息难过……】
信中的内容全是悲楚,李清雅颤抖地捏着手中的信。
在白默请病假的那几天,她找到了撒播谣言的那名同学。
那是暗恋她的班霸,整日无所事事,只会扮演上课搞小动作吸引班级眼球的小丑。
因为自己不搭理对方,他就联合班级的同学孤立自己,想以此让自己服软。
她根本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还有知心朋友白默。
可后来那名班霸嫉妒白默与她靠的太近,于是便花心思拉拢白默。
让班上的同学都与白默交好,然后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挑拨二人的关系。
只是让那名班霸没想到的是,白默善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
于是那名班霸狗急跳墙,开始毫无底线撒播她和白默的谣言。
信中的内容,同桌并不知道她住哪,可明明她将老家的地址写在了留给对方的信中,放在了同桌的抽屉。
突然,李清雅想到一个可能,她捏紧手中的信。
一定是那个坏胚偷走了她留给同桌的信!
想到这个可能,李清雅心中涌起一阵怒火。
即便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即便对方当年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坏胚,可心中的怒火还是难以掩埋。
“原来他还惦记着我。”李清雅轻声说着,她邀请白冰进屋里坐。
白冰走进小院,院里的布置简单但很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清雅搬出椅子,两人坐下后,在白冰的追问中。
李清雅说起了当年她和白默的往事,白冰听的一脸认真。
更是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当年哥哥的遭遇,也知晓哥哥为什么将成绩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
原来当初有一些误会导致他们分开,而哥哥的离去也成了她心中的痛。
李清雅摩挲着白默写给她的信,满脸惆怅的问道:“妹妹,我看白默的信里,他说自己病了,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没来见我吗?”
“我哥他……”白冰犹豫了许久,半晌才回答:“已经走了。”
纱纱!
风吹落叶归,温暖的春风吹拂过人的脸庞,带着来自心底的悲凉之意。
李清雅愣住了,手中的信纸飘落,过了好一会儿,一滴泪从脸颊滑落。
什么是极致的悲?
那便是当无法弥补的遗憾成为了过往。
那弥补遗憾的人,只存在于过去存在的记忆里。
番外 念不忘-必回响
【朝闻道,夕死可矣,迟来的阳光救不了枯萎的花】
【当你学会珍惜的时候,或许只有遗憾才会让人念念不忘】
三年的时间,白冰将全国所有地方都游了一遍。
这一年的旅行里,有贵州的黄果树瀑布、山西的平遥古城、云南的西双版纳、东北的冰雪世界、四川的都江堰……
无数风景沿途被她记录在相机里,她结识了新的伙伴,去见了哥哥留下的遗憾。
母亲继续忙碌她的事业,偶尔打电话含蓄温暖。
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几乎不再与她联系,只是在清明节的时候会去看望哥哥。
然后给她发几张照片,除此之外,父女俩再无交集。
林婉清最后选择下乡,哥哥《救赎》里描述他们之间的故事很少。
可白冰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不仅仅是《救赎》里所提到的。
否则凭林婉清的条件,绝不会到现在都还是单身。
至于麻康康,白冰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哥哥。
人们都说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与哥哥有交集的人,全都回归于生活,可已经过去三年了。
“哥,我想你了。”
白冰泪眼婆娑的翻开那本被她翻的泛黄的日记。
一滴滴眼泪滴落在《救赎》的最后一页,滴落在那刺眼的最后几个字。
——九月十二
【人并不分好坏,也不分善恶,好与坏、善与恶只是人们定判道德高低的规则。
在我的世界里,这些评判人好坏的标准,实际并不存在。
若让我来形容人,我认为自私二字最为符合。
这是个畸形的世界,越自私便越会无视规则,永远只会考虑自己,也往往活的最轻松。
相反。
私心越小的人,他们往往活的最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考虑自己,不会去争取,即便利益受损。
母亲很自私,在对自己不利时,她总会用眼泪谋取同情,用道德约束我,将局面往着她的方向靠。
她知道我从来不会忤逆她,因为我是他们从小到大灌输的……
别人家的孩子。
达成她想达到的目的后,那锁着自己的枷锁,便又紧了几分。
可她唯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手段用多了,我也会累的。
父亲更自私,即便在孩子出生后,他也只考虑着自己。
逢年过节,家里祭祀、年货、村里办席、所有事宜都是母亲一手操办。
每次母亲做好年夜饭让我去叫他时,他永远只会在村里的麻将馆里。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明明有更好的发展,可为了家庭最后进了厂,我知道他在放纵自己,抱怨不满。
可他唯独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父亲。
无论从小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做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
妹妹也自私,可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我唯独不怪她。
她的自私,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渴求着父母的爱。
可若能交换人生的话,我一定选择留在农村,不选择陪父母去大城市。
那我呢?
我同样自私,我总是瞒着妹妹,将自己所认为的好强加在她的身上。
不过是父母离婚罢了,世界上有多少家庭是这样,我却像个弱者一样,失去对生活的期待。
可我真的累了……
我尝试过的,尝试不负责任的死去,然后用我的死,让他们忏悔强加在我身上的东西。
我选择了最轻松的死法,那就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因为……
我怕疼。
可那次尝试却失败了,网上买的安眠药果然不靠谱。
明明每天走在死亡的边缘,却总是笑着鼓励别人好好活下去。
我果然是个虚伪的人。
每当我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时,我都会将过去的回忆刻印在脑海,循环播放。
奶奶时常怀着愧疚,认为是自己的缘故,造就父亲那自私的性格。
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以前很讨厌妈妈拿手机拍我,讨厌她怼脸拍DY,每次她举起手机时,我都会不耐烦说“别拍了”。
她每次都尴尬笑笑说“不拍了”,长大后才发现,只有她会举起手机拍我。
只是这份爱……
有些沉重。
还记得父亲买的玩具汽车,虽然是个普通的塑料车模,虽然仅十块钱,却是我从他手里得到的第一件“礼物”。
我时常在想,若是父亲年轻时能再多在乎一些我们的话。
这个家会不会就不会散了?
——十月初八
时间好像不多了,最近我感觉自己时常出现幻听,好像有人在我耳边呼唤我。
奶奶、唐叔、还是唐姨、又或者是玉娇?
他们的出现让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以悲剧收尾的电影里,主角最后时光总会出现一道救赎的光。
可为什么唯独我没有呢……
我还不想死,老天爷啊,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看白冰结婚,想知道对方是否值得她托付终身。
我唯独放不下她啊……
——十一月初五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还是那熟悉的医院,熟悉的房间结构。
身上插满了插管,嘴上戴着呼吸机,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妹妹趴在床沿边,看着她那娇美的侧颜,原来我妹妹已经是个大美人儿了。
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刚步入大学吧?
那鼓着脸,嫌弃自己考上大专的模样还真是记忆犹新呢。
只是这里还是现实吗?
我不会还活在梦里吧?
望着熟睡的妹妹,我拔掉了身上的针头和插管,从她怀里找到了《救赎》。
这本已经完结的《救赎》……
为什么在妹妹怀里?
!!!
妹妹都知道了?
白默啊白默!
你明明不是个喜欢写日记的人,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
写这本破日记!
是不甘心吗?
忍了十多年,想当个无私的人,最后却整这破档子事?
不对不对!现在写的妹妹都能看见,可不能自言自语了。
那么白冰……
对不起啊!
哥哥知道当初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们发现。
因为哥哥知道你很细心,知道你整理我遗物时会发现它。
只是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对不起啊冰儿。
请原谅哥哥的自私吧……
因为这本日记是哥哥来到这世界,最后的凭证。
我可怜的妹妹,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
因为,你可是哥哥最后的《救赎》啊。
“一定要幸福啊!”
“小傻瓜!”
番外 浮生尽-彼岸开
秋收的季节,有一种香味久闻不厌,它不张扬却极具穿透力。
金色的花蕊落了满地,掠过心田,留给人们无尽的回味和遐想。
乡间一小镇,门前桂花开,树下有两条大黄狗。
它们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无拘无束的奔跑着,释放那最原始的天性。
当徐芸堆开院门,两条大黄狗立刻警觉起来。
它们冲着徐芸汪汪叫了两声,吓得徐芸浑身紧张。
不过很快,随着别墅二楼传来的呵斥声。
两条大黄耷拉着耳朵,老实的趴在了地上。
很快,穿着休闲衣的白冰抱着笔记本从二楼下来。
徐芸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热情的走上前。
“您就是氷砂糖老师吗?很荣幸见到您本人。”
“我是你的编辑徐芸。”徐芸伸出手,不失礼貌的打招呼道。
作为番茄金牌编辑,她从未对任何作者这般热情过。
可眼前这女孩却不同,她可是《救赎》的作者。
小说虽名叫救赎,可全篇内容却从未有过救赎。
《救赎》名义上被作者标注治愈文,可实际却是压抑到极致的致郁文。
短短二十万字,曾一度火遍了全网,最后甚至引起了官方的关注。
如今五年过去了,更因为最近新出的一篇番外再次登顶热搜。
氷砂糖。
听到这三个字,白冰有些愣神,之前她还不知道哥哥取这笔名的意义。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哥哥一直喜欢吃甜的东西。
而父母给他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里,氷砂糖足够便宜,一次能买好多。
回过神来,白冰礼貌的回应道:“你好徐编辑,里面请。”
说着便将徐芸迎进了屋里,两人在客厅坐下,徐芸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老师,这是关于《救赎》出版的一些细节和合同,您看看。”
白冰接过文件,仔细地翻阅着,在她看合同的空隙。
徐芸的目光被茶几的相框吸引,相框里的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合影。
只是那男孩…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徐芸刚想凑近看得更清楚些,白冰就将合同递还给她。
“您看完了吗?”徐芸有些尴尬地坐回原位。
“嗯。”白冰点点头,“这个出版社在业界口碑有保证,将小说交给他们我放心。”
将合同收好后,徐芸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师,关于小说最后一篇番外,您是否再考虑下?”
“出版社那边虽希望您新出篇番外,可您最后这篇番外,似乎和之前写的有些冲突了。”
“原本尽是遗憾和刀子,最后却带有丝救赎的色彩,就感觉……”
徐芸欲言又止。
不像是一个人写的,严重违背了原文的写法。
这后面的话她虽然没明说,但白冰从她的表情已经看出了质疑。
她没有明说,而是打开作者后台,给对方看了眼读者前后反响的变化。
大多数读者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他们认为救赎里没有救赎是不完美的。
只有少部分读者认为,新加的番外违背了小说意愿。
她简单明了的回答:“故事的主人公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代笔。”
“给读者留两个结局,一个尽是遗憾没有救赎。”
“一个黑暗中带有一丝救赎的光明,不是很好吗?”
她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尤其故事的主人公还是哥哥。
即便后面的剧情不曾发生过,她也想让哥哥得到救赎,不带着遗憾离开。
徐芸当即愣神,眼前的女孩居然不是原作者?
白冰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便向对方解释起来。
在哥哥死后没多久,她便注意到网上一篇名为救赎的网络小说。
结合里面的内容,以及作者的笔名,她猜测那可能是哥哥写的。
为验证猜想,她用哥哥手机号码,试图登上平台账号。
最后只尝试了几遍,便以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成功登上平台账号。
随着时间的推移,救赎在网上的影响力越来越低。
现实同样如此,无论是父母还是哥哥的朋友,都已经淡忘了他的存在。
可她却不愿意!
现实如此残酷,她就更不希望哥哥渴求的世界里,依旧那般残忍。
自欺欺人又怎样?
她写的结局也许不是最好的结局,但一定是主人公最好的结局。
或许她会被人抨击,说她不尊重逝去亲人的著作。
可自己是他的妹妹,她相信自己无论做什么。
哥哥都会支持她,正如他给自己留下的那最后一句话。
“一定要幸福啊!”
“小傻瓜!”
不遗忘哥哥的存在,便是她白冰最大的幸福。
……
【叮铃铃!
上课铃响起后,走廊的学生全部回到教室里。
穿着时尚的英语老师,缓缓从教室外走来。
她推了推眼睛,笑盈盈看着下面的学生。
“Good morning boys and girls.”
“Good morning teacher!”学生们立即起身回应。
唯有右排靠窗的一个男孩,愣神的望着这一切。
见此,同桌轻扯男孩的衣角,小声提醒道。
“白默,快起来啦!”
当那张稍显稚嫩,且熟悉的脸庞瞬间映入眼帘。
男孩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女孩的手,随即查看起女孩的伤势。
他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似乎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咦!!!
二人肢体的亲密接触,班上同学顿时起哄,即便老师想压制也压制不下来。
“哈哈哈!我就说嘛,他们俩肯定有问题,白默喜欢李清雅。”
“羞羞羞!真不害臊!”
“白默,你居然敢耍女朋友,我告诉你爸去。”
……
情窦初开的年纪,内向的孩子往往会因为旁人的言语,伤害到原本珍惜他的人。
“白默,你…你干什么。”女孩羞红了脸。
可无论她怎么想缩回手,男孩都死死不肯放。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松开你的手!”男孩斩钉截铁的说道。
结果不出所料,由于班上太过吵闹,加上是重点班的缘故,事情很快传到校长耳边。
白默作为三好学生,且是全年级总分第一,还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种奥数比赛。
因此,校长对白默的关注可远超其他人。
当得知白默早恋后,校长直接约谈其家长。
二人在走廊外罚站,白默全程紧拉着女孩的手。
即便女孩的脸红如苹果,他也不曾松开分毫。
面对白默这番举动,李清雅将头埋的低低的。
“白默,牵手会怀孕的,我还小,还没准备好迎接小宝宝呢。”
白默安慰道:“清雅别怕,亲嘴才会怀宝宝。”
李清雅歪着头看着对方,眨巴着好看的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呀?”
“电视上说的。”白默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道。
“这样啊!”李清雅点了点头,随后也不自觉握紧对方。
很快,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气冲冲走出来。
二话不说,不问缘由便拧向男孩的耳边。
这一次,白默不再任由宰割,而是一把拍掉对方的手。
嘶!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小子居然学会反抗了?
“兔崽子,你这什么态度,我跟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李清雅刚想解释什么,白默便率先开口。
他冷着脸直接回怼:“次次考试年级第一,年年奥数比赛冠军,你还想我回报什么?”
嘿!
这臭小子!
中年男人被怼得一时语塞,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成年人怎么能向小孩承认错误,尤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这时,校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见白父抬手。
嘶!
这么有出息的儿子都舍得打,还语言打击,脑子坏掉了吧。
他赶忙上前制止,“白先生,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打不得。”
见有人给自己台阶下,白国栋这才放下手。
校长看向白默,语重心长道:“白默同学,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老师和学校都对你寄予很大厚望。”
“早恋这件事,现在对你们来说还是太早了。”
白默皱眉道:“校长,您都一大把年纪了。”
“怎么还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事情查清楚了吗你就扣帽子。”
“那些小屁孩随意起哄你们就相信,你们还有一点思考的能力吗?”
嘿!
好家伙!
校长顿时挑了挑眉,这小家伙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居然还反问责起我来了?
李清雅抬起头,鼓起勇气:“校长,我和白默只是朋友,我们没有谈恋爱。”
见两个孩子如此斩钉截铁,二人也犹豫了,主要也没有十足的证据。
“臭小子,没谈就没谈,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放学了,跟我回家。”白国栋气呼呼道。
白默转头看向李清雅,发出他那稚嫩的声音。
“清雅,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一周后的早上,白默紧紧盯着同桌的位置。
这一次,桌上的东西并未搬空,只是人却是一直没有到。
上课铃声马上响起,他提着心望向教室门外。
终于,在最后的时刻,那个女孩踏入教室。
第一时间便望向白默的位置,她微笑着招手。
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的脸,白默鼻尖一酸。
李清雅直直走来,手里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糖包。
“喏,给你带的,我家附近新开的一家包子铺。”
白默红着眼,他伸出手:“你好!我叫白默!”
见对方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李清雅当即来了兴趣。
哼!
这是假装不认识我呢!
她轻咳两声,随即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你好,我叫李清雅!”】
……
【画面一转,当周围被火海包裹,看着眼前一幕。
小男孩的眼神中只有恐惧,他不顾浓烟与火温,发了疯般寻找那个女孩的身影。
“玉娇!玉娇!”
小男孩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每一声都饱含着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在某个角落里,他看到了昏迷在墙角的女孩。
小男孩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将女孩抱在怀里。
女孩虚弱的睁开眼,有气无力道:“默哥,我怕。”
“别怕,有我在。”他轻声安慰着,可声音却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周围的大火,而是那即将来临的危险。
他左手抱着女孩,右手拿起地上烧红的铁架子,警惕望着四周。
可奇怪的是,那人并未出现。
见此,他搂着小女孩,一步一步向着逃生口的方向离去。
别墅外聚满了围观的群众,消防员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现场。
唐国文押着一名嫌犯上了警车,多亏了邻居报警提醒。
说他家外有个人手里提着汽油桶,围绕他家鬼鬼祟祟的。
凭借丰富的经验与经历,他猜想可能是以前被他抓进大牢的罪犯报复。
趁还未造成人员伤亡,直接将这嫌犯抓住。
“该死的!”
纵火犯咒骂道:“没想到你这家伙周末不在家里休息,而是在警局加班,让你逃过了这一劫。”
“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好运气了!”
唐国文给他戴上手铐,想着这家伙烧了自己家。
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家没了不免还是有几分生气。
妈的!
他粗鲁的给对方戴上镣铐,“打击报复,肆意纵火。”
“你还想有下次?”
忽然,人群中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急急忙慌来到警车前。
白国栋着急忙慌道:“老唐,小白呢?你安置到哪去了?”
今日周末,儿子来老友家作客,可刚才他都问了圈。
众人都说压根没看到两个孩子,那只有一个可能,孩子们被老唐安置好了。
听到好友的话,唐国文猛地抬头,他忽然意识到。
家里好像还有两个孩子!
不等好友继续开口,他便随手拿上一件消防服,惊慌失色的跑向那燃烧的火海。
他这一跑,白国栋脸色瞬间惨白,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老唐,孩子要是出点事,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用水给自己淋湿,不顾消防员阻拦冲入火海中。
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一切生机,两个瘦小的身影。
披着湿毯子,缓慢地前行。
“玉娇,我们马上就到了,一定要坚持住。”
白默怀里抱着玉娇,身体因为脱力颤抖的厉害。
可就在接近出口的刹那,一根燃烧着的房梁突然掉落。
白默下意识地将女孩护在身下,房梁砸下的瞬间,火星迸射进眼睛。
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疼的在地上翻滚。
“默哥!”女孩呼喊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唐国文和白国栋不顾生命危险赶到。
唐国文眼疾手快,搬开了压在白默身上的房梁。
“儿啊我的儿啊!”白国栋心疼地呼喊着。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儿子的脆弱,他抱起白默。
唐国文则背起玉娇,两人迅速往外冲去。
到了外面,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检查白默的伤势。
白国栋对着唐国文吼道:“老唐,我儿子但凡出点什么事情!”
“我他妈打死你个狗日的!”
唐国文满脸愧疚,甚至不敢去直视好友的眼睛。
白默看着被送上担架的玉娇,见她脸上毫无烧痕,释然的闭上右眼。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
贴满壁纸的小屋里,左眼黯淡无光的男孩指了指墙壁上的人物。
“玉娇妹妹,你墙上的这动漫壁纸是谁啊?”
男孩如刘姥姥逛大观园,对房间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只是……
为何自己对这房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默哥,她是时崎狂三,玉娇最喜欢的角色。”
穿着黑红色洛丽塔的女孩,热情的拉着男孩手走近墙边。
“默哥知道为什么吗?”
她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
男孩仔细端详起壁纸,虽然他从未看过动漫。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时崎狂三的角色很吸引人。
尤其是对方那异瞳,以及背后刻画的时钟。
等等!
时钟!
突然,男孩的目光落在了女角色背后的时钟上,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伸出手。
叮!
触及时钟的那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儿时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穿着洛丽塔的小女孩和一个满眼星眸的小男孩,出现在贴满壁纸的房间。
小男孩似是没见过一般,好奇地对着房间打量着。
而那个小女孩,竟和眼前人有几分相似。
男孩的心跳陡然加快,他不确定这是否还是梦境。
“因为呀,默哥说过想和她一样,拥有控制时间的能力。”
女孩轻柔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春风,在男孩耳边轻轻拂过。
男孩愣了愣,那些模糊忘却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
为什么想拥有控制时间的能力,因为他想要回到过去。
成为那无可挑剔,优秀到能让父母放下所有的成见。
而随着年龄增长,他更加想拥有控制时间的能力,改变过去。
“那是玉娇长大后的样子吗?”男孩低着头哽咽着,两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话落,她的身体从脚指间化作荧光逐渐消散。
“默哥,我们在一起吧。”
女孩发出最后的邀请,这一次男孩并未拒绝也无敷衍。
女孩的笑容如同冬日的暖阳,驱散了男孩心中的阴霾。
“好。”
男孩释怀一笑,在女孩灵魂消散至最后时刻。
他终于握住了那最后的温暖,即便依然是自己编织的谎言世界。
可这份爱却是沉重的,刺痛胰脏的同时,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十几年也未曾改变。
男孩始终相信,这十几年里女孩的存在,医生说这是童年阴影留下的臆想症。
可男孩却不这么认为,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
因为遗忘才是。
可十几年过去了,男孩始终未忘记女孩的存在。
只要他还记得,爱便会永远留存。
溪水潺潺流淌,河畔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起层层涟漪。
男孩牵着最后的荧光,离开了那座困住他多年的房间。
走上那山坡,成群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柳枝。
感受着掌心那微弱的温度,男孩静静地注视着山坡下,那拿着相机拍摄的靓丽女孩。
似心有灵犀,山坡下的女孩忽然猛地回头。
男孩有些诧异,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但女孩随即便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开着手里的相册。
终究是一场奢望吗?
男孩瞳光黯淡,随着柳树枝条随风摇曳,灵魂飘忽不定,若隐若现。
突然,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响彻耳边。
“哥!”
再次回首那山坡的柳树下,白冰鬼使神差的呼喊。
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呼呼~
当风掠过草坪,青草也随风摇曳,望着那如潮水般起伏的草浪。
白冰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轻轻吹拂耳畔。
当一缕微风吹拂脸庞,一股莫名的亲切亲吻额头。
半晌,待她回过神来时,耳边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她自嘲地笑了笑,阴阳两隔,已经逝去的亲人。
纵使思念如星海,又如何能回应还活着的人?
就在白冰以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时。
她手中的相册突然无风自动,一页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小时候她和哥哥的合影,照片中的两人笑容灿烂。
哥哥对着镜头微笑着,竖起万能的剪刀手,而她则害羞的亲吻他的脸颊。
白冰轻轻摩挲着老旧的相片,泪水顿时湿润了眼睛。
“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