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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这就像木琴的声音。”0%

“这就像木琴的声音。”

林祥福看见屋子已经收拾过,桌上也摆好饭菜,小美含笑站立一旁,像是在等待什么。林祥福似乎来到别人家中,眼前的一切使他局促不安,他感到站在对面的小美也有着同样的局促不安,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小美也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小美也拿起筷子。小美脸上洋溢起红晕,林祥福心想她已经从清晨的疾病里康复了,为此他有些吃惊,小美的康复突如其来,如同她突如其来的病倒。

四

四

此后流光易逝,有几次林祥福沿着田埂走回家中时,见到小美坐在门槛上,她双手托住脸颊陷入沉思,迷离的眼睛眺望远处。林祥福心想她是在期待哥哥的来到,那个身穿宝蓝长衫的男子应该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了。

他们在饭桌旁坐下以后,那个名叫阿强的哥哥成为经常的话题。林祥福为了安慰小美,总是说阿强应该到京城了,很快就会来接她。说完这话,林祥福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身穿碎花旗袍的小美跟随她的哥哥,在日出的大路上慢慢远去,她小巧的脚上是一双乌头袜和一双木屐鞋。随后林祥福惆怅满怀,这个和自己相处多时的南方女子,这个为他煮饭为他洗衣的小美一旦离他而去,他不知道接下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的一天,小美在林祥福母亲留下的织布机前坐下来,她吱哑吱哑摆弄了很长时间,这是她第一次摆弄织布机,到黄昏的时候,终于能够掌握这架织布机。从田地里回来的林祥福走进院子时听到织布机的声响,产生了瞬间的幻觉,以为母亲正在屋中,随即他猜想到是小美。他跨过屋子的门槛,看见坐在织布机前的小美满脸通红,额上挂满汗珠。小美看见林祥福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一遍遍告诉他,这架织布机的声音比她家乡的织布机响亮很多,就像驴的叫声比羊的叫声响亮很多一样,她说刚开始吓一跳,以为织布机被她弄坏了,然后说她学会织布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林祥福第一次见到小美这样的神态。一个在屋子里走动时只有木屐声响的女子,一个不会笑出声音而是将笑意含在嘴角的女子,此刻容光焕发了。

林祥福感到母亲的织布机让小美安心下来,此后他不再看到坐在门槛上的小美,而是听到织布的声响持续不断。母亲去世后沉寂五年的织布机,在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响了起来。林祥福不再提起阿强,这个名字正在远去。小美似乎也忘记了哥哥,她在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之余,就会沉浸到织布机吱哑吱哑的声响里。林祥福开始从架子上取下线装的书籍,用袖管擦去上面的灰尘,空闲时阅读它们。他在小桌子和小凳子之间坐下来,会看到小美掩嘴而笑,他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和太小的桌凳很不协调,也会嘿嘿笑上几声。小美在木工间见到有适应林祥福身体的桌凳,不知道他为什么使用儿童的桌凳。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温暖,只是有时候林祥福会有焦虑,看着小美在织布机前的身影,心想为什么没有媒婆来为她提亲?

五

五

入冬后的一个夜晚,雨雹来到,在林祥福入睡之际铺天盖地击打下来。林祥福被爆竹般的响声惊醒,他支起身体看见窗户已被风吹开,白如蚕茧的雨雹倾泻下来,如同一张摇动的帘子,让黑暗中的屋子闪闪发光。

林祥福看见了小美,她双手抱住身体站在林祥福的炕前,雨雹的光亮显示了她脸上的惊慌。这时候一块形大如盆的雨雹击穿屋顶,砸在小美身旁的地上,小美惊叫地爬到林祥福的炕上,钻进了林祥福的被窝。刚才屋顶被砸出的洞口纷纷落下来碗大的雨雹,砸到地上后犹如花开花谢。

林祥福感到小美蜷缩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打抖,接下去像是用手抚平一张柔软的宣纸,林祥福的身体慢慢将小美蜷缩的身体铺平。他感到小美的身体正在舒展,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小美的体温被点燃了,变得灼热起来,透过衣服温暖了林祥福。接下去林祥福再也听不到雨雹的响声,虽然两人只有耳鬓厮磨,没有肌肤相亲,小美灼热的体温和紧张的喘息也让林祥福沦陷了进去,其间林祥福惊醒似的感受到一次巨大的震动,仿佛房屋快要倒塌,他吓了一跳,随即他就返回到小美的体温和喘息之中。直到第二天打开屋门,看见一块石臼一样巨大的雨雹横在屋前,他才重新记起昨夜的那一声巨响。

雨雹过后是一片苍茫的景象,冬天坚硬的土地铺上一层冰碴,如同结了冰的湖泊那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村里不少茅屋在昨夜的雨雹里倒塌,那些受伤和受惊的人站在白天的寒风里,他们的身影像是原野上的枯树散落在那里。

林祥福去村里走了一圈,流着眼泪的女人和裹着被子的孩子可怜巴巴看着林祥福,周围零乱摆着从倒塌的茅屋里捡出来的物件,一些男人正在试图重新支起茅屋,于是屋顶的茅草散落开来,飘扬在寒风里,悬挂在树枝上,沾在人们的头发和衣服上。一些被雨雹砸死的牲口横倒在地,它们身上看不到一丝的血迹,它们从茅棚里被拖出来时身上沾满茅草和冰碴子。牲口的死使那些女人哭声凄厉,她们坐在地上对着苍天喊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