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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林祥福在初冬的阳光里转身向北而行,换乘一辆又一辆马车,漫漫长路之后,他与飞扬的雪花一起进入溪镇。0%

林祥福在初冬的阳光里转身向北而行,换乘一辆又一辆马车,漫漫长路之后,他与飞扬的雪花一起进入溪镇。

三十三

三十三

林祥福怀抱女儿在雪冻时出现在溪镇,阿强和小美并不知道。平时是女佣每天出门,如今冰雪封锁了女佣出门的路,也封锁了其他人出门的路,溪镇已无开门的店铺。好在阿强和小美每次买米都是满满两袋,雪冻时米缸里还有二十来斤大米,深秋时腌制了两坛咸菜。因为不知道雪天何时才会结束,小美和阿强从长计较,与女佣一起每日两顿米粥配上一点咸菜,吃完后躺到床上,减少身体活动,以此拖延饥饿的到来。

虽然阿强与小美深居简出,雪冻带给他们的是与世隔绝,仿佛没有了人间的气息,当外面一片死寂,日复一日的死寂时,阿强开始烦躁不安。雪冻之初,阿强与溪镇其他人一样,认为这只是一场雪,雪花飞扬一天或者两天就会停止,阳光就会照耀溪镇,积雪就会融化,可是雪花没有尽头地飞扬在溪镇的上空,躺在床上的阿强因此心神不定,他应该是安静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所以饥饿总是很快到来。

同样躺在床上的小美静若幽兰,阿强的身体动荡不安时,她的身体不受影响,长时间一动不动,似乎置身床外,她的心里则是辗转反侧,女佣讲述过的一个情景在她脑海里淅淅沥沥出现,林祥福怀抱女儿走在龙卷风过后的街道上,手里拿着一文铜钱,寻找别人家婴儿的啼哭,然后去敲开那里的屋门,来到哺乳的女人面前,将手里的铜钱递过去,恳求她们给他女儿吃上奶水。

女佣是在林祥福离去之后向小美讲述的,这个情景不是女佣亲眼所见,是女佣听来的,女佣出门买菜,在街上与几个女人说话,有一个提到已经离去的北方男人,另一个就说到了这些,然后几个女人都说北方男人怀里的婴儿应该是吃过百家的奶水了。

小美听着女佣的讲述,女佣说到女婴吃过百家奶水时,小美听不下去了,强忍眼泪,转身离去,在女佣错愕的目光里上楼,坐在床上无声流泪,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到脖子上,又从脖子流到胸口,在胸口被衣服吸干。

然后小美恢复了她的常态,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林祥福手里拿着一文铜钱恳求哺乳中的女人的情景,女儿一家一户进出吃着百家奶的情景,已在她脑海里定居下来,她时刻都会想起来,因此心酸不已,苦痛的感觉在她这里细水长流般地不再停息。

雪冻的一个深夜,小美从睡梦里醒来,睁眼看着屋里的黑暗。身旁的阿强仍在睡梦里,他叫了几声,接着呓语连连,他睡着后仍然烦躁不安。小美没有听到阿强的叫声和呓语,因为她在黑暗里见到了林祥福和女儿,他们站在夏日阳光照耀下的街上,女儿在林祥福的手上,林祥福的眼睛在寻找她。这样的情景让小美既心痛又向往,她想象自己走过去了,走到林祥福面前,从他满是灰尘的头发上取下一片小小树叶,再从他手里把女儿抱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小美想起放在衣橱深处的红布包裹,里面有女儿的胎发和眉毛,之前每次打开这个红布包裹都是让她伤心欲绝,那次晕厥之后,她不敢再去看它,现在她想念它了。

她轻轻起床,在黑暗里伸直手臂走过去,碰到衣橱后,小心打开柜门,右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摸到红布包裹时,她的手指好像热了起来,她把小小的红布包裹从其它衣物里抽出来,轻声关上柜门,在黑暗里小步走回床边,躺回到床上,她把红布包裹放在胸前,双手护住它,那一刻她没有了伤心之感,来到的是温暖之感,仿佛她把女儿抱在了怀里。她在感到抱住女儿的时候,也感到林祥福抱住了她,她和女儿进入了林祥福的臂弯。

白天来临后,小美坐在椅子里做起了针线活,给自己的三件内衣缝上内侧口袋,又做了布扣,这是放置女儿胎发和眉毛的地方。

小美安静仔细缝制口袋时,躺在床上的阿强心烦意乱,他不再是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是几次下床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纸去看外面,他看不清楚,有一次推开窗户,灰白的天空里布满雪花,寒风扑面而来,雪花随风纷飞进来,他又关上窗户。

那一刻寒风吹到小美身上时,随风进来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手指上,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阿强,阿强见到小美头发上有了几朵雪花,觉得刚才推开窗户的举动不妥,他有些歉意地说,他想看看外面的雪停了没有。小美点点头微笑一下,看着阿强躺回到床上,阿强暂时安静了。

小美缝制完成内衣口袋后,女儿的胎发和眉毛就贴在了她的胸口,与她朝夕相处了,当感到女儿与自己朝夕相处,也会感到林祥福与自己寸步不离,她在心里叫唤女儿时,也会不由自主去叫唤林祥福。在她这里,女儿与林祥福犹如风和风声一样同时来到,不可分离。

有一个深夜,小美想起女儿还没有名字,她不知道林祥福是不是给女儿取了名字。她开始自己去想女儿的名字,想出来一个,放弃一个,再想出来一个,再放弃一个,她想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她都在心里叫上几声,接着再叫上几声林祥福的名字,似乎是在与林祥福商量女儿的名字。小美对女儿名字的不断设想和不断叫唤,将她从心底的苦痛里暂时拯救出来,也让她忘却外面没完没了的雪花。

三十四

三十四

这一天有人来敲门,这是阔别已久的人间气息来了,女佣去开门,楼上的小美和阿强凝神静听,是商会派来的人,告知他们,商会在城隍阁祭拜苍天,祈求苍天终止纷飞雪花,让阳光照耀溪镇。

接下来的两天里,屋外有了持续不断的人声,去城隍阁的和从那里回来的在互相说话,他们声音响亮,去的人询问回来的人,城隍阁里祭拜的人多不多,回来的人说很多,从早到晚城隍阁里满是跪拜的人,去的人问冷不冷,回来的人说不冷,阁中摆了两排炭盆,即使没有摆上炭盆,那么多人在一起也不会冷。屋外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过去,对于屋里的阿强和小美,还有女佣,仿佛是阳光正在一片一片照耀过来。

祭拜仪式进入到第三天,小美提议去城隍阁,她看见阿强点了点头,女佣也是点了点头,他们愿意去城隍阁。她吩咐女佣中午不做米粥,做一顿米饭,去城隍阁祭拜苍天,一定要吃饱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三人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来到城隍阁,里面已经挤满跪拜的人,小美看了看阿强和女佣,两个人的脸上都有喜悦之色,这里正在洋溢人间的气息。

他们三人与其他人挤在城隍阁的台阶上,排队向里面张望,等待着里面的人跪拜结束出来,他们可以进去跪拜祭天。他们身边有人是连续三天都来祭天,说今天人最多,今天都挤不进去了。另外有人说站了快有一个时辰了,里面只出来十多个人,说里面的人大多是在祈求自己的事,祈求完自己的,又祈求一个个亲人的事。旁边有人说,大家都来祭天,都是来祈求苍天,不该祈求自己的事,这人说着忍不住骂了一句里面的人是占着鸡窝不下蛋。有人责备他不该这么说,这么说要遭天罚的,说他这一句话很可能让三天的祭拜白费了。这人自知失言,低头不语了。有人为他圆场,说占着鸡窝不下蛋不算难听,苍天不会生气,占着茅坑不拉屎才是难听话,苍天才会生气。一个女人尖声叫道,把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下苍天肯定生气了。有人提醒她,你也说了这句话,随后让大家别说话了,言多必失。一位老者不紧不慢地说,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心诚。

这时城隍阁外的空地上已经跪下了几十个祭天的男女,站在台阶上的一个人走向空地,他走去时说不等候了,在露天跪拜更显心诚。有几个人跟着走过去,小美也跟过去,阿强和女佣跟在她身后。

小美他们走到空地边上,阿强看不见跪在积雪里的人的小腿,他站住脚犹豫了,可是小美走了进去,女佣也走了进去,阿强迟疑之后跟着她们走了进去。小美找到一块空出来的积雪处屈膝跪下,跪进了雪里,女佣和阿强在她身边跪下,跪进雪里。他们在飘扬的雪花里,在木鱼敲打的节奏里,在笛声、箫声和唢呐声的和声里,在燔烧三牲的气味里,他们双手前伸放在雪上,叩头至手,仰起后脸上挂上了雪。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在小美他们旁边屈膝跪下,小美他们此前走进来的脚印上满是屈膝而跪的人,没有了他们的脚印,也就没有了他们进来的路。优雅乐音从城隍阁里传出来,他们三个人和空地上其他人的身体在积雪之上和雪花之中一起一伏,如同波浪般的起伏。

陆续有人进来屈膝跪下,陆续有人艰难起身出去,起身的人腿脚麻木了,弯腰拍打着腿脚要走出去,可是没有了出去的路,只能等着跪拜的人抬起身子时往前迈出一步,俯下身子时站住不动,出去的人在一个个跪拜起伏的身体之间走一步停一下,跪拜的人起身时碰到出去的人的膝盖,就有了言语冲突。跪拜的人说,你站在我面前干什么,我是祭天,又不是祭你。出去的人说,谁要你祭我,我活得好好的,我是要出去。跪拜的人说,你出去就出去,站在我面前拍打什么。出去的人说,谁要站在你面前拍打,我是腿脚冻僵了。

小美他们三个人跪在那里,起初感到寒冷刺骨,阿强跪下不久就说太冷了,已跪拜祭过苍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女佣点点头,也说该回去了。小美像是没有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她的身体在城隍阁里传出来的乐音里一起一伏。阿强看看四周,全是跪拜身体的起伏,他的身体挺直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跟着小美的身体一起一伏,女佣的身体也继续跟上他们两个的节奏。

小美念念有词祈求苍天,阿强和女佣也是念念有词,四周的人都是念念有词,祈求苍天的声音在城隍阁前的雪地上嗡嗡响起。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头发白了;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衣服白了;落在他们的眼睛上,他们目光茫然了。

很长时间过去后,他们身上的寒冷一丝一丝流失了,像是手指被割破后,血在滴答掉落那样的流失。阿强感到失去了寒冷,也失去了腿的感觉,他对身旁的小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