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诸位保全他们的尸首。”
顾益民的喊叫使很多人离去,然后他们端着一盆一盆的热水回来,他们将热水浇到一个一个死者的脸上,城隍阁前蒸腾的热气浓雾似的弥漫开来,死者的脸在热气里一个一个显露出来之后,哭叫声更加沙哑也更加尖利,他们抬起自己的亲人,在服丧般的白雪里悲伤离去。
蒸腾的热气消散之后,凄厉的哭叫声也四散而去,浇到死者头上的热水流到积雪上结成了冰,一片坑坑洼洼的冰雪之地显示了出来。
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剩下六具尸体,暂时无人认领留在那里,显得孤苦伶仃。站立在飞扬雪花中的林祥福不知道远处的这六个死者里面有小美和阿强,飞扬的雪花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见远处小美低垂的脸。那时候小美的眼睛仍然睁开着,只是没有了目光。
林祥福见到站在台阶上的顾益民和道长说了些什么,他听到了声音,没有听到话语,然后他看见十多个道士从城隍阁里走出来,走进已是坑坑洼洼的冰雪地里,将六具尸体抬起来在冰雪里离去,道士们把六具尸体抬进城隍阁。
林祥福望着最后一具尸体在冰雪凹凸的空地上离去,两个道士抬着她,一个抬着她的双腿,一个抬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垂落离去。
然后空荡荡的情绪如同飘扬的雪花包围了林祥福,女儿嘤嘤的哭声将他唤醒,他感到风雪打在眼睛上,女儿的哭声让他意识到在雪中站立太久了,他抬脚离去,可是没有了脚的感觉,也没有了小腿的感觉,他向前走去时只有大腿的感觉。他觉得女儿的哭声是饥饿之声,他不由自主向陈永良的家走去。林祥福在树木冻裂和鸟儿掉落的声响里,一步一步走到陈永良家门前,这时候小腿的感觉回来了一点。
林祥福没有见到小美最后的形象——她的脸垂落下来,几乎碰到厚厚积起的冰雪,热水浇过之后的残留之水已在她脸上结成薄冰,薄冰上有道道水流痕迹,于是小美的脸透明而破碎了,她垂落的头发像是屋檐悬下的冰柱,抬过去时在凹凸的冰雪上划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裂痕,轻微响起的冰柱断裂声也是时断时续。小美透明而破碎的清秀容颜离去时,仿佛是在冰雪上漂浮过去。
三十六
三十六
顾益民以商会名义安葬了小美与阿强,女佣遗体由她家人接去。小美与阿强葬在西山脚下僻静之处,在溪水和小路之间,溪水长年流淌,小路在此中断,那里是西山北坡,终日不见阳光,青苔遍布,青草树叶绿得发暗。这是沈家的祖坟之地,矗立七块墓碑,其中一块墓碑上刻着“沈祖强纪小美之墓”。
小美与阿强成殓时,顾家的女佣和仆人分别取出红布包裹的婴儿胎发眉毛和绸布包裹的银票。银票数额之大让顾益民暗暗吃惊,依靠织补生意难有如此收入。女佣打开红布包裹,给顾益民看了婴儿的胎发和眉毛,又说在给小美清洗遗体时,注意到她腹部有妊娠痕迹。
顾益民心里蹊跷,不知道这两人离开溪镇去北方后做了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小美在外有过生育,家里的女佣和仆人说起他们两人刚回溪镇的日子,有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小美悲切的哭声。顾益民想到小美把孩子的胎发和眉毛珍藏在内衣口袋里,孩子可能生下不久就夭折了,他们可能把孩子葬在遥远的北方,可能邻近一条宽阔的大路或者一条波涛翻滚的河流。
顾益民吩咐家里的女佣和仆人,这些应是难言之隐,不要外传。考虑到阿强已无亲人,小美尚有父母,从阿强内衣口袋里取出的银票里,顾益民拿出大部分派人送去万亩荡西里村纪家,余下的存放在商会,阿强与小美的后事由此支出,日后派有专人负责沈家墓地,除草添土,清洗墓碑,这些费用也由此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