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学,借支笔
数学竞赛没给这群“临时抱佛脚”的选手任何准备时间。
通知下达后的第三天下午,利用两节自习课,竞赛就在学校的大会议厅里举行了。
周水水只拿了两只黑色中性笔和一盒修正带,走进宽敞的会议厅时,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来自物理类的班级,一个个看起来智商超群,气定神闲。
她的目光像不安分的小鸟,快速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心脏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然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未映入眼帘。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像无形的蛛网,轻轻笼罩了她。
座位是随意坐的,打乱了班级。
周水水选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卷子发下来,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印刷体,散发着油墨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审题。
果然……
如同谢亦寻所说,题目又难又刁钻,很多知识点她见都没见过,题干长得像阅读理解。
她勉强做了几道选择题,后面的大题几乎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得云里雾里。
看来,今天注定是来当分母和炮灰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挣扎,听天由命。
突然,身旁一直空着的座位,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周水水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滞。
是池澈。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短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干净。
他似乎来得有些匆忙,额前碎发微微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随性的不羁。
他拿起桌上空白的竞赛试卷,扫了一眼,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池澈好像发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
他没带笔。
周水水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她看到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目光转向了她,落在了她桌角那支多余的黑色中性笔上。
“同学。”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因为奔跑而产生的微喘,敲打在周水水的耳膜上。
“笔能借一支吗?”
周水水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动作略显僵硬地拿起那支笔,递了过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给……给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池澈接过笔,指尖与她有了一刹那的、冰凉的触碰。
他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便转过头,专注于自己的试卷,再没看她第二眼。
他不记得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周水水的心脏。
哪怕曾经被他撞倒过,被他扶起过,甚至收到过他那杯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奶茶,她在他浩瀚的记忆海洋里,依旧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无数个模糊面孔中的一个,是“同学甲”,是“借笔的路人”。
一股混合着失落和自嘲的酸涩,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默默地低下头,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能隐形。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池澈做题的速度快得惊人。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微微蹙眉思考时,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水水偷偷地用余光看着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窃贼,偷取着这片刻的、无人知晓的靠近。
他周身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这些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参赛者隔绝开来,独立成一个耀眼的小世界。
她这边内心戏丰富得能拍八十集连续剧,而另一边,池澈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他甚至还有闲暇,在她因为一道题冥思苦想、无意识地把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时,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看到她从耳根红到脖子的窘迫模样,池澈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这样的情况他见得太多,早已习惯。
池澈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又是一个因为靠近他而紧张过度的女生,随即便收回了目光。
然而,周水水这过于“投入”的状态,却引起了巡视老师的注意。
一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关切地走过来,弯下腰,小声询问。
“同学,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
轰——!
周水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摆手,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细若游丝,还带着颤音。
“我、我没事……老师,我没事……”
老师没听清,看她状态实在不对劲,又凑近了些,提高了音量。
“同学?你说什么?真不用去医务室吗?”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周水水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情急之下,她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中气十足地喊出了一声。
“老师!我没事——!!”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瞬间响彻了整个原本安静得只有笔尖沙沙声和翻卷子声的大会议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周水水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热度烫得能煎鸡蛋。
她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试卷里。
就在这极致的尴尬和寂静中,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笑声。
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转瞬即逝。
周水水猛地侧头,看向池澈。
他却并没有看她。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试卷,仿佛刚才那声笑只是她的幻觉。
唯有他那线条优美的唇角,似乎比刚才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在笑什么?
笑她的窘迫?
还是觉得她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我没事”有点滑稽?
周水水猜不透,也不敢猜。
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池澈做题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在周水水还在跟一道连蒙带猜的选择题搏斗时,他已经“啪”的一声,利落地合上了笔盖。
他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然后将那支借来的黑色中性笔,轻轻放回了周水水的桌角。
“谢谢。”
他再次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水水那句堵在喉咙口的“不用谢”还没来得及发出音节,他就已经转过身。
迈着那双长腿,姿态潇洒从容地,在所有参赛者或羡慕或崇拜或嫉妒的目光中,提前交卷,离开了会议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周水水怔怔地看着桌角那支失而复得的笔,笔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握紧了笔,指尖微微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空白的试卷,和他那份写得密密麻麻、工整漂亮的答卷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看,这就是差距。
但奇怪的是,那股想要变得更优秀、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决心,非但没有被这差距击垮,反而像被雨水浇灌后的藤蔓,更加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那张天书般的卷子上,写下自己所能想到的、每一个可能的步骤。
哪怕只是徒劳,她也想努力一下。
为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