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毛毛
晚自习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轻微翻书声。
周水水刚刚订正完数学试卷，用红笔在错题旁边仔细地写下正确的解题步骤和易错点分析。
她数了数错题的数量，比上一次月考要少两道。
按理说，这该是个值得小小高兴一下的进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闷呼呼的，丝毫没有轻松愉悦的感觉。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悄悄投向身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池澈没有来上晚自习。
从下午考完试，他似乎就消失了。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时，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像教室里一个突兀的缺口。
他到底怎么了？
周水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下一科的复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羽毛球场那个狠厉的扣杀，那声拍线断裂的脆响，以及他当时周身萦绕的那种低沉压抑的气场。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周水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宿舍，而是跟生活老师请了假，决定回家一趟。
回到家，周水水立马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
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昵称“CC”的QQ聊天框。
界面依旧停留在那条孤零零的球拍链接上。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了很久的呆。
随后周水水退出聊天框，下意识地点进了他的QQ空间。
她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很少更新动态。
然而，就在刚刚，赫然出现了一条新的内容。
没有配文。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橘白色的小猫。
小猫看起来很瘦弱，正蜷缩在一个柔软的猫窝里，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镜头，眼神纯净又带着点病气。
周水水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立马看向下面的评论。
方狄：【澈哥，节哀。毛毛去了喵星就没有病痛了。】
沈临：【唉，尽力了就好，对它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几个不认识的昵称也留言：【小天使回喵星了】【抱抱澈哥】……
周水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抓起手机就冲出了房间，对着厨房的方向仓促喊了一句。
“妈，我出去跑下步，突然想运动了！”
不等妈妈回应，她已经换好鞋，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家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周水水到达沙湾公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了。
夜晚的公园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和远处广场舞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周水水的心跳得很快。
她跑向公园里那个僻静的、靠近小山坡的观景小高台。
那里视野开阔，晚上很少有人去。
刚靠近高台的石阶，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立刻低下了头，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与她擦肩而过。
是池澈。
他低着头，步伐有些沉重。
就在那交错而过的瞬间，周水水忍不住，飞快地、偷偷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线不算明亮，但她清晰地看到他眼眶通红，甚至还有些未干的湿润痕迹。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冷淡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悲伤。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径直走上了石阶，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周水水犹豫了片刻，内心挣扎着。
最终，她还是偷偷跟着池澈上了高台。
高台入口是一扇有些年头的铁门，此刻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周水水停在门口，没有再向前。
她知道，她如今和他，只有这一门之隔。
她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她知道那只小猫叫毛毛。
她太知道了。
那是沙湾公园里一只流浪了很久的橘白色小猫。
周水水高一刚搬来这附近时，就发现了它。
它很瘦，总是怯生生的，但眼神很干净。周水水几乎每天放学，只要有机会，都会绕路来公园，把自己省下的火腿肠或者买的猫粮喂给它。
她叫它“毛毛”，因为它身上的毛总是有点乱糟糟的。
她发现毛毛身体似乎不太好，总是打喷嚏，也没什么精神。
周水水拿出了自己过年攒下的所有红包，偷偷带着毛毛去宠物医院检查。
医生说是严重的呼吸道感染和营养不良，需要长期治疗和精心照顾，花费不小。
周水水很难过，她尽力了，但她的零花钱和积蓄远远不够。
她哭着求妈妈让她把毛毛带回家养，但妈妈对猫毛过敏，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为这事，周水水偷偷哭过好几次，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只能想办法写几个领养启事，寻找好心人收养。
毛毛特别喜欢这个安静的小高台，经常蜷缩在角落晒太阳。
周水水每天放学都来这里找它，喂它，陪它说说话，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后来有一次，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小高台，却意外地看到了另外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校服，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猫粮倒在干净的纸巾上，推到毛毛面前。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和。
是池澈。
她当时就像现在这样，躲在门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她听见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温柔。
“你叫毛毛吗？”
他轻轻拎起毛毛脖子上那件她亲手用旧手帕缝制的小衣服，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毛毛”两个字。
“谁给你做的小衣服，还挺可爱。”
他看着毛毛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蹙。
“这么瘦？”
“跟我回家吧，肯定把你喂得胖胖的。”
那一刻，周水水的心情复杂极了。
有失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感激。
她看着毛毛被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看着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少年，此刻流露出如此细腻的温柔。
她觉得，把毛毛交给他，是最好的结局。
她没有勇气上前，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走了。
后来，她再来小高台，只在那熟悉的角落发现了一张用石头压着的纸条，上面是龙飞凤舞却清晰有力的字迹。
“小猫已被我认领，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它。——池澈”
她再也没有见过毛毛。
但她知道，它去了一个很好的家，有一个虽然嘴巴毒但内心柔软的主人。
原来，过了这么久，哪怕池澈给毛毛花了那么多钱，找了最好的医生，但小猫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
他那么一个骄傲又怕麻烦的人，却愿意为一只生病的流浪猫付出这么多，也会因为它的离开红了眼眶。
隔着门缝，周水水隐约看到池澈靠在栏杆边的背影，他似乎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多想能递上一张纸巾，或者说一句安慰的话。
可是，她依旧没有勇气。
她甚至庆幸，池澈到现在还不认识她。
她总是固执地想，再等等吧，等她变得再优秀一点，成绩再好一点，再认识也不迟。
现在贸然出现，只会显得唐突和尴尬。
池澈站在高台上，任风吹乱他的头发。
今天考完最后一门理综，刚走出考场打开手机，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带着哽咽，说毛毛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已经尽力了，怕是不行了。
池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疯了似的冲出学校，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宠物医院赶。
他一路催促，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可当他喘着粗气，一把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只是被白色床单覆盖住的、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轮廓。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没能见到它最后一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将他淹没。
一个曾经那么依赖他、温暖他的小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他很难过，难过得无以复加。
他甚至后悔，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更早一点发现症状就好了？
他浑浑噩噩地处理完后续的事情，拒绝了朋友们的陪伴，一个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个最初遇见毛毛的沙湾公园小高台。
这里，有他和毛毛最初的回忆。
一年前，他来这里骑行散心，本想登上高台吹吹风，却无意中听到一个女孩低低的抽泣声。
她哭着对一只小猫诉说，说妈妈不让养，说自己对不起它。
他没看清女孩的脸，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养猫是件顶麻烦的事，他最怕麻烦。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那只小猫怯生生的眼神和女孩的哭声，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夜。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这里。
他看到那只小猫，比想象中更瘦小，身上还穿着一件手工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衣服，上面绣着“毛毛”。
它弱弱地叫了一声，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就在那一刻，池澈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麻烦就麻烦吧。”
……
池澈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准备转身离开。
悲伤依旧沉重。
但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待了一会儿，心情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他走到门口，正准备推开虚掩的铁门，目光却倏地顿住了。
门边的地上，安静地放着一包崭新的，印着可爱小猫图案的纸巾。
旁边空无一人。
池澈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包纸巾，握在手里。
他环顾四周，夜色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水水一口气跑回家，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也懒得仔细吹干，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跑了步而消散，反而因为亲眼见到了他的悲伤，而更加沉重。
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池澈的QQ空间。
里面更新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包她刚刚放在高台门口、印着小猫图案的纸巾。
下面的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
“我们家毛毛显灵了，知道安慰他老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