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同学，你找谁？
高三第二个清晨，周水水在闹钟响起前便已醒来。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蓝，教学楼还沉在薄雾里，只有值班室亮着孤灯。
周水水踏进空旷的大厅，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这种万籁俱寂的灰暗，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让路，容她独自奔赴这场与未来的约定。
教室在三楼。
她拾级而上，刚转过二楼的拐角，身后便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从容，不疾不徐。
她下意识回头，呼吸一颤。
竟是池澈。
他举着手机，冷白的光束在昏暗的阶梯上切出一道明晰的界限。
他的目光恰好抬起，与她撞个正着。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在手机背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周水水的心跳骤然失衡，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
她慌忙垂下眼睫，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僵硬地转回头，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前行，却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鬼使神差地，她放慢了脚步。
而他，竟也未曾越过她。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手中那束光，不着痕迹地向前延伸了几分，恰好将她前方那片因阴影而略显模糊的台阶照亮。
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地铺陈开来，驱散了清晨楼道里最后一丝昏暗。
周水水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如同偷来的静谧。
她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抵达三楼，走廊的日光灯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周水水突然感觉这段路忽然变得很短，短到让她心生留恋。
池澈目不斜视地走向教室后门，身影没入那片光亮之中。
周水水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他放下书包，取出的竟是一本厚重的英语词汇书，随即低头沉浸其中。
她微微一怔。
原来，众人眼中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稳居榜首的他，也会在无人看见的清晨，如此专注地伏案疾书。
她一直以为，像他那样天赋卓绝的人，做什么都是轻松随意的，上课听听讲，就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同学，你找谁？”
方狄的声音突兀地在身旁响起，惊得周水水肩头一颤。
她仓促回神，脸颊迅速升温，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我……没找谁……”
教室里的池澈闻声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再次与她相遇。
周水水只觉得脸上轰然烧起一片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方狄看着那女孩红透的耳根和慌忙逃离的身影，再回头瞥见教室里仅有的池澈，脸上顿时浮现了然的神情。
他踱步进去，带着几分戏谑凑近。
“哟，澈哥，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池澈的视线仍落在单词书上，闻言并未抬头，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我哪天心情不好？”
……
周水水整个上午都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浓缩咖啡因。
课间休息时，陈诗音和谢亦寻瘫在课桌上，看着她还在奋笔疾书的侧影，不由得发出哀叹。
“大妹子。”
谢亦寻有气无力地戳了戳周水水的手臂。
“收着点，收着点，你这劲头活像一头打了鸡血的牛，看得我们压力山大。”
周水水这才从题海中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凑近两个好友。
“我告诉你们，我今天第一个到教室的，你们猜我遇见谁了？”
“谁？”
“池澈！他居然也这个点到！就在我后面！”
谢亦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老天爷！他都稳坐全市第一的宝座了，还这么拼？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陈诗音也缓缓摇头，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
“我还以为这种家伙，每天喝喝露水，看看课本，就能随便考满分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后方贴着的红色励志标语，那上面赫然写着——
“宁愿累死自己，也要卷死同学！”
“今生只为高考狂，冲进重本孝爹娘！”
下节是数学课。
周水水站起身，准备去办公室帮许老师拿批改好的试卷。
她主动请缨当了数学课代表，发誓要在这个高三把数学这个堡垒攻下来。
许老师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她是历史重点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物理重点班的数学老师，所以离两个班的教室都很近。
经过隔壁物理重点班时，周水水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像往常一样，目光悄悄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空的？
他不在教室。
一丝淡淡的失落掠过心头。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却猝不及防地，差点撞上一个正要出来的人。
是池澈。
他似乎刚问完问题，手里拿着本习题册，正微微垂眸看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水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立刻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绯色。
她能感觉到他从自己身旁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还有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周水水还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走到许老师的办公桌前。
“水水来了。”
许悠然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一叠试卷递给她。
“你这次试卷完成得很不错，思路清晰了很多，继续保持。”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
“对了，过段时间学校要组织一次数学竞赛，题目都是紧扣高考大纲的，不搞偏题怪题，我觉得你可以去挑战一下自己。”
周水水认真地点点头。
这一次，她不想再当凑数的炮灰，她要真正地参与进去。
“好的老师，我会准备的。”
她抱起那叠试卷，正准备离开，许老师却又叫住了她，从桌角拿起一本深蓝色的练习册。
“哎，水水，顺便帮个忙。把这本子拿给隔壁班的池澈，就刚才出去那个最帅的小伙子。估计是刚才讲题时落我这儿的。”
周水水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接过那本还带着老师指尖温度的练习册，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贝。
走到隔壁班窗外，窗户开着。
池澈已经回到了座位，正微低着头，专注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水水站在窗外，盯着他的背影，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直接给他？还是……
她攥紧了练习册，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她轻轻拍了拍靠窗坐着的一个男生的桌子，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学，麻烦你……帮忙把这个本子……拿给池澈，谢谢。”
说完，几乎不敢多看里面一眼，迅速转身离开了。
这一切，都被刚从后门进来的方狄尽收眼底。
他看着周水水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被转交到自己同学手里的本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溜达过去，一把将本子从同学手里拿过来，然后“啪”地一声放在池澈的桌角。
“澈哥，啧啧。”
方狄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真是活久见。现在居然还有喜欢你，能喜欢得这么……矜持又迂回的女生？递个本子都不敢亲自给你。”
池澈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眼，瞥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练习册，目光没什么波澜，语气慵懒。
“你怎么知道人家喜欢我？”
“这还不明显？”
方狄夸张地挑眉。
“那眼神，那动作，那害羞劲儿！我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而且，刚刚在办公室门口，你俩是不是碰上了？人家小姑娘脸都快红透了。”
池澈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题目，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总是在他面前像受惊的鸵鸟一样，要么立刻低头，要么慌忙逃开的女生身影。
她刚才在窗户边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胆子这么小?
“澈哥，你怎么想？”
方狄半是好奇半是开玩笑地问。
池澈沉默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能怎么想？”
他淡淡地说。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池澈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是她喜欢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还不如去问，她怎么想。”
方狄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也是，池澈这家伙眼光有多挑剔，他是知道的。
现在这厮的心思又几乎全扑在学习和自己那点兴趣上，对什么男情女爱完全隔绝。
在这方面他就像没开智一样。
方狄不禁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以后到底得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降得住池澈这妖孽。